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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紫辰宫,景之心意混乱,不觉四处乱走。夜色已深,冬日寒夜阴风刺骨,景之却一点也不在意,只觉得心乱如麻。
宫中巡视的侍卫识得杜景之,见他寅夜在宫中乱转又离紫辰宫不远,只道是深夜孤独,无法成眠而外出走走,所以相见只是打个招呼并不上前盘查。
景之一路恍恍惚惚,沿着花障,穿过一个月洞门,只见眼前一个小池子,不过七八尺宽,池旁遍种珍花异草,虽已入冬,竟还有些不知名的花开着。眼见池边立着石礅,景之便坐了上去细想原由。
今日原本上完课就想逃离紫辰宫的,谁知十六殿下和九殿下一并到访,非要景之留下陪他们弟兄三人饮酒。景之自是不愿,怎奈崇义极力相邀,因每每遇到崇恩欲行不轨,关键时候总是崇义前来解救,于情于礼景之都不便回他面子,所以勉强允了。
四人在月下设席,席间气氛却十分怪异。太子崇恩神思恍惚,竟不像从前一样总是用言语调戏自己;九殿下崇德更是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望着圆月一杯一杯灌酒;十六殿下崇义居然也没有像平常一样拿话激人,虽一直带着笑,却不多话,只一杯一杯地劝酒,自己是一口也不喝。
景之被崇义灌了几杯后坚称自己酒量不行不肯再饮了,崇义只是笑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景之摇首答曰不知。
崇义轻叹了一声,见崇恩崇德已皆有醉意,便在景之耳边说:“你可知我弟兄有几人?”景之一愣,答道:“陛下子女共十六人,皇子应是三人吧!”崇义摇摇头说道:“错!父皇确有子女十六人,皇子其实有五人。”景之愕然。
崇义接着说:“在我之上,原有二哥、四哥、七哥和九哥。二哥与四哥皆出自惠妃,七哥的母亲是樱妃,九哥的母亲是槿妃,而我的母亲则是颖嫔。”景之奇道:“殿下的母亲难道不是樱妃娘娘么?”崇义笑着摇摇头。
停了半晌,崇义叹了一口气道:“我年岁虽小,但有些事情还是记得的。我亲生母亲原是樱妃宫中女官,因生我时难产而亡,樱妃怜我失怙,从小就把我带在身边与七哥一起长大。六年前,二哥崇怀只有十三岁,四哥十二,七哥十岁,九哥八岁,我只有六岁。惠妃是父皇在做太子时纳的,原本极为受宠,自樱妃入宫以后,便未再得父皇宠爱,心中一直甚是不平。七哥自小聪明伶俐,容貌更是酷肖樱妃,父皇喜爱得了不得,在他八岁时便封了永安王。惠妃担心七哥迟早会被父皇立为太子,对二哥造成威胁,又极恨樱妃夺去父皇之心,便联合了皇后要毒杀七哥和樱妃。”
景之听了,不觉动容道:“后来呢?”崇义默然半晌,接着说道:“她们没想到,此事被我二哥听到了。二哥心地善良,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仁孝敦厚,他再三劝阻不果,最后最后赶到雪樱阁抢下樱妃手中食盒,吃下有毒的糕点。临终之即,求父皇放过惠妃。而七哥,终是未能幸免,听说早先已吃了一些毒物,当天也夭亡了。父皇大怒,要将皇后和惠妃处死,樱妃苦苦相劝,得以保住她们的性命。惠妃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的儿子,半年后就发疯而死。樱妃思念七哥,终日流泪,父皇便让我认樱妃为母,聊慰她思子之情,从此她成了我的母妃。”
