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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容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
我拾起沙发上的一把扇子,扔到墙角。团扇团扇,美人并来遮面。玉容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照阳路断。
再谦厚的女人,在心底中也永远把自己当作美人吧。
电话铃又响了。
我拿起话筒。
〃姐?〃
〃子群!〃
〃你在干吗?淋浴?我已经打过一次来。〃
〃你们俩蜜月可愉快。〃我问。
〃还好。〃她笑说,〃他对我呵护备至。〃
〃恭喜恭喜。〃
〃姐,听妈妈说你干得有声有色,喂,又抖起来了?〃
〃我从来没有发过抖,我从来不会少穿外套。〃
〃姐,你现在也有一点幽默感。我做了红酒烩鸡,你上来吃好不好?〃
〃红酒烩鸡?受不了,几时学的烹任术?〃
〃在酒店做那么久,看也看会。〃
〃也好,我洗把脸就上来。〃我问,〃妹夫呢?〃
〃老头子下班要开会。〃子群说道。
〃叫他老头子?〃我说。
〃他不是老头子是什么?自己抢先,叫别人就不好意思叫。〃
〃对,自嘲是保护自己最佳方法之一。〃
她仿佛一怔,〃姐,你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唉,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不吃亏,不学乖的。〃
〃那么乖人儿,我等你来。〃
我开车兜足十个八个圈子才找到子群的新居,一列都是高级大班的宿舍,他们住在十二楼。
她站在门口等我,迎我入内。
房子宽大清爽,二千多尺,家具用藤器,洋人喜欢这东方情调,我则老觉得藤椅子应当搁露台或泳池旁。
子群招呼我坐。
她说:〃如果是自己的房子就好了。〃
我说:〃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说:〃听说现在涓生的收入非常好,客似云来,一个月除出开销,净收入十万八万。〃
〃那是税务局的烦恼。〃
〃姐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我拿不起,放不下,行吗?〃
〃真干脆!〃子群鼓掌。
〃有得栖身便算了,〃我巡着这间宽大的公寓,〃过得一日,便受用一日,外国人对你好,你又不必再在外奔波,从此退出江湖,休息一阵再说。〃
子群点着头。
我叹一口气。
子群匆匆忙忙在厨房进进出出,一会儿端出番红花香米饭及一味红酒鸡,另有新鲜沙拉,我们姐妹俩相对大嚼。
〃你呢,〃她问,〃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水到渠成,〃我不加思索,〃一直向前走,碰到什么是什么。〃我说。
〃我们每人只能活一次,这也不算是消极的想法,我没有什么打算。〃我说。
子群沉默良久,再问:〃你快乐吗?〃
我郑重地答道:〃我不算不快乐。〃
〃姐,你真是脱胎换骨,以往跟涓生的时候,你连谈话的窍门都没有,没有人能够同你沟通。〃
我苦笑:〃真的那么糟?〃
〃不错,就那么糟。〃
我们相视而笑。
外国人提早回来,粉红色的面孔,圣诞老人似的肚皮,金色毛茸茸的手臂,也真亏子群能够委身下嫁。
我挽起手袋要走,外国人斟出威士忌,一定要留我再谈,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脱身。
子群失望地送我下楼。
又下雨了。
我们在车旁又说几句体贴话。
〃你始终对洋人有偏见。〃
我担心事,〃外国人知道吗?〃
〃他哪里晓得?他以为你害羞,他称你为'那美丽而害羞的姐姐'。〃
〃那就好。〃我点点头。
子群转过脸,忽然静静地问:〃姐,你认为我这种结局,也并不太理想吧?〃声音有点儿空洞的。
我小心翼翼地答:〃谁能够理想地过生活?我?唐晶?只要你心中满足,不必与别人的标准比。〃
她似乎满意了。
我开动小车子离开。
番红花饭塞在胃中,开始胃痛。
哎,千疮百孔的生活。幸而孩子们不知道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否则,哭都哭死了
家门放着束丁香,卡片上写:〃你回来了,也不通知我,来访又不遇,痴心人可林钟斯——假如你还记得我是谁的话。〃
我笑。
这倒也好,可林钟斯如能够把占有欲升华成笑话,我们或许可以成为老友。
我即刻去电联络。
他居然在家。
〃在干什么?〃
〃思念你,同时听柴可夫斯基钢琴协奏曲第五号C大调。〃
我说:〃任何古典音乐听在我的双耳中都似刮铁声,我受不了。〃
〃牛。〃
〃你找这头牛干吗,有何贵干。〃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妹妹蜜月回来,去探访她。〃
〃嫁英国老头那个?〃
〃嗯。〃我叹口气,〃嫁你也罢了,偏又嫁个老头,腹上的脂肪犹如怀胎十月。〃
可林冷笑,〃嫁我?你别以为我人尽可妻,你去打听打听,我可林钟斯可有送唐人妹都追一番。〃
〃原来你特别给我面子。〃我笑。
〃中国女人也坏呀,我如果随随便便的,叫人缠上了,也还不是脱不了身,如今想入外国籍的女人可不少。〃
〃别把人看扁了。〃我气不过。
〃只除掉你。子君,别的唐人女都妄想侧侧身打门缝处挤进我公寓睡房的门。〃
〃你发痴嚼蛆。〃
〃子君,我待你的心,可昭日月。〃
〃日月没有那么有空。〃我撇撇嘴。
〃我有空?我忙得要死。〃
〃你算忙?不过做些投机讨好公关联络广告,算忙?人家悬壶济世,起高楼大厦的岂非不用睡觉?〃
