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真正的艺术品找谁买?〃他苦笑,〃你师傅只好喝西北风。〃
我拾起一块泥巴在手中搓捏。
〃小安怎么样?〃老张问。
〃老张,不是夸口,你见到她就知道,波姬小丝顶多是排第二名呀。〃
老张笑吟吟地,〃癞痢头的儿子尚且是也许自家的好。〃
〃咄!〃
〃儿子呢。〃
〃明天去看他。〃
〃你对这儿子不大热衷。〃老张说。
〃这小子……〃这想起平儿永恒地傻呼呼模样,他会看小说呢,少不更事。〃有点怕上以前的家,他祖母又不放心他外出见我,所以益发疏远。〃
我将泥捏成一团云的模样,又制造一连串雨点,涂上蓝釉,送进烤炉。
〃你做什么?〃老张瞠目。
〃昨天下大雨,〃我说,〃我做一块雨云,串起绳子,当项链戴上。〃
〃你返老还童了。〃
〃我还没七老八十,夏天穿件白衣,戴件自制的首饰,不知多好。〃我洗干净手。
我准备离开。
〃子君——〃他叫住我。
我转头。
〃如果你真看中那小子,写信给他。〃
我一怔,很感动于他对我的关怀,随即凄然。隔很久我说:〃写信?我不懂这些。凡事不可强求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让我争取?我不会,我干脆躺下算了,我懒。〃
〃无可救药的宿命论。〃
我笑笑,离开。
回到家自信箱跌出一封唐晶的信。
我大喜。
在电梯里就来不及地拆开看。
她这样写:〃子君吾友如见:婚后生活不堪一提,婚姻犹如黑撩会,没有加入的人总不知其可怕,一旦加入又不敢道出它可怕之处,故此内幕永不为外人所知……〃
我笑得眼泪都挤出来。
〃听各友人说道,你的近况甚好,我心大慰。莫家谦(我的丈夫)说:美丽的女人永无困境,果然不错,你目前俨然是一个有作品的艺术家,失敬,失敬……。〃
我汗颜,开门斟杯冰啤酒坐下细读。
〃我们第一个孩子将于年底出生。〃
哗。
我震惊,女人始终是女人,连唐晶都开始加入生产行列,所以,我说不出话来,什么评论都没有。
〃生命无异是一个幻觉,但正如老舍的祥子所说:与众不同是行不通的,我等候欣赏我孩子移动胖胖的短腿在室内到处逛之奇异景象。〃
我想到平儿小时的种种趣迹,不禁神移。
〃……以前吵架,你常常说:罚你下半世到天不吐去。没想到一语成谶,我们不知是否尚有见面的机会。〃
我又被逼笑出来,唐晶那些惊人的幽默感,真有她那一套。
〃你如果有好的对象,〃正题目来了,〃不妨考虑再婚,对于离婚妇人一辞,不必耿耿于怀,爱你的人,始终还是爱你的,祝好,有空来信。附上彩照一帧,代表千言万语。友唐晶。
照片中的唐晶将头发扎条马尾,盘膝坐在他们的客厅中。当然屋子的陈设一流现代化,舒服可观,但生活是一定沉闷的。
不过在万花筒中生活那么久、目驰神移之际,有一个大改变,沉寂一下,想必非常幸福。
唐晶怀孩子了!
多么骇人的消息。
我把前半生用来结婚生子,唐晶则把时间用来奋斗创业,然后下半生互相调转,各适其适。嘿!
还是以前的女人容易做呢,一辈子坐在屋里大眼对小眼,瞪着盘海棠花吟几句诗可以过一辈子。
现代女人的一生变得又长又臭,过极过不完,个个成了老不死,四五十岁的老太太还袒胸露背的演肉穿低胸晚装,因受地心吸力影响,腮上的肉,颈上的肉,膀子、胸部、胳肢窝上的肉,没有一点站得稳,全部往下坠,为什么?因为生命太长太无聊,你不能不让四十的女人得些卑微的、自欺欺人的快乐,自有人慈善地、好心地派她为一枝花。
什么花?千年成精的塑胶花?
像我,我自嘲地想:女儿跟我一样高,居然还有人劝我嫁。
一直这样活下去真会变成妖精。
这是医学昌明所累。我忽然大笑起来。
去探平儿,他见到我很高兴。
〃爸爸结婚了。〃他向我报告。
〃我知道。〃
他祖母同我说:〃你放心,我同涓生说,你又不是花不起,在外头搬开住,别骚扰我们。〃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太太是一片好心,也未免是多疑点。
〃后来涓生将她的油瓶赶到她前夫家去,现在他们只两人住。〃
油瓶。这个名称源起何处?
我怵然心惊,倘若我再婚,平安两儿就成为油瓶?
