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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括说来,就是我一面向自己弱点作战,顽强的学习下去,一面却耐烦热心,把全生命投入工作中。如此下去,过了几年后,我便学会了写小说,在国内新文学界,算是短篇作家成员之一了。一九二八后由于新出版业的兴起,印行创作短篇集子容易有销路,我的作品因之有机会一本一本为书店刊印出来,分布到国内外万千陌生读者手中去。工作在这种鼓舞下,也因此能继续进行,没有中断。但是,当我这么学习用笔十年,在一九三五左右,有机会从一大堆习作中,编印一册习作选,在良友公司出版时,仔细检查一下工作,才发现并没有能够完全符合初初从事这个工作时,对于文学所抱明确健康目的,而稍稍走了弯路。摇动旧社会基础工作,本来是件大事,必需有万千人从各方面去下手。但相互配合如已成社会规律时,我的工作,和一般人所采取的方法,不免见得不尽相同。我认为写作必需通过个人的高度劳动,来慢慢完成,不宜依赖其他方法。从表面看,工作方式和整个社会发展,似乎有了些脱节。我曾抱着十分歉意,向读者要求,不宜对我成就估计过高,期望过大,也不必对我工作完全失望。因为我明白自己的长处和弱点。正如作战,如需用文学作短兵,有利于速战速决,不是我笔下所长。如需要人守住阵地,坚持下去,十年二十年如一日,我却能作得到,而且是个好手。十年工作只是学习写作走完第一段路,我可走的路应当还远。盼望对我怀着善意期待的读者,再耐心些看看我第二个十年的工作。不料新的试验用笔,还刚写成三个小集,《边城》、《湘行散记》、《八骏图》,全国即进入全面抗战伟大历史时期。我和家中人迁住在云南滇池边一个乡下,一住八年。由于脱离生活,把握不住时代大处,这段期间前后虽写了七八个小集子,除《长河》、《湘西》二书外,其余作品不免越来越显得平凡灰暗,反不如前头十年习作来得单纯扎实。抗日胜利复员,回到北京几年中,就几几乎再不曾写过一个有分量像样子篇章。解放十年来,则因工作岗位转到博物馆,作文物研究,发现新的物质文化史研究工作,正还有一大堆空白点,待人耐烦热心用个十年八年工夫来填补。史部学本非我所长,又不懂艺术,惟对于工艺图案花纹、文物制度,却有些常识。特别是数千年来,万千劳动人民共同创造发明的“食”与“衣”分不开的陶瓷、丝绸、漆玉花纹装饰图案,从来还没有人认真有系统研究过。十年来我因此在这些工作上用了点心。其次,博物馆是个新的文化工作机构,一面得为文化研究服务,另一面又还可为新的生产服务,我即在为人民服务一类杂事上,尽了点个人能尽的力。至于用笔工作,一停顿即将近十年,俗话说“拳不离手”,三十年前学习写作一点点旧经验,笔一离手,和打拳一样,荒疏下来,自然几几乎把所有解数忘记了。更主要即是和变动的广大社会生活脱离,即用笔,也写不出什么有分量作品。十年来,社会起了基本变化,许许多多在历史变动中充满了丰富生活经验、战斗经验的年青少壮,在毛主席文艺思想指导下,已写出了千百种有血有肉纪念碑一般反映现实伟大作品,于国内外得到千百万读者的好评,更鼓舞着亿万人民为建设新中国而忘我劳动。老作家中,也有许许多多位,能自强不息,不断有新作品产生。劳动态度和工作成就,都足为青年取法。相形之下,我的工作实在是已落后了一大截。过去一点习作上的成就,又显得太渺小不足道。只能用古人几句话自解:“日月既出,天下大明,爝火可熄。”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限度,我本来是一个平凡乡下人,智力才分都在中等,只由于种种机缘,居然在过去一时,有机会参加这个伟大艰巨工作,尽了我能尽的力,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原来工作可说是独行踽踽,因此颠顿狼狈,而且不可免还时有错误,和时代向前的主流脱离。现在却已进入人民队伍里,成为我过去深深希望的“公民”之一员,踏踏实实,大步向共同目标走去。……如今试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过去,觉得实在没有丝毫可以骄傲处。但是一点作公民的努力,终于实现,也让我还快乐。因为可以说曾经挣扎过来,辛苦过来,和一些“袭先人之余荫”,在温室中长大的知识分子的生命发展,究竟是两种不同方式。也活得稍微扎实硬朗一些。但比起万千革命家的奋斗牺牲说来,我可真太渺小不足道了。
第一部分 我怎么就写起小说来第6节 “跛者不忘履”
