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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围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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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渐说:〃philophilosophers这个字很妙,是不是先生用自己头脑想出来的?〃
    〃这个字是有人在什么书上看见了告诉Bertie, Bertie告诉我的。〃
    〃谁是Bertie?〃
    〃就是罗素了。〃
    世界有名的哲学家,新袭勋爵,而褚慎明跟他亲狎得叫他乳名, 连董斜川都羡服了,便说:〃你跟罗素很熟?〃
    〃还够得上朋友,承他瞧得起,请我帮他解答许多问题。〃 天知道褚慎明并没吹牛,罗素确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英国,有什么计划, 茶里要搁几块糖这一类非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方先生,你对数理逻辑用过功没有?〃
    〃我知道这东西太难了,从没学过。〃
    〃这话有语病,你没学过,怎会'知道'它难呢? 你的意思是:'听说这东西太难了。'〃
    辛楣正要说〃鸿渐兄输了,罚一杯〃, 苏小姐为鸿渐不服气道:〃褚先生可真精明厉害哪! 吓得我口都不敢开了。〃
    慎明说:〃不开口没有用,心里的思想照样的混乱不合逻辑, 这病根还没有去掉。〃
    苏小姐撅嘴道:〃你太可怕了! 我们心里的自由你都要剥夺了。 我瞧你就没本领钻到人心里去。〃
    褚慎明有生以来,美貌少女跟他讲〃心〃,今天是第一次。 他非常激动,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溅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 苏小姐胳膊上也沾润了几滴。 大家忍不注笑。 赵辛楣捺电铃叫跑堂来收拾。 苏小姐不敢皱眉,轻快地拿手帕抹去手臂上的飞抹。 褚慎明红着脸,把眼镜擦干,幸而没破,可是他不肯戴上,怕看清了大家脸上逗留的余笑。
    董斜川道:〃好,好,虽然'马前泼水',居然'破镜重园', 慎明兄将来的婚姻一定离合悲欢,大有可观。〃
    辛楣道:〃大家干一杯,预敬我们大哲学家未来的好太太。 方先生,半杯也喝半杯。〃--辛楣不知道大哲学家从来没有娶过好太太,苏格拉底的太太就是泼妇,褚慎明的好朋友罗素也离了好几次婚。
    鸿渐果然说道:〃希望褚先生别像罗素那样的三四次离婚。〃
    慎明板着脸道:〃这就是你所学的哲学!〃 苏小姐道:〃鸿渐,我看你醉了,眼睛都红了。〃斜川笑得前仰后合。 辛楣嚷道:〃岂有此理! 说这种话非罚一杯不可!〃本来敬一杯,鸿渐只需喝一两口, 现在罚一杯,鸿渐自知理屈,挨了下去,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开了身子在说话。
    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和他谈过。 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苏小姐道:〃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 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fortresse assiege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鸿渐,是不是?〃鸿渐摇头表示不知道。
    辛楣道:〃这不用问,你还会错吗!〃
    慎明道:〃不管它鸟笼罢, 围城罢,像我这种一切超脱的人是不怕被围困的。〃
    鸿渐给酒摆布得失掉自制力道:〃反正你会摆空城计。〃结果他又给辛楣罚了半杯酒, 苏小姐警告他不要多说话。 斜川像在寻思什么,忽然说道:〃是了,是了。 中国哲学家里,王阳明是怕老婆的。〃--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叫〃老世伯〃的人。
    辛楣抢说:〃还有什么人没有? 方先生,你说,你念过中国文学的。〃
    鸿渐忙说:〃那是从前的事,根本没有念通。〃辛楣欣然对苏小姐做个眼色,苏小姐忽然变得很笨,视若无睹。
    〃大学里教你国文的是些什么人?〃斜川不无兴趣地问。
    鸿渐追想他的国文先生都叫不响,不比罗素,陈散原这些名字,像一支上等哈瓦那雪茄烟,可以挂在口边卖弄,便说:〃全是些无名小子,可是教我们这种不通的学生,已经太好了。 斜川兄,我对诗词真的一窍不通,叫我做呢,一个字都做不出。〃苏小姐嫌鸿渐太没面子,心痒痒地要为他挽回体面。
    斜川冷笑道:〃看的是不是燕子庵,人境庐两家的诗?〃
    〃为什么?〃
    〃这是普通留学生所能欣赏的二毛子旧诗。 东洋留雪生捧苏曼殊,西洋留学生捧黄公度。 留学生不知道苏东坡,黄山谷,心目间只有这一对苏黄。 我没说错罢? 还是黄公度好些,苏曼殊诗里的日本味儿,浓得就像日本女人头发上的油气。〃
    苏小姐道:〃我也是个普通留学生,就不知道近代的旧诗谁算顶好。董先生讲点给我们听听。〃
    〃当然是陈散原第一。 这五六百念年,算他最高。 我常说唐以后的大诗人可以把地理名字来概括,叫'陵谷山原'。 三陵:杜少陵,王广陵--知道这个人么?--梅宛陵;二谷:李昌谷,黄山谷;四山:王半山,陈后山,元遗山;可是只有一原,陈散原。〃说时,翘着左手大拇指。 鸿渐懦怯地问道:〃不能添个'坡'字么?〃
    〃苏东坡,他差一点。〃
    鸿渐咋舌不下,想苏东坡的诗还不入他法眼,这人做的诗不知怎样好法,便问他要刚才写的诗来看。 苏小姐知道斜川写了诗,也向他讨,因为只有做旧诗的人敢说不看新诗,做新诗的人从不肯说不懂旧诗的。 斜川把四五张纸,分发同席,傲然靠在椅背上,但觉得这些人都不懂诗,决不能领略他句法的妙处,就是赞美也不会亲切中肯。这时候,他等待他们的恭维,同时知道这恭维不会满足自己,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的心理。 纸上写着七八首近体诗,格调很老成。辞军事参赞回国那首诗有:〃好赋归来看妇靥,大惭名字止儿啼〃;愤慨中日战事的诗有:〃直疑天似醉,欲与日偕亡〃;此外还有:〃清风不必一钱买,快雨瑞宜万户封〃;〃石齿漱寒濑,松涛泻夕风〃;〃未许避人思避世,独扶浅醉赏残花〃。可是有几句像:〃泼眼空明供睡鸭,蟠胸秘怪媚潜虬〃;〃数子提携寻旧迹,哀芦苦竹照凄悲〃;〃秋气身轻一身过,鬓丝摇影万鸦窥〃;意思非常晦涩。 鸿渐没读过《散原精舍诗》,还竭力思索这些字句的来源。 他想芦竹并没起火,照东西不甚可能,何况〃凄悲〃是探海灯都照不见的。〃数子〃明明指朋友并非小孩子,朋友怎可以〃提携〃? 一万只乌鸦看中诗人几根白头发,难道〃乱发如鸦窠〃,要宿在他头上? 心里疑惑,不敢发问,怕斜川笑自己外行人不懂。
    大家照例称好,斜川客气地淡漠,仿佛领袖受民众欢迎时的表情。 辛楣对鸿渐道:〃你也写几首出来, 让我们开开眼界。〃 鸿渐极口说不会做诗。 斜川说鸿渐真的不会做诗,倒不必勉强。 辛楣道:〃大家喝一大杯,把斜川兄的好诗下酒。〃鸿渐要喉舌两关不留难这口酒,溜税似地直咽下去,只觉胃里的东西给这口酒激的要冒上来,好比已塞的抽水马桶又经人抽一下水的景象。 忙搁下杯子。咬紧牙齿,用坚强的意志压住这阵泛溢。
    苏小姐道:〃我没见过董太太,可是我想像得出董太太的美。 董先生的诗:'好赋归来看妇靥',活画出董太太的可爱的笑容,两个深酒涡。〃
    赵辛楣道:〃斜川有了好太太不够,还在诗里招摇,我们这些光杆看了真眼红,〃说时,仗着酒勇,涎着脸看苏小姐。
    褚慎明道:〃酒涡生在他太太脸上,只有他一个人看,现在写进诗里,我们都可以仔细看个饱了。〃
    斜川生气不好发作,板着脸说:〃跟你们这种不通的人,根本不必谈诗。我这一联是用的两个典,上句梅圣俞,下句杨大眼,你们不知道出处,就不要穿凿附会。〃
    辛楣一壁斟酒道:〃抱歉抱歉! 我们罚自己一杯。 方先生,你应该知道出典,你不比我们呀! 为什么也一窍不通? 你罚两杯,来!〃
    鸿渐生气道:〃你这人不讲理,为什么我比你们应当知道?〃
    苏小姐因为斜川骂〃不通〃,有自己在内,甚为不快,说:〃我也是一窍不通的,可是我不喝这杯罚酒。〃
    辛楣已有醉意,不受苏小姐约束道:〃你可以不罚,他至少也得还喝一杯,我陪他。〃说时,把鸿渐杯子里的酒斟满了,拿起自己的杯子来一饮而尽,向鸿渐照着。
    鸿渐毅然道:〃我喝完这杯,此外你杀我头也不喝了。〃举酒杯直着喉咙灌下去,灌完了,把杯子向辛楣一扬道:〃照--〃他〃杯〃字没出口,紧闭嘴,连跌带撞赶到痰盂边,〃哇〃的一声,菜跟酒冲口而出,想不到肚子里有那些呕不完的东西,只吐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胃汁都赔了。 心里只想:〃大丢脸! 亏得唐小姐不在这儿。〃 胃里呕清了,恶心不止,旁茶几坐下, 抬不起头,衣服上都溅满脏沫。 苏小姐要走近身,他疲竭地做手势阻止她。 辛楣在他吐得厉害时,为他敲背,斜川叫跑堂收拾地下,拿手巾,自己先倒杯茶给他漱口。褚慎明掩鼻把窗子全打开,满脸鄙厌,可是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泼的牛奶,给鸿渐的呕吐在同席的记忆里冲掉了。
    斜川看鸿渐好了些,笑说:〃'凭阑一吐,不觉箜篌',怎么饭没吃完,已经忙着还席了! 没有关系,以后拼着吐几次,就学会喝酒了。〃
    辛楣道:〃酒,证明真的不会喝了。 希望诗不是真的不会做,哲学不是真的不懂。〃
    苏小姐发恨道:〃还说风凉话呢! 全是你不好,把他灌到这样,明天他真生了病,瞧你做主人的有什么脸见人?--鸿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把手指按鸿渐的前额,看得辛楣悔不曾学过内功拳术,为鸿渐敲背的时候,使他受至命伤。
    鸿渐头闪开说:〃没有什么,就是头有点痛。辛楣兄,今天真对不住你,各位也给我搅得扫兴,请继续吃罢。 我想先回家去了,过天到辛楣兄府上来谢罪。〃
    苏小姐道:〃你多坐一会,等头不痛了再走。〃
    辛楣恨不得立刻撵鸿渐滚蛋,便说:〃谁有万金油? 慎明,你随身带药的,有没有万金油?〃
    慎明从外套和裤子袋里掏出一大堆盒儿,保喉,补脑,强肺,健胃,通便,发汗,止痛的药片,药丸,药膏全有。 苏小姐捡出万金油,伸指蘸了些,为鸿渐擦在两太阳。 辛楣一肚皮的酒,几乎全成酸醋,忍了一会,说:〃好一点没有?今天我不敢留你,改天补请。 我吩咐人叫车送你回去。〃
    苏小姐道:〃不用叫车,他坐我的车,我送他回家。〃
    辛楣惊骇得睁大了眼,口吃说:〃你,你不吃了?还有菜呢。〃鸿渐有气无力地恳请苏小姐别送自己。
    苏小姐道:〃我早饱了,今天菜太丰盛了。 褚先生,董先生,请慢用,我先走一步。 辛楣,谢谢你。〃
    辛楣哭丧着脸,看他们俩上车走了。 他今天要鸿渐当苏小姐面出丑的计划,差不多完全成功,可是这成功只证实了他的失败。 鸿渐斜靠着车垫,苏小姐叫他闭上眼歇一会。 在这个自造的黑天昏地里, 他觉得苏小姐凉快的手指摸他的前额,又听她用法文低声自语:〃Pauvre petiti(可怜的小东西)〃他力不从心,不能跳起来抗议。 汽车到周家,苏小姐命令周家的门房带自己汽车夫扶鸿渐进去。 到周先生周太太大惊小怪赶出来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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