景之默然,崇义给景之添了一杯酒道:“今日是二哥崇怀和七哥崇歆的忌日。九哥素来与七哥交好,自七哥不在后,个性大变,是以今日不醉无归。四哥更是可怜,害人者是自己的生身母亲,救人者又是自己最敬爱的哥哥,虽然父皇母妃都不怪他,但他心中总是心结难解,难得他会如此喜爱你,一天到晚说他爱你”
景之满面红潮,轻声说道:“殿下在说什么呀!”“不是么?”崇义故意讶然道:“我似乎常听他说呢!不过放心,宫中只除了你我他三人外,再无人知晓的,今日你便只管好好伴着他罢。”
景之不觉惨然,心下也软了,陪着席间各怀心思的皇子们喝得酩酊大醉,最后也不知道崇义和崇德何时走的,更不知道自己和崇恩是何时被抬上锦榻的,只记得最后,看着崇恩的脸,心中的感觉竟是心痛。
夜风吹来,景之浑身一颤,难道对崇恩的心情竟有些动摇了么?抬头处,远远望小池那边似有一处宫墙掩映在树荫之中,风中传来似呜咽般的歌声:
“接叶阴浓,坠枝香冷,乱鸦啼树。更听风一夜无眠,对镜晓妆,愁见落红如雨。独上小楼凭阑望,正天际归帆迷远浦。人何处。甚鸿雁不来,惊添霜缕。相思到今更苦。怅身隔蓬山谁寄语。记长亭日暮,留春无计,芳期空许。漫说卷帘人情重,奈孤燕营巢无定宇。重门闭,任门外飞花飞絮。”
听着听着,景之不觉痴了。
断云残雨,洒微凉生轩户。动清籁萧萧庭树。银河浓淡,华星明来,轻云时度。莎阶寂静无睹。幽蛩切切秋吟苦。疏篁一径,流萤几点,飞来飞去。
对月临风,空恁无眠耿耿,暗想旧日牵情处。绮罗丛里有人人,那回饮散,略曾谐鸳侣。因循忍便睽阻。相思不得长相聚。好天良夜,无端惹起,千愁万绪。
嗯……好热!!好热!!!啊……嗯……救、救我……救救我!!身上如压了千斤重物,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起来。快!快!!“想我怎么做?”声音如从天边传来,丝丝缕缕钻入耳中,在脑中激荡回转积淀。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救救我呀!啊!!!!
在体内鼓涨喧嚣的不安和焦虑终于找到了一个渲泻的出口。飘浮四周一片安静,只有身体如若无物,在茫茫虚空里,亦沉亦浮,亦幻亦真。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身体和心魂似乎都已空灵起来。
原本暗无边际的夜空突然绽放出一线光明,这光明渐渐扩大,包裹了天地。一望无际的青翠草地上,开满了红的、紫的、白的、蓝的花,一阵微风拂过,吹起细密的花雨,这些细小而艳丽的花便飞离了母体,随着轻风在如洗的蓝天下手拉着手儿欢快地流旋飞舞
啊!!
一声惊叫在紫辰宫内的墨香居内响起。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急促的叩击声,青艾焦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太傅、太傅!出什么事儿了?”
“没、没有!你别进来!”杜景之慌张地叫着。
“是不是又做梦了?要不要奴婢进来伺候您更衣洗漱?”