他沉不住气,〃得了!谁不知你的前夫是个医生,至今还念念不忘。〃我不禁想起翟君,他可没说过他忙。尽是些小男人大叹分身乏术,永远如此讽刺,写字楼坐在一角的文员一向认为他是撩会栋梁。
〃——但是谁又盖高楼大厦?〃可林钟斯倒是很敏感。
第十一章
〃没有人,打个比喻。〃我立刻否认。
〃你认识了哪个地产界要人?〃
〃李嘉诚。〃我笑。
他马上释疑。
我说:〃可林,我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林,我们原可成为一对挚友。〃
他沉默一会儿,〃我现在也没有侵犯你。我甚至没碰过你的手,我已经开始四个中国化了:拥有一大堆不同用途的女朋友——谈心的交心,跳舞的一起疯狂,上床的尽讲性欲。〃
〃要死。〃我笑骂。
〃子君,说实的,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希望,我也希望把关系转淡了。〃
淡?如何淡法?我紧张一阵子。与他说说笑笑已成习惯,一旦少这么个人倒也恍然若失。
我原来是个最自私的女人。
〃你要不要出来谈?〃他问,〃电话筒开始发烫。〃
〃你打算怎么样?〃
〃烛光晚餐。〃
〃不,你的意思是要同我绝交?〃
〃你不能不负出任何代价而一生一世钓住我,是不是?〃
〃快说清楚。〃
〃我将要调回祖家。〃
我冷笑一声,〃黔驴之技,你们这些洋子,一想扔中国女人就说要调回祖家,为着事业如何如何,然后两个月后还不是出现在中环的酒吧,只不过身边换个人。咄!你哄老娘,没这么容易。〃
〃我并没有哄你,我现在就向你求婚。〃
〃我不嫁洋人。〃
〃子君你今年三十六?你别以为机会满天飞,年年有人向你求婚,我是说求婚。〃
可林钟斯强调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
〃我不介意,〃我倔强说,〃我决不嫁洋人。〃
〃洋人不是人?你这头蠢猪!〃
我不嫁洋人,决不。情愿一辈子孤独,这一点点的骄傲与自尊必须维持。
我不同子群,我还得对平安两儿负责。
〃大家说再见吧。〃
他沉默很久,然后说:〃在电话里说再见?绝交也依赖科学?〃
〃对不起,可林。〃
〃铁石心肠。〃
我苦笑。
〃你会想念我的,〃他诅咒地说,〃你会想念我这个君子。〃
我摇摇头笑,他自称君子,如此说来,涓生还好算是圣人——脱离夫妻关系之后还关照我的衣食住行。
〃谁也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祝你等到癞蛤蟆。〃
我抗议:〃也许一个吻可以把他转为一个王子。〃
可林沉默一分钟,〃不要再找我。〃他终于挂上电话。
太现实,刚说完我爱你就开始侮辱人。从头到尾我其实未曾主动与他联络过,但如今水洗勿清了吧。
我一笑置之。
跑了,都跑了。
连这个〃男朋友〃都走掉。
我得紧紧抓住我的工作,连工作这个大锚都失去,我会立刻变成无主孤魂。
周末我到老张处,他已将我做的那团〃云'搁在窗台。我用线将'雨点'串起,钉在'云'下,正在比划,楼上的房门打开,一个猥琐的年轻男人自楼梯窜下,匆忙间还向我上下打量一番。
我顿时反胃,乌云满面,准备好演讲辞腹稿。
没一会儿老张下来。
我鄙夷地说:〃张允信,吃饭的地方不拉矢。〃
他沉默很久,脸上满是阴云,我知道把话说重。
〃何必把这种人往家中带?〃还想以熟卖熟的补救。
〃这是我的私生活。〃
〃我很替你可惜。〃
他抬起头来,很讽刺地看我,〃你是谁?老几?代我可惜?〃
〃老张,我真是为你好,你迟早要被这些下三滥利用,你也总得有选择。〃我的气上来。
〃完了没有?这到底还是我自己的家,你有什么资格上我家来指名侮辱我?〃
〃张允信,你根本不受忠告。〃
〃然,你想怎么样?〃他像只遇到敌人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戒备。
〃你是不是要我走?〃我的心情也不大好。
〃你别以为我这档子生意没你不行。〃他说。
他这样说,我很震惊,话都说出口了,我很难下台,于是摆摆手,〃别扯开去好不好?生意管生意。〃我马上退一步来委曲求全。
我取过外套手袋,把我那块云状饰物塞进口袋,〃我走了。〃我说道。
出门口,我非常后悔,怎么还是这么天真?错只错在我自己,把张允信当作兄弟般,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保持距离,我干嘛要苦口婆心地干涉他的私生活,我太轻率,太自以为是,活该下不了台。
每个人都有一个弱点,一处铁门,一个伤口,我竟这般不懂事,偏偏去触动它,简直活得不耐烦。子君子君,你要学的多着呢,别以为老好张允信可以襟圆搓扁,嘻嘻哈哈,面具一旦除下,还不是一样狰狞,也许他应当比我更加怒恼,因为我逼他暴露真面目——老张一直掩饰得非常好。
一整晚我辗转反侧,为自己的愚昧伤感。
我还以为我已经快要得道成精呢,差远了。
人际关系这一门科学永远没有学成毕业的一日,每天都似投身于砂石中,缓缓磨动,皮破血流之余所积得的宝贵经验便是一般人口中的圆滑。
我在什么时候才会炼得炉火纯青呢?
跟着史涓生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懂得这门学问,现在稍有差池,立刻一失足成千古恨。
张允信拿生意来要挟我。当时如果拍桌子大骂山门走掉,自然是维持了自己的原则,出尽一口乌气。
但是以后怎么办?我又该做些什么?
我再也不愿意回到任何肮脏的办公室去对牢那群贩夫走卒。
一时的嘴快引出这种危机,现在再与老张合作下去,会叫他瞧不起,我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