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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凝视了他一刻,才缓缓道:“当年我辗转边城京师,除了你戚少商,人人讥我痴心妄想。如那魏闵之辈,枉称英雄,当年甚至没有看过我的兵书,就妄言什么‘论才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他冷冷一笑,“万里平戎策,东家种树书,那时我便决意,绝不能让自己一生所学,雕弓挂墙。我要这全天下,都看到我顾惜朝的如日方中。世间所有曾贱踏我的人,都要赞叹傅晚晴没有嫁错丈夫,而你九现神龙戚少商,也没有误交蛇鼠。”
昨日自己问他究竟要什么,今日终于听到他的回答,却不知怎的,戚少商只觉得心下一片茫茫。顾惜朝说的没有错,秦飞轻说的也没错,然而有个声音却一直在他心里狂呼嘶喊,不是这样。然而究竟应该是怎样?
这究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天下?还是马蹄踏过百花残?
良久,他才摇了摇头,“我要走了。”
顾惜朝斜过眼,戚少商接着道,“听说名医孙梦唯已经被急召回京城,我想去拜会他一下,问问我一个朋友中的毒,还有解没解。”
他说得很轻松,顾惜朝的脸色却慢慢地变了。他仿佛又思索了一刻,才道:“大当家,听说这附近五百里的义军兵寨,都曾奉连云寨为首,当年盟誓要追随九现神龙。”
这才是他等在这里的目地。戚少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面牌子。
顾惜朝却没有想到来得这般容易,怔了一怔,才施施然走上前,接过铁牌。他翻来覆去看了一刻,突然低声道,“大当家……”
这一声既低且绵柔,戚少商以为他难言之隐,刚凑上去,顾惜朝已一拳打在他小腹上。
认识这么多年,戚少商这还是第一次尝到顾惜朝的拳头。巨大的力道透过躯体直达五脏,似乎整个胸腹都翻江倒海地扭曲起来。
他倒下去之前,右手亦闪电般扣在顾惜朝左拳上,骨头断裂之声脆如碎瓷。
旧伤未去,又添新伤。
戚少商坐在地上,一边呛咳一边猛笑。一柄五寸小刀已贴在他的脖子旁,顾惜朝蹲下来冷冷地看着他。刀身下隐隐传来生命的脉动,那些脆弱血管下奔涌着的血液再温暖,但只要刀锋一侧,很快也会冷却吧。
“大当家,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就能保你一日周全。”
戚少商淡淡道:“我记得。你还说,要和我一起饮马黄河。”
“不错。”顾惜朝柔声道,“眼下辽金鏊战,正是大好时机,金国四皇子已与秦飞轻约定,飞骑军北上伐辽,界时你我联手,攻城掠地,必可马踏天阙。”
他凝视着你,这一刻神色温柔,切切相邀,下一刻却可能毫不犹豫割断你的喉咙。这样的人,天底下就算不止他一个,也绝不会太多,而他就这么走运遇到了一个。戚少商不由失笑,“可惜,我天生就是个喜欢找死的人,也天生不懂得识什么时务。”
“那你为什么又要信任我?也许我今天取走你的东西,明天就一剑将你所珍视的那些人杀死。不久以后,我更要登临帅坛,马踏天下,如你所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时边关芸芸众生,都会因我而陷入死亡,饥荒,和战祸,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的眉心有一道绉纹,宛如刀刻,戚少商突然觉得自己很想伸出手去抚平,然而他只是克制着自己,躺下去,任那柄小刀紧贴他的脖子,任蓝天深处的白云投进他眼底。
“你有你的梦想,我也有我的。正如你有你实现梦想的手段,我也有我坚持的办法。或者这些东西在我们彼此的眼里都愚蠢得要命,但对于自己,却是苦苦坚持的信念。”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或许有一天,我会仗剑击杀你于大帐。也或许有一天,我们会有一个共同的信念,庙堂江湖,虽然不能白头携首,却能生死相同,荣辱与共。”
顾惜朝久久沉默,久得戚少商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他低低应了一声,“好,我等着你。”
