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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围城-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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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从来不肯配眼镜,因为怕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又常说人性里有天性跟兽性两部分,他自己全是天性。 他常翻外国哲学杂志,查出世界大哲学家的通信处,写信给他们,说自己如何爱读他们的书,把哲学杂志书评栏里赞美他们著作的话,改头换面算自己的意见。 外国哲学家是知识分子里最牢骚不平的人,专门的权威没有科学家那样高,通俗的名气没有文学家那样大,忽然几万里外有人写信恭维,不用说高兴得险的忘掉了哲学。他们理想中国是个不知怎样鄙塞落伍的原始国家,而这个中国人信里说几句话,倒有分寸,便回信赞褚慎明是中国新哲学的创始人,还有送书给他的。不过褚慎明再写信去,就收不到多少复信,缘故是那些虚荣的老头子拿了他的第一封信向同行卖弄,不料彼此都收到他的这样一封信,彼此都是他认为〃现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不免扫兴生气了。 褚慎明靠着三四十封这类回信,吓倒了无数人,有位爱才的阔官僚花一万金送他出洋。西洋大哲学家不回他信的只有柏格森;柏格森最怕陌生人去缠他,住址严守秘密,电话簿上都没有他的名字。褚慎明到了欧洲,用尽心思,写信到柏格森寓处约期拜访,谁知道原信退回,他从此对直觉主义痛心疾首。 柏格森的敌人罗素肯敷衍中国人,请他喝过一次茶,他从此研究数理逻辑。 他出洋时,为方便起见,不的不戴眼镜,对女人的态度逐渐改变。杜慎卿厌恶女人,跟她们隔三间屋还闻着她们的臭气,褚慎明要女人,所以鼻子同样的敏锐。他心里装满女人,研究数理逻辑的时候,看见aposteriori那个名词会联想到post-erior,看见×记号会联想到kiss,亏得他没细读柏拉图的太米谒斯对话(Timaeus),否则他更要对住×记号出神。 他正把那位送他出洋的大官僚讲中国人生观的著作翻成英文,每月到国立银行领一笔生活费过极闲适的日子。董斜川的父亲董沂孙是个老名士,虽在民国作官而不忘前清。 斜川才气甚好,跟着老子作旧诗。 中国是出儒将的国家,不比法国有一两个提得起笔的将军,就要请进国家学院去高供着。 斜川的将略跟一般儒将相去无几而他的诗即使不是儒将作的,也算得好了。 文能穷人,所以他官运不好,这对于士兵,倒未始非福。他作军事参赞,不去讲武,倒批评上司和同事们文理不通,因此内调。他回国不多几天,想另谋个事。方鸿渐见董斜川像尊人物,又听赵辛楣说是名父之子,不胜倾倒,说:〃老太爷沂孙先生的诗,海内闻名。董先生不愧家学渊源,更难得是文武全才。〃他自以为这算得恭维周到了。董斜川道:〃我作的诗,路数跟家严不同。家严年轻时候的诗取径没有我现在这样高。 他到如今还不脱黄仲则,龚定庵那些乾嘉习气, 我一开笔就做的同光体。〃方鸿渐不敢开口。赵辛楣向跑堂要了昨天开的菜单,予以最後审查。 董斜川也向跑堂的要了一支秃笔,一方砚台,把茶几上的票子飞快的书写着。 方鸿渐心里诧异。 褚慎明危坐不说话,像内视着潜意识深处的趣事而微笑,比了他那神秘的笑容,蒙娜丽莎(Mona
    Lisa)的笑算不得什么一回事。 鸿渐攀谈道:〃褚先生最近研究些什么哲学问题?〃褚慎明神色慌张, 撇了鸿渐一眼,别转头叫赵辛楣道:〃老赵,苏小姐该来了。 我这样等女人,生平是破例。〃辛楣把菜单给跑堂,回头正要答应,看见董斜川在写,忙说:〃斜川,你在干什么?〃董斜川头都不抬道:〃我在写诗。〃
