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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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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地方就没有了么?”

“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北京,都不是古代的北京,明代的痕迹留下来的很少,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我倒没研究过。”

“建国后,梁思成建议毛主席把旧城原样保留,在城西建个新的行政中心,但是他的建议中除了保留紫禁城被采用,其他都被否了,其中的究竟,彭真市长曾在天安门城楼往南眺望,并对梁思成说:‘毛主席希望有一个现代化的大城市,他说他希望从天安门上望去,下面是一片烟囱。’这可把梁思成吓坏了。现在除了德胜门和前门,其他的城楼基本上全军覆没。”

“哦,你对北京的城楼倒比哪门功课都要熟稔!”

“只不过是这些知识比那些鸡毛蒜皮的试题更令我震撼。你不觉得现在的考试越来越变态了吗,‘激流三部曲’中老太爷的棺材是什么颜色,诸如此类的知识点,越来越小,好似要把我们培养成侦探。”

“是不是因为你不善于考试,所以老抨击试题?”

“这也当然是原因之一,只不过我弄不明白考的那些知识点培养我们哪方面的能力。”

“其实不能怪老师,大的知识点谁都会,不考些隐蔽的知识点,恐怕大家都考一百,考试毫无意义。”

“所以我说大的知识点不要搞标准答案,大家任意发挥,这样差距不就拉开了。比如让大家评价毛主席对北京的规划,指定是很好玩的。”

“你对考试的抨击就如课本对统治阶级的抨击,都太多了,但不可否认,你的知识面还是蛮宽的,虽然考试不内行。”

“其实我也是现炒现卖,前几天看了《梁思成与林徽因》罢了。不晓得林徽因为什么嫁给梁思成而不嫁给徐志摩,徐志摩求爱可凶了,把泰戈尔都拉出来当说客,还是未遂。”

“答案应该很简单,林徽因爱梁思成甚于徐志摩。”

“我倒很怀疑,嫁的人未必是最爱的,或许嫁的标准是最靠谱,梁思成是搞建筑的,自然比徐志摩要靠谱得多,你觉得呢?”

“也有可能,谁跟你似的整天琢磨这个。当然,如果换做我,我指定嫁给最爱的那个。”

“这话不像你说的,在我看来,你应该属于理智型。”

“才不是呢,我是最没脑子的,糊里糊涂。”

“那么,既然承认自己糊涂,就把这个给签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左堤答应每周二陪我出来散步聊天,一直到毕业,云云。

“你真可笑,这还要签合同。”左堤看了,觉得我郑重其事,婉拒道。

“一点儿都不可笑,我就怕你哪一天突然不承认这个协议,比如哪天生气了,私自中止协议,跟那些列强对待旧中国一样——中文系的人没什么诚信可言。你一定要签下,对我来说,太宝贵了,也许是我四年中唯一的收获。”

“这种事情这么做,你不觉得荒唐而且古板?”

“不,恰恰是浪漫之所在,很多人挥霍浪漫的时光而疏于留下痕迹,我是个喜欢咂摸美好记忆的人,你不妨当成我们之间的行为艺术。”

“未尝不可,只是我认为一点儿也不艺术,似乎要卖给你似的。”左堤勉强地在合约上签字,并怀疑道,“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放心,我不是什么奸邪之辈。相比我对你的痴迷,你的这点付出是小巫见大巫。”

“啊,你真是可怜的情圣。不难看出,你是个胆子很小疑心很重的人,你想找条字据来依靠?”

“这点你倒看得很准,我无时不在担心危机出现,即便跟你在一起,如此快乐,我依然会有心惊肉跳的怕快乐被夺走的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悲观主义者?”

“也许是,天生的,或者是成长中一点一滴积攒的,我从来没有安全感,哪怕有一分钟的安宁时光,底下也有悲观与恐惧流过。”

“比如平日里,你恐惧什么呢?”

“很多,能想到的不祥之兆,考试、毕业、生活、情感都有我值得忧虑的地方,我怀疑所有的宁静与舒适都是短暂的。”

“相反,在我看来,你好像对这些都满不在乎,想逃课就逃课,比吃饭还随便。”

“那些表象是装的,也许是克服恐惧的伪装,有时候连我自己都骗过。只有此刻这样与你交心相谈,才能清晰看到内心深处的颤动,灵魂不安的根子。”

“可以在理智上说服自己这些问题不过如此。”

“当然这些问题很小,还有更大的问题,比如会想国家会不会陷入战争,你知道像我这号人,上战场是最吃亏的。”

“就是传说中的杞人忧天?”

