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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累了,你先请回吧。”低垂著头,我保持著微笑对他下逐客令。
因为是低著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猜到他应该是在观察我,我於是装得更加可怜。笑话,想看穿我凌决绯,你先练个百八十年吧。
果然,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他叹了口气,温和地说:“那我就不打搅了,三弟你就好好休息吧。”临走了,他从怀里掏出什麽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伤药,给你疗伤用的,记得别忘了擦,不要和大哥赌气。”
等脚步声远,我才伸手去拿那个药瓶。
天香延露。好东西啊,武林中的疗伤圣药,这麽一瓶可是要多少金子啊,他倒是一点都不心疼。
摸著精致的玉瓶,我笑得阴冷。凌决雪,看我不玩死你!
接下来的日子,凌决雪成了我绯红院的常客。前几次我还是照样不给他好脸色,否则不是明摆著告诉他我在演戏嘛,等到他诚意表现够了,我再一点一点地亲近他。这就叫欲迎还拒。我想起那个女人对我说过的话。虽然是青楼女子对付客人的常用伎俩,不过用在这里效果也不错,我满意地想。
因为凌决雪的关系,连带四周的人也对我恭敬起来,一口一个三公子叫得那个谄媚。我表面上虚以尾蛇,暗地里却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这次的事情让我意识到,凭我一个人想在这凌家出头是不可能的,我得有一批忠於自己的亲信才行,这才是我的长久之计。
我立刻把主意打到凌决雪身上。主意是这麽打的,可我自己也没几分把握,毕竟我和他的关系才刚开始,他虽然对我不错,但不见得就会放权给我。
不管行不行姑且试一试吧,抱著这种想法我向他提了这件事。
当时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看著我,那目光看得我心惊啊,还以为事情要糟,结果他却只是笑了笑,便说:好。随後便拨了批人给我,我心里立刻乐开了花。当然我也知道,凌决雪给我的人我只能让他们做些抬面上的事情,至於私底下,我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谁叫我不是好人呢。
对於凌决雪的性子,我自以为没有摸清楚八分也有七分。他就是那种别人口里常说的正人君子,吃喝嫖赌样样不沾,对任何人都是那副温文淡雅的样子,从没见他发过脾气,我想这性子大概是他在和尚庙那会儿养成的。但是在公事上,他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手段厉害,栖凤楼里经过他手里的人各个都对他服服帖帖,恭恭敬敬。好在私底下,他对他的几个弟妹还是一直关爱有加。
十八岁时,他那个皇後姨母送了他一把千年寒玉制的古琴,琴名冰清,倒是和他的人十分贴切,玉洁冰清,我嘲弄地想。也是在那一年,他独自一人击败了武林追捕已久的原魔教的左使血魔厉天魁。
那一战,天下惊动。
雪衣玉琴,一曲翩阡,少年风姿,英雄意气。
从此,天琴公子的名号开始在武林中声名鹊起。
3
四年後。芙蓉帐暖度春宵。
像往常一样,情事过後,我推开身上赤裸的女人,毫不恋栈地起身穿衣。
“三公子,这麽快就要走啊。”娇滴滴的女声,隐含幽怨,苏媚儿侧卧在红绵床上,豔丽的锦被衬得她一身冰肌玉肤,只是上面尽是情事过後的痕迹,凭添了几分消魂妩媚。
“没办法,”我抬起她的脸,在她唇上烙下一吻,“今天我大哥回来,不早点回去不行。”
“栖凤楼的大公子不是前些日子刚去江北处理云天堡的事吗?事情还没解决,怎麽这麽快又回来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我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我倚红院的消息网可不是作假的。”苏媚儿横了我一眼,可惜眼波太过妩媚,怎麽看怎麽像是在勾引,“什麽事那麽急,要把天琴公子请回来坐镇啊?”
“你猜呢?”
苏媚儿咬咬唇,半晌,动了动口,却只是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倚红院的消息果然厉害!”我抚掌一笑,转身离开,不去看也知道她瞬间失色的娇容。
“他果然是回来了。”我听到她在门後喃喃自语。
回到栖凤楼,天色已晚,红锦报告说凌决雪已经到了,七公子已经在他房里呆了好久。
红锦是我从苏媚儿那儿要过来的,当时我见她被打个半死都不愿接客,就知道这个女子性格刚烈,若放她在倚红院不管,肯定是活不长的。救她出来并不是我一时好心,我只是看中了她的顽强固执。像她这种人,只要你给她一点恩惠,绝对会对你涌泉相报,是做手下的一等良才,我当然不会浪费了去。而她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短短两年时间,打理起事情来已经是井井有条,吩咐做的事也办的妥帖稳当,对我更是忠心不二。
“东西准备了吗?”
一伸手。红锦立刻递上一个精致的小锦盒,我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见凌决雪。
凌决雪住的雪天院地处偏僻,我曾经抱怨过他,栖凤楼里那麽多好地方不选,偏选了这麽个荒山野地!结果他的回答是:这里清静。我只好立刻闭上嘴巴。从这里看出,我和凌决雪真是两个品位完全不同的人。我的喜好是越华丽奢侈,我越喜欢,所以我的绯红院是清一色的红豔,描金绣银,绮丽夺目。而凌决雪的雪天院则正好相反,素净淡雅的风格看在我的眼里简直就是粗陋。所以我很不喜欢去他那儿,同样道理我想他也一定很讨厌去我的绯红院,但是他却从没表现出一点嫌恶的模样,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当作不知道,反正恶心死他活该。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子里隐隐有哭声传来,那样独特的细弱嗓音,我一听就知道是凌决钰。嘤嘤的哭泣声里间或还夹杂著凌决雪温柔的安慰。我在心中冷笑,摆好早预备好的表情走进去。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屋正中是一张梨木的八仙桌,铺了藕色的桌布,上放著一盏青灯和一卷还未合上的经卷。他空暇时常会看看佛经。
窗边的竹帘放了下来,下边摆的是一张长榻,供平时休憩使用。此刻,我倚在门边,看著榻上形态亲密的两个人。
凌决钰倒在凌决雪的怀里,绝美的脸蛋上满是泪痕。通红的眼睛里泪珠儿不停地掉下来,却只是无声,偶尔忍不住了才抽噎两下,那稚嫩娇弱的声音真是柔肠百转,动人之极。恐怕连江南第一美人苏媚儿听了,都要甘拜下风!