孩子们何罪,这真是封建撩会最不人道的称呼。
〃子君,你现在不错呀,有工作有寄托。〃
我唯唯诺诺。
〃涓生同她也时时吵架。〃老太太停一停,〃我便同涓生讲,这不是活该吗,还不是一样。〃
我诙谐地说:〃也许吵的题目不一样。〃
老太太瞪傻了眼。
过一会儿她说:〃你没有对象吧?〃
我不知如何回答,这不是一种关怀,她只是对于前任媳妇可能再婚有种恐惧。
我说:〃没有。〃
她松口气。〃婚呢,结过一次也算了,男人都是一样的,为了孩子,再嫁也没有什么味道。〃
我莞尔,敢情史家的长辈想我守一辈子的活寡,还打算替我立贞节牌坊呢。
我不说话。
〃嫁得不好,连累孩子,你说是不是?〃老太太带试探地说。
我忍不住问:〃若嫁得好呢?〃
老太太一怔,干笑数声,〃子君,你都是望四十的人了,择偶条件受限制不在话下……〃
说得也是,有条件件的男人为什么不娶二十岁的玉女呢。
我笑笑地叹口气,〃你放心,我不会连累孩子的名声。〃
〃子君,我早知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老太太赞扬我。
我也不觉是遭了侮辱,也许已经习惯,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那么上次听谁说的那个外国人的事,是没有的了?〃老太太终于说到正题上去。
〃谁说的?〃我真想知道。
〃涓生。〃
我心平气和地答:〃没有的事。外国人,怎么可以。〃
〃可是你妹妹嫁的是外国人。〃老太太真有查根究底的耐心。
她是看定了我不会反脸。
〃各人的观感不一样。〃我仍然非常温和。
她又赞道:〃我早知你与众不同。〃
这老太太也真有一套。
〃子君,我不会亏待你,尽管你搬了出去,你仍是我孙儿的母亲,我手头上还有几件首饰,待那日……我不会漏掉你那一份。〃
我点点头,这也好算是饵?她希望我上钧,永远不要替平儿找个后父。感觉上她儿子娶十个妻子不打紧,媳妇有情人或是丈夫,未免大煞风景。
老太也许为此失眠呢。
〃亲家母还好吧。〃她问我。
〃我的妈?〃许久没见,〃还好。〃
〃她常常为你担心。〃
我想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自然没出口,有苦也不在这种场合诉。
〃她很为这件事痛心。〃
我扯开去,〃平儿还乖吧?与奶奶相依为命,应该很幸福。〃
〃这孩子真纯,〃老太眉飞色舞,〃越来越似涓生小时候,放学也不出去野,光看小说,功课虽不是顶尖,有那么六七十分,我也心满意足.涓生不知有多疼他。〃
〃小心宠坏!〃
〃一日那女人与涓生一起来,平儿吃完饭便要吃冰淇淋,那女人说一句'当心坏肚子',涓生便说:'不关你事。'她好没面子,顿时讪讪的。〃
〃她或许打算同涓生养孩子,〃我笑说,〃你就不止平儿一个孙儿了。〃
〃咄,她不是早生过两个,还生,真有兴趣。〃
〃孩子都一样的好玩。〃
〃真的还生?〃老太心思活动起来。
我用手撑着头,〃我不知道,报纸娱乐版是这么说,史涓生医生可是娱记心目中的大红人。〃
〃不可靠吧。〃老太太居然与我推测起来。
而我竟也陪着她有一搭设一搭地聊下去。
真可怕,人是有感情的。任何人相处久了,都会产生异样的情绪,就像我与史老太太一样。
我看看手表,〃我要走了。〃
一边的平儿正在埋头画图画,听到我要走。眉毛角都不抬,他这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也像足涓生。
〃亲家太太说,有空叫你同她通个消息。〃
我诧异,她在人前装得这么可怜干什么?这些年来,踩她的不是我,救济她的也不是我。
我问:〃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她说你那个脾气呀,谁都知道。〃
我不怒反笑,〃我的脾气?我有什么脾气?〃
老太太迟疑说,〃那我就不知道。〃
离开史家的时候我特别的闷纳,谁说我贬我都不打紧,节骨眼上我亲生老母竟然跑到不相干的人前去诉苦,这点我就想不通。我也晓得自家正在发酵阶段,霉斑点点,为着避她的势利锋,八百年不见一次面,然而还是不放过我,这种情理以外的是非实难忍受。
回到家,气得很,抓本小说看。
唐晶同我说:〃子君,石头记看得四五成熟,可去买本线装聊斋志异。〃
真的,明天就去买。
我目前的生活不坏呀,可是传统上来说,女人嫁不到好老公,居然还自认过得不坏,那就是有毛病,独身女人有什么资格言快乐?装得再自然亦不外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传统真恨死人。
我看的一本科幻小说是老好卫斯理的著作。
他说到他〃看见了自己。〃
自己的另一面,他的负面。连自身都不认识的只一面,像月球的背面,永不为人知,突然暴露出来,吓得他魂不附体。
这是种经分裂的前奏,有两个自己,做着全然不同的事,有着绝对相异的性格。
看得眼困,我睡着了。
红日炎炎之下,居然做起梦来。
梦见自己走进一间华厦,听到其中一间房间中有人在哭泣,声音好不熟悉,房间并没上锁,虚掩着,不知怎地,我伸手轻轻将门推开,看到室内的情境。
一个女人独自蹲在角落,脸色憔悴,半掩着脸,正在哀哀痛哭。
看清楚她的容貌,我惊得浑身发抖,血液凝固,这不是我自己吗?细细的过时瓜子脸,大眼睛,微秃的鼻子,略肿的嘴巴,这正是我自己。
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哭?
我不是已经克服了一切困难?
我不是又一次的站起来了?比以前更强健更神气?
我不是以事实证明我可以生存下去?
然则我为什么会坐在此地哭?
这种哭声听了令人心酸,是绝望、受伤、滴血,临终时的哀哭,这是我吗?
这是真正的我吗?
我也哭了。
因为我看清楚了自己。我并没有痊愈,我今生今世都得带着这个伤口活下去,我失望、伤心、自惭,只是平日无论白天黑夜,我都控制得很好,使自己相信事情都已经过去,一笔勾销,直到我看到了自己。
像卫斯理一般,我看到了自己。
电话铃狂响,把我自梦中唤醒。
睁开眼,我感觉到一身是汗,一本小说压在我胸前,我压着了。
以后再也不敢看这种令人精神恍惚的小说。
我没有去接电话,到浴间洒爽身粉在脖子上抹均匀,呆呆地坐沙发上。
梦境仍然很清楚。
玉容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
我拾起沙发上的一把扇子,扔到墙角。团扇团扇,美人并来遮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