嘶的一声,青光隐没,顾惜朝转身离去,再去也不看戚少商一眼。他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扬开,宛如晴空中最骄傲的孤鹰回旋。
他们之间,是一片残垣,一片寂寥,以及千万里可以拉近却仍迢迢的距离。
戚少商招来瘦马,扶着它缓缓站起来。他伸出手,将嘴角溢出的血迹擦干,然后背向着连云山的方向,翻身上马。
顾惜朝的身影早已在风沙中不见。
他抚着马鬓,喃喃自语,“走得真快,本来还想问问你,昨晚下山时往那圆筒里塞了什么东西。”他想了一会,又自问自答:“不错,你说了我也未必信你,又何必再问。”
马腹一夹,瘦马小跑几步,终于放蹄奔驰起来。艳阳如金,照得八十里连云,一片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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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已在百余里外的耶律大石在子夜时分被萧干惊起。
跪在他们面前的年轻人满身血迹,苍白似鬼。在耶律大石的惊诧里,他脱下中衣下的金丝软甲,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一个漆金圆筒。
随伺帐内的红袍战将不由脱口而出:“是萧将军要的锋火破城录。”他认出地上之人,怪叫道:“你是飞骑军将军的那个亲随……”
“飞云三十骑名位第七,本名,司马宁。”多年未曾见天日的姓名一出口,他身子一晃,就往地上栽去。虽穿了金丝甲,擎天全力两箭,亦是力透脏腑。
一人及时扶住他肋下,竟是急急赶来的三军统帅萧得里底,他肩伤未愈,此时却披宵而起,脸带诧异。
打量飞七片刻后,他讶然道:“你是司马家唯一流落中原第三子,司马宁?”
流落?说得真好。司马宁只觉得全身像冰浸一样想颤抖,却全力忍住。萧得里底已默然长叹,“当年中原司马让与我朝韩相私谊甚好,十七年前举家投辽,结果在潼关被守关者识破,全族七十余口,活到上京的不过十之一二,。”
司马宁伏地大哭,其声甚悲,倒也作不得假。
耶律大石拍了拍他肩,状似不甚作意道:“为何三公子今日才来?”
“当年救出我的家仆为保住性命,将我改名托于江南将军的门下,一直没有机会再来边关。直到两年前才与主家联系上,家父嘱我不可妄动。此次恰是我随队入西夏盗图,萧将军又带来家父书信,命我看准时机,助萧将军成事。”
他撕下衣袖,里面一纸密信虽被河水洇湿,仍能看到司王家鲜红的印记。
“难怪萧如远吃了亏还不作声,又能够恰好在日照山截杀那二人,原来有你一路内应……有趣,真是有趣极了。”
银铃般的笑声一起,司远宁就惊得大睁双眼,眼前墨色长裙流动,殊丽女子转出帷帐,看着他掩唇而笑,“小公子,上次伤了你的同伴,你可不要记恨小女子啊。”
司马宁咬着牙,又低下头,俯地的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耶律大石微笑道,“此次南下,铩羽而回,幸有莫愁姑娘带来西夏王的承诺,如今又得意外之物,看来,倒还不算完全的功败垂成。”
他掂着手里的金筒,眸色转深,低声道,“为此物死的人,可真是不少。”
莫愁嫣然一笑,“林牙不必用言语来试探小女子,破城录虽曾为西夏所有,但我王已言,有强辽护卫夏界,无须此物。再说小女子女流之辈,也不能从这大营里带着破城录飞天吧。”
耶律大石怔了怔,才苦笑道,“姑娘唇舌好不厉害,我若不当面收下,只怕要被姑娘笑我心胸狭小了。”
他从容抽出筒内绢物,突然面色一变,当着众人展开……
下一刻,大辽最是儒雅温和的林牙郎已大笑着,将薄绢朝漠漠站在角落的萧干扔去。
“给你的。”
萧干讶然接过,却见那薄绢上哪有什么图样,倒是龙飞凤舞数行笔墨,题头正是他的名讳。
“连云一战,止于牛刀,将军未败,吾意未足。闻上京东西二十里,乃匈奴旧地,魏王并马长戈,寒光映照千秋。今亦狼烟锋火并起,名山战地尚存。将军不必苦思渡江,不出五载,我军必踏关北上,高吟魏王短歌行,重展千秋破城篇。此信如吾所料,终至君手,望君擅自珍重。城破之日,吾敬将军豪勇,将列阵于龙泉门下,战君于宵衣殿前。胜,不免血洗天街,火焚宗庙,败,则奉上人头一颗,君笑纳。宋 顾惜朝”
浓墨力透纸背,笔笔桀傲飞扬。萧干抬起头,在其他人惊疑的目光下,纵声长笑。
“好!好一个顾惜朝。龙泉门下,宵衣殿前,等尔来斩我项上人头!”