再看看凌决雪,一脸温柔体贴地帮他擦泪,手掌小心翼翼地贴著对方的脸,线条优美的指尖一下下地从凌决钰的眼角抚过,坚定深情,却只是引出对方更多的眼泪,凌决钰两只手死死地拉住凌决雪的衣服,连身体都在颤抖了。
真是良人如玉,美人垂泪啊!可惜,可惜,美人虽美,却是个非男非女的怪物!我恶毒的想。本以为整个凌家就这两个人人品稍微正常一点,今天一看,还有待考量啊,啧。
“咳,大哥,七弟,你们都在啊。”我怕我再不出声,凌决钰就要哭到地老天荒了,只好呛个声提醒两人。
凌决钰一听见人声就立刻吓得跳起来,一脸紧张地看向门口,见到是我,漂亮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恐惧。
“决绯,你来了,”凌决雪倒是没什麽太大的反应,还是那副招牌式的淡然笑容,“你来得正好,决钰哭个不停,我都不知道怎麽办了。”
“是吗?”我笑著走近几步,凌决钰立马吓得连连倒退,还差点摔倒,幸亏凌决雪一把扶住。
看见他那副恐惧惊惶的神色,我心里立刻有一种欺负弱小的满足,真是非常有成就感啊。可脸上还得装出十成十的诚恳,道:“七弟,怎麽过了这麽久你还这麽怕三哥呢,小时侯大家年纪小不懂事才会欺负你,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不,不会……三哥。”凌决钰垂著脑袋,极小声地说,说完抬头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一副受气小媳妇样!真不是男人!我不屑地想,心里却又痒起来。
那件事後不久,老妖怪就把凌决钰送到药王谷拜了神医沈飞!为师,一去就去了七年,直到一年前才接了回来。我一直忙别的事,再加上凌决雪,就一直没去找过他麻烦。
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我在心里琢磨。如果说年幼的凌决钰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那现在的他,就是已经盛放的天香国色了。
那已经不是属於尘世的绝色丽容了,非男非女的样貌尤让他带上一种禁忌的神秘感,刺激著我的神经!真是尤物啊!
“好了,好了,终於不哭了,还是你三哥有办法。”凌决雪松了口气似的拍拍凌决钰的脑袋。
“大哥,我……我要回去了。” 凌决钰依旧埋头看地,只剩个油亮的头顶给我看。
“不坐一会儿吗,难得见到你三哥。”凌决雪放柔本就温和的声音,那诱哄的调子我听了都有点晕。
“不了,我……有点累。”
“那我送你。”
“我……”凌决钰一脸惊喜地抬起头,却在看见我脸色的瞬间又低了下去,“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凌决雪还开口要说什麽,我马上接口:“我让红锦送你吧。”
看来这个主意凌决雪还算满意,於是点头答应,我便吩咐红锦带凌决钰走了。
4
“大哥,今年新到的碧螺春哦,我可是特地为你留的。”将早准备好的锦盒扔给他,我随意地往榻上一滚。
“难得你倒有心了,知道大哥喜欢什麽。”他笑著平平接住我扔过来的盒子,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立刻变色。
刚才那一下,我用了八成劲道,凌决雪居然这麽随便就接了!可恶!
我低下头掩饰自己眼中的嫉妒,半嗔半怒道:“你的嗜好,我可调查得一清二楚!……大哥,许久未见,你的功夫又精进不少啊。”
“怎麽?玉萧公子又想和我比试啊?”
“我才没兴趣,你每次都不认真!”
玉萧公子是江湖上的人给我取的名号,对於这个俗气的名字我可百般不愿的,可惜了我的朱玉萧,那可是难得的绝世之物。
其实十八岁那年,凌决雪除了寒玉琴还得了一样宝物,那便是朱玉萧。一样是千年寒玉的质地,朱玉萧却更为清澈透亮。如水一般莹透的萧身上,布满丝丝缕缕朱红色的血沁纹络,瑰丽非常。当时我第一眼就看中了它,却苦於无法开口,毕竟是御赐之物,谁知我弱冠那一年凌决雪却把这只萧送给了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凌决雪还有点可爱之处。
朱玉萧音色缱眷缠绵,幽咽凄清。如果说寒玉琴弹的是天上仙乐,那朱玉萧吹的便是地府鬼哭。
朱玉一曲,断魂摄魄。栖凤楼三公子的千魂引便是由来於此。
凌决雪坐在桌边,难得的露出淡淡的倦色,我从榻上起身,取了茶具替他沏茶。
“决绯,你的茶艺是越来越好了,”他看著我熟练的动作,感叹著,“大哥在外面就惦记著你泡的茶呢。”
那是自然,为了讨好你,我可是下足了工夫,光是泡茶这项就练了我好久!
慢慢将水冲入薄薄的白釉茶杯,氤氲的水气里,一汪碧色渐渐散开,蜷曲的茶叶也缓缓地舒展成完美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