“还有比这更杞人忧天的,比方说实在没什么可担忧的,就会想到我们生活的地球孤零零地在宇宙里转动,没有任何主宰,没有谁能保证它如此永恒下去而不转变轨道转到别的地方,或者难免不受陨石的袭击,人类灭绝的那一天会不会发生在我们此生。”

“天哪,你的心真都操得太远了,这会不会是一种病?”

“也有可能,不过暂时无虞,这些恐惧除了让我神经衰弱、睡眠不好之外,倒没产生其他坏处——不过睡眠那么好有什么用,跟死了似的。”

“我好似在一本书里看过,一个人性格的致命弱点一般是童年的阴影留下的,或许你童年有什么不幸?”

“不幸倒是没有,父母都在,三姐带着我玩,物质匮乏,所以,非常幸福也谈不上。印象中最深的是,家里都没有人,父母都去干活了,三姐背着我到处转悠,有调皮的孩子欺负我们了,她背起我就跑,转移到另外的地方,那是妈妈交代她的方法。那时候乡村的孩子也没得玩,以欺负别人为乐子。我三姐是逆来顺受的那种性格,现在还是。那时我年龄应该很小,印象很模糊,稍微大一点,就缠着妈妈,觉得只有妈妈能保护我。实际上妈妈整天交代我这里有危险,那里有危险,我老觉得危机四伏。我妈妈是个有神论者,甚至警告我不要随处小便,否则浇了神仙一头,还告诉我神仙掌握着我的命运。于是我老觉得空气中处处潜伏着神,黑暗中潜伏着鬼,有的好有的坏,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这一点虽然可笑,倒让我日后做事有了对得起良心的标准。”

“天哪,你妈妈的教育可真别致。”

“所以直到现在我还在有神论和无神论中徘徊。如果你有生活在乡村的经历,有些见鬼的事你还不得不相信。这一点也怪不得她,大概是父亲太大男子主义了,认为照顾孩子这种事天生是女人干的,他除了正常的出工、吃饭、拉屎等普通工作外,夜里便去生产队里跟人聊天,听书,学习文字,你还别说,他现在能跟我来往书信全靠那时候学点字,虽然读他的信我得搬出辨识通假字或者甲骨文的本事才能完全搞懂。还有,他有点钱就去赌博,有戏就去看戏,跟妈妈说话完全靠怒斥,完全不顾妈妈的感受,可想而之,妈妈在精神上的事只能靠神了。”

“这么说来,这个环境似乎跟你的恐惧有点关系。我忘了书上怎么说,总之,就是摇篮里的感受决定你的一生感受。不妨去医院找精神科医生看看,或许真是一种病。”

“不,我相信爱能使之痊愈!”

52。我从来没有这么心甘情愿地感冒过

实际上,我对大学生活中一种苍凉的、迷醉的、历史感与当下感兼具的感觉几乎集中在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我躺在草地上,冰凉、圆润的草叶垫在身下,或者揉拨着皮肤裸露部分。树木压在眼前,天空在其上也显得更近,一切颠倒之后,世界显得亲切可靠。还有带着热气的风,我真喜欢带着热气的风,它告诉我现在离寒冬很远,尽可以享受惬意时光。这一点主要是因为我不怕热,夏天里我一觉醒来身上湿漉漉的,会觉得特别舒服。不论多么热,我都会觉得被温暖包围着,有时候我会想在子宫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旁边老头子或者老太太用老北京话打招呼、开玩笑乃至骂街,跟自己的家人一样,他们的闲适淡定总能感染我。挂在树梢的小收音机传来那英高亢的歌声:“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

我伸出右手臂,搁在草地上,对左堤道:“躺下来吧,从这个角度看世界,天空跟天花板似的。”

左堤指了指我的手臂,道:“拿开,你说过,我们只做好朋友。”

“枕在我胳膊上就不是好朋友了吗?难怪老师要抨击封建主义,原来你脑子里有这么多残余,我只不过让你躺下来舒服点,蚂蚁别跑进你脖子里……”

“那你可别动,要是做小动作我就走了。”

“连我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你还能相信谁呢?”

左