“不要!!”就连杜景之自己也觉得这声“不要”喊得是又急又快。
门外沉寂了一会儿,青艾方道:“那,太傅大人,有事儿的话,记得青艾就在隔壁候着,您唤一声便成。”
“知、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杜景之满面潮红,躲在被中答道。
“是,奴婢告退了。”
门外脚步声渐远,杜景之放下遮住脸的棉被,又羞又愧,差点掉下泪来。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强忍泪水,杜景之快速地套上厚厚的棉衣,开始整理床铺。抬眼望见床垫被褥上留下了羞耻的印迹,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
“竟会做这种梦,他日故去,叫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先贤圣道?”抖着手将脏污的被褥卷成一团,景之越想越羞愧,越想越伤心,加之手足酸软,竟跌坐床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三个月前,景之莫名地被钦点为太子太傅去教导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又心怀鬼胎的太子,每日忍受太子崇恩动不动的言语挑逗和强迫亲吻。崇恩是君,景之是臣,君臣之礼不可违,所以景之只有忍,忍不了就躲,躲不了就跑,于是乎每日的授课便成了君臣二人的躲猫猫游戏,每日上演你追我躲的戏码。
正当景之为此苦恼不已不际,一次月下饮酒竟让他的心产生了一点动摇。而崇恩自那日酒醉似乎也大为收敛,虽言语轻佻,但也不至淫晦,更不再乱触摸景之的身体。景之宽心之余,不觉对崇恩生出一丝好感,与崇恩的关系亦像师友了。
转眼寒冬已至,自小生长南方的景之自是不惯北方酷寒天气,原来居住之地离紫辰宫又远,地处阴湿,又无人照料,于是景之一场大病之后,听从了崇恩和崇义的劝告,搬入了紫辰宫离崇恩寝殿相邻的墨香居。
本是相安无事,谁料近日春梦连连,叫谨持慎守的景之苦恼不已。
打开房门,一股寒彻心脾的北风呼啸着卷扫而入,激得景之连打了几个寒战。好冷啊,景之搓搓手,紧缩着身子低头走了出去。
没几步,见着青艾笑咪咪地迎上前来道:“太傅早啊!”景之扯出一丝笑容,牙齿直打颤,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刚才瞧见瑞公公,说殿下今日起了个大早呢,说是约好了十六殿下一起赏雪,想请太傅起后也一起过去呢。”
景之闻了轻皱了皱秀眉道:“我怕着冷呢,还是不去了罢。”
“这怎么可以!”青艾睁大了一双美目,骇道:“是太子殿下和十六殿下一力邀的呢,太傅怎可不去?殿下们与您相契,那是多少大臣们求之不得的事儿,只有您这么不上心呢。”
景之愁道:“可是我怕冷,赏雪只怕是在翼然亭,那里又高,四面没个遮挡,万一要是在那里冻得倒下,岂不是败了两位殿下的兴致。”
青艾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拍手笑道:“太傅莫担心,青艾有办法了,您在这儿等我一等。”说着便跑了开去。景之在院内跺着脚,不停地向手中呵气,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禁心焦起来。
不一会儿,青艾手捧着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太傅!您久等了!”景之见她从包中取出的东西不禁奇道:“这是何物?”青艾笑嘻嘻地取出一小捆干草,示意景之将鞋除下,然后细细地在鞋中垫上一层道:“太傅莫小看这干草,此草名唤苦儿草,产自关外雪山之颠,极是难得的。只需将它薄薄地铺上一层,便有热气自生,保你足下不生冻疮。”
“有这么神奇么?”景之好奇地伸脚一试,却吓了一跳,“好热,就象足下生了炭火一般。”“寒从足起。太傅有了此草傍身,自是不会冷了的。”
青艾言毕,又从包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手炉来。炉身以黄铜铸就,小巧轻便,上饰金珠,雕龙刻凤,栩栩如生,外裹锦锻,炉里燃着精炭,不见半点火星,显是十分名贵之物。青艾将手炉交予景之笑道:“这手炉是高丽国进贡的,不会烫手且持温甚久,太傅可以暖暖手,若冷得狠了,也可将其揣入怀中,这样必无碍了。”
景之手持暖炉,爱不释手,问道:“这两件稀罕物,你是从何得来的,给了我,你用什么呢?”
青艾笑答:“太傅且莫客气,这两件东西原也不是奴婢的,想青艾一介小小宫娥,哪里有此福气用上这样贵重的物器,便用了,也是会折寿的。只因樱妃娘娘十分畏寒,皇上着人特地上关外找寻御寒之物,在雪山上发现了山民们说的苦儿草,便一次采了许多回来。樱妃娘娘见用不着这许多,就赐了些给各殿的公主和皇子。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唤了我去交我保管这苦儿草,曾言道,此物是要送给一个朋友。如今已深冬了,殿下目前的朋友也止太傅一人,青艾私下揣测,怕是殿下知道太傅畏寒,又不好意思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