这是一句中国老话,意思是这个人本来如果会走路,即或因故不良于行时,在梦中或在日常生活中,还是会常常要想起过去一时健步如飞的情形,且乐于在一些新的努力中,试图恢复他的本来。这个比拟试用到我的情形上,或不怎么相称。因为几年来,我只是用心到新的工作上,旧的业务不免生疏了。以年龄说,虽行将六十岁,已不能如一个年青人腰腿劲强,但是在用笔工作上,应当还能爬山越岭健步如飞!在写作上,我还有些未完成的工作待完成。即在能够有机会比较从容一些自己支配时间情形下,用三五年时间,来写几本小书,纪念我所处的变动时代——二十世纪前四十年,几个亲友、一些青年为追求真理,充满热情和幻想,参加社会变革的活动,由于种种内外因子限制下,终于各在不同情形下陆续牺牲,和社会在向前发展中,更年青一代,又如何同样充满热情和幻想,然而却更加谨慎小心,终于和人民一道取得革命胜利,继续向前,在共同创造新的未来。由于个人生活接触问题限制,作品接触面虽不会太广,可是将依旧是一种历史——不属于个人却属于时代的历史。四十年前学写小说的本意,原就以为到文字比较成熟时,可以来完成这种历史的。由于亿万人的共同努力,牺牲者前仆后继,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四十年动摇旧社会的基础工作,终于完成了。后死者把目击身经所知道的事情一小部分,用一定分量文字,谨严忠实的写它出来,必然还有些意义。这些人事不仅仅十分鲜明活在我的记忆里,还应当更鲜明有力的活在万千年青人的印象中,对于他们在发展中的青春生命,将是一种长远的鼓舞。前一代的努力和牺牲,已为这一代年青人的工作和学习铺平一条康庄大道,这一代的辛苦努力,将为更幼小一代创造永久幸福。年青一代能够越加深刻具体明白创造一个崭新国家的艰难,也必然将更能够理解保护人民革命胜利成果的重要!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
北京历史博物馆
(1992年1月沈虎雏整理)
《阿黑小史》序第7节 《阿黑小史》序
若把心沉下来,则我能清清楚楚的看一切世界。冷眼作旁观人,于是所见到的便与自己离得渐远,与自己分离,仿佛更有希望近于所谓“艺术”了。这不过是我自己所感觉到的吧。其实我是无从把我自己来符合一种完整成熟的艺术典型的。由文句到篇章都还在摸索试探中取得逐渐进展,一个明眼人是看得出的。由此证明,有些人认为我“文法不通”,完全是一种事实。
这个小册子,便是我初步试用客观叙述方法写成而觉得合乎自己希望的。文字某些部分似乎更拙更怪,也极自然。不过我却正想在这单纯中将我的处理人事方法,索性转到我自己的一条路上去。其不及大家名家善于用美丽漂亮语汇长句,也许可以借此分别出我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真正“乡巴佬”,我原本不必在这个名称下加以否认的。其实我的思想、行为和衣服,仿佛全都不免与时髦违悖,这缺陷,虽明白也只有尽其继续下去,并不图设法补救,如今且近于有意来作乡巴佬了。
或者还有人,厌倦了热闹城市,厌倦了不诚实的眼泪与血,厌倦了体面绅士的“古典主义”,厌倦了新旧乔装的载道文学,这样人,读我这本书时,或能得到一点趣味。我心想这样人大致目前和未来总还不会缺少。因此作为小册子付印,至少也还可作为个人从事这个工作多方面探索寻觅的一个纪录。
一九二八年十月末序于上海
第三部分 阿黑小史第8节 油坊(1)
若把江南地方当全国中心,有人不惮远,不怕荒僻,不嫌雨水瘴雾特别多,向南走,向西走,走三千里,可以到一个地方,是我在本文上所说的地方。这地方有一个油坊,以及一群我将提到的人物。
先说油坊。油坊是比人还古雅的,虽然这里的人也还学不到扯谎的事。
油坊在一个坡上,坡是泥土坡,象馒头,名字叫圆坳。同圆坳对立成为本村东西两险隘的是大坳。大坳也不过一土坡而已。大坳上有古时碉楼,用四方石头筑成,碉楼上生草生树,表明这世界用不着军事烽火已多年了。在坳碉上,善于打岩的人,一岩打过去,便可以打到圆坳油坊的旁边。原来这乡村,并不大。圆坳的油坊,从大坳方面望来,望这油坊屋顶与屋边,仿佛这东西是比碉楼还更古。其实油坊是新生后辈。碉楼是百年古物,油坊年纪不过一半而已。
虽说这地方平静,人人各安其生业,无匪患无兵灾,革命也不到这个地方来,然而五年前,曾经为另一个大县分上散兵骚扰过一次,给了地方人教训,因此若说村落是城池,这油坊,已似乎关隘模样的东西了。油坊是本村关隘,这话不错的。地方不忘记散兵的好处,增加了小心谨慎,练起保卫团是五年了。油坊的墙原本也是石头筑成,墙上打了眼,可以打枪,预备风声不好时,保卫团就来此放枪放炮。实际上,地方不当冲,不会有匪,地方不富,兵不来。这时正三月,是油坊打油当忙的时候。山桃花已红满了村落,打桃花油时候已到,工人换班打油,还是忙,油坊日夜不停工,热闹极了。
虽然油坊忙,忙到不开交,从各处送来的桐子,还是源源不绝,桐子堆在油坊外面空坪简直是小山。
来送桐子的照例可以见到油坊主人,见到这个身上穿了满是油污邋遢衣衫的汉子,同他的帮手忙到过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