少至当晚,多至一月,从京师的深府重檐,到边关的森严中帐,都从密信里看到了这封战书。
有人在王府花前,婉尔一笑,掷密信于火盆。
有人在深院楼下,捻须长叹:“狂夫,狂夫!”
有人深宵披袍出帐,在雄关上苦思难决,最终却是摇头一笑。
戚少商却要在半年以后,才从无情口中得知当日的疑惑。他几乎能够想像到顾惜朝在那晚惆怅的月光下,独自挥毫写下此信时的风攘衣袂,壮志满怀。
如果那时他在一旁,会不会也忍不住拍案而起,同那人纵马天南?又会不会忍得住那人的运筹帷幄、阴谋奠局?
然而如果,也仅仅只是如果。
16。十年深隐地,一雨太平心
帐外五色旌旗招展,擂鼓鸣金。
自己破甲营的兄弟已开拔了一半,刚刚痛失兄弟的飞十三,却被令去企图说服一头因刺杀副指挥使又失手被擒的蛮牛。
……
“穆大寨主,我们也算是有同生共死的交情,怎么你脑子就转不过来,硬要跟我们过不去。”
“跟你的交情是跟你,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当家又走了,肯定是姓顾的使诡计,老子要捅他个透明窟窿。”
“他们难道不能重新做兄弟?”
“不行,他们怎么可以做兄弟,我们连云寨和顾惜朝有血海深仇。”
飞十三有气无力的翻了翻了白眼,努力压住一脚朝对方脸上踹去的冲动:“那穆大寨主,按你所说,他们是死敌,那你又说说,他们为什么数次都不要命的去救对方?”
“那当然是为了……”穆老八搔了搔头,突然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桌子,“那当然是为了大当家要亲手杀他。”
飞十三被这个答案唬了一跳,阵前风穆大寨主却仿佛为困绕多日的问题找了答案,兴奋得两眼都在放光,“我明白了,就是这样,所以大当家不能让顾惜朝死在别人手里,顾惜朝要死,只能死在大当家手里。”
飞十三怔了好一会,才眨了眨眼,“你终于明白你们大当家的深意了,那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了吧。”
“知道。”穆鸠平也对他眨了眨眼,“除了大当家,任何人伤害顾惜朝一根汗毛,我老八就跟他拼命。”
“我早说过,”飞十三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大寨主,你是一个天才。”
等飞十三也登鞍上马,穆鸠平透过帐帘望去,沙尘滚滚,仅能看见一面黑色滚金边的将旗遥遥高擎。他想找的那个人,清晨就已拔营离去,猎猎飘扬于风中的,只有这面银勾铁划的大旗。
穆鸠平看着这个“顾”字,突然呸了一声。
留下来协助重建连云寨的士兵也不少,都各自收拾撤营后的杂乱,谁也顾不上这个铁塔一样傻站着的穆大寨主。
他方才还憨钝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轻声道:“我刚才那么说,没背错吧。”
“一个字没错。”身后应无人的营帐里却响起另一个人的轻笑声,“任顾惜朝精诈似鬼,也想不到我们穆大寨主也会使计了。”
穆鸠平摸了一下光头:“想不到你这小子几年不见,鬼主意倒多起来了。不过大当家都说现在不跟顾惜朝提旧怨,我们这么做……”
“你忘了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