    辛楣释然道:〃快多写几首,我虽不懂诗,最爱看你的诗。 我那位朋友苏小姐,新诗做得非常好,对旧诗也很能欣赏。 回头把你的诗给她看。〃斜川停笔,手指拍着前额,像追思什么句子,又继续写,一面说:〃新诗跟旧诗不能比! 我那年在庐山跟我们那位老世伯陈散原先生聊天,偶尔谈起白话诗。老头子居然看过一两首新诗。他说还算徐志摩的诗有点意思,可是只相当于明初杨基那些人的境界,太可怜了。女人做诗,至多是第二流,鸟里面能唱的都是雄的,譬如鸡。〃辛楣大不服道:〃为什么外国人提起夜莺,总说它是雌的?〃褚慎明对雌雄性别,最有研究, 冷冷道:〃夜莺雌的不会唱,会唱的是雄夜莺。〃说着,苏小姐来了。辛楣利用主人职权,当鸿渐的面向她专利地献殷勤。斜川一拉手后,正眼不瞧她,因为他承受老派名士对女人的态度,或者谑浪玩弄,这是对妓女的风流,或者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对朋友内眷的礼貌。褚哲学家害馋痨地看着苏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学家谢林的〃绝对观念〃,像〃手枪里弹出的子药〃,险的突破眼眶,迸碎眼镜。 辛楣道:〃今天本来也请了董太太,董先生说她有事不能来。 董太太是美人,一笔好中国画,跟我们这位斜川兄真是珠联璧合。〃
    斜川客观地批判说:〃内人长得相当漂亮,画也颇有家法。 她画的《斜阳萧寺图》,在很多老辈的诗集里见得到题咏。 她跟我龙树寺,回家就画这个手卷,我老太爷题两首七绝, 有两句最好:'贞元朝士今谁在,无限僧寮旧夕阳!'的确, 老辈一天少似一天,人才好像每况愈下,'不须上溯康乾世,回首同光已惘然!'。〃 说时摇头慨叹。
    方鸿渐闻所未闻,甚感兴味。 只奇怪这样一个英年洋派的人,何以口气活像遗少,也许是学同光体诗的缘故。 辛楣请大家入席,为苏小姐杯子里斟满了法国葡萄汁, 笑说:〃这是专给你喝的,我们另有我们的酒。 今天席上慎明兄是哲学家,你跟斜川兄都是诗人, 方先生又是哲学家又是诗人,一身兼两长,更了不得。 我一无所能,只会喝两口酒, 方先生,我今天陪你喝它两斤酒,斜川兄也是洪量。〃
    方鸿渐吓得跳起来道:〃谁讲我是哲学家和诗人? 我更不会喝酒,简直滴酒不饮。〃
    辛楣按住酒壶,眼光向席上转道:〃今天谁要客气推托,我们就罚他两杯,好不好?〃
    斜川道:〃赞成! 这样好酒,罚还是便宜。〃
    鸿渐拦不住道:〃赵先先生,我真不会喝酒,也给我葡萄汁,行不行?〃
    辛楣道:〃哪有不会喝酒的留法学生?葡萄汁是小姐们喝的。 慎明兄因为神经衰弱戒酒,是个例外。 你别客气。〃
    斜川呵呵笑道:〃你即不是文纨小姐的'倾国倾城貌',又不是慎明先生的'多愁多病身',我劝你还是'有酒直须醉'罢。 好,先干一杯,一杯不成,就半杯。〃
    苏小姐道:〃鸿渐好像是不会喝酒--辛楣这样劝你, 你就领情稍微喝一点罢。〃 辛楣听苏小姐护惜鸿渐,恨不得鸿渐杯里的酒滴滴都化成火油。他这愿望没实现,可是鸿渐喝一口,已觉一缕火线从舌尖伸延到胸膈间。 慎明喝茶,酒杯还空着。 跑堂拿上一大瓶叵耐牌A字牛奶, 说已隔水温过。 辛楣把瓶给慎明道:〃你自斟自酌罢,我不跟你客气了。〃 慎明倒了一杯, 尖着嘴唇尝了尝,说:〃不凉不暖,正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外国补药瓶子,数四粒丸药,搁在嘴里,喝一口牛奶咽下去。 苏小姐道:〃褚先生真知道养生!〃 慎明透口气道:〃人没有这个身体,全是心灵,岂不更好;我并非保重身体,我只是哄乖了了它,好不跟我捣乱--辛楣,这牛奶还新鲜。〃
    辛楣道:〃我没哄你罢? 我知道你的脾气,这瓶奶送到我家以后,我就搁在电气冰箱里冻着。 你对新鲜牛奶这样认真,我有机会带你去见我们相熟的一位徐小姐, 她开奶牛场,请她允许你每天凑着母牛的奶直接呼一个饱--今天的葡萄汁, 牛奶都是我带来的,没叫馆子里预备。 文纨,吃完饭,我还有一匣东西给你。 你爱吃的。〃
    苏小姐道:〃什么东西?--哦,你又要害我头痛了。〃
    方鸿渐道:〃我就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东西,下次也可以买来孝敬你。〃
    辛楣又骄又妒道:〃文纨,不要告诉他。〃
    苏小姐又为自己的嗜好抱歉道:〃我在外国想吃广东鸭肫肝,不容易买到。去年回来,大哥买了给我吃,咬得我两太阳酸痛好几天。 你又要来引诱我了。〃
    鸿渐道:〃外国菜里从来没有鸡鸭肫肝,我在伦敦看见成箱的鸡鸭肫肝贱得一文不值,人家买了给猫吃。〃
    辛楣道:〃英国人吃东西远比不上美国人花色多。 不过,外国人的吃胆总是太小, 不敢冒险, 不像我们中国人什么肉都敢吃。 并且他们的烧菜原则是'调',我们是'烹',所以他们的汤菜尤其不够味道。 他们白煮鸡,烧了一滚,把汤丢了,只吃鸡肉,真是笑话。〃
    鸿渐道:〃这还不算冤呢! 茶叶初到外国,那些外国人常把整磅的茶叶放在一锅子水里,到水烧开,泼了水,加上胡椒和盐,专吃那叶子。〃
    大家都笑。斜川道:〃这跟樊樊山把鸡汤来沏龙井茶的笑话相同。 我们这老世伯光绪初年做京官的时候,有人外国回来送给他一罐咖啡,他以为是鼻烟,把鼻孔里的皮都擦破了。 他集子里有首诗讲这件事。〃
    鸿渐道:〃董先生不愧系出名门! 今天听到不少掌故。〃
    慎明把夹鼻眼镜按一下,咳声嗽,说:〃方先生, 你那时候问我什么一句话?〃
    鸿渐胡涂道:〃什么时候?〃
    〃苏小姐还没来的时候,〃--鸿渐记不起--〃你好像问我研究什么哲学问题,对不对?〃 对这个照例的问题, 褚慎明有个刻板的回答, 那时候因为苏小姐还没来,所以他留到现在表演。
    〃对,对。〃
    〃这句话严格分析起来, 有点毛病。哲学家碰见问题,第一步研究问题:这成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的是假问题pesudoquestion,不用解决,也不可解决。假使成问题呢,第二步研究解决,相传的解决正确不正确,要不要修正。 你的意思恐怕不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而是问我研究什么问题的解决。〃
    方鸿渐惊奇, 董斜川厌倦,苏小姐迷或,赵辛楣大声道:〃妙,,分析得真精细,了不得! 了不得! 鸿渐兄,你虽然研究哲学,今天也甘拜下风了,听了这样好的议论,大家得干一杯。〃
    鸿渐经不起辛楣苦劝, 勉强喝了两口,说:〃辛楣兄,我只在哲学系混了一年,看了几本指定参考书。 在褚先生前面只能虚心领教做学生。〃
    褚慎明道:〃岂敢, 岂敢! 听方先生的话好像把一个个哲学家为单位,来看他们的著作。 这只算研究哲学家,至多是研究哲学史,算不得研究哲学。充乎其量, 不过做个哲学教授,不能成为哲学家。 我喜欢用自己的头脑,不喜欢用人家的头脑来思想。 科学文学的书我都看, 可是非万不得已决不看哲学书。 现在许多号称哲学家的人,并非真研究哲学, 只研究些哲学上的人物文献。 严格讲起来,他们不该叫哲学家philosophers,该叫'哲学家学家'philophilosophers。〃
    鸿渐说:〃philophilosophers这个字很妙,是不是先生用自己头脑想出来的?〃
    〃这个字是有人在什么书上看见了告诉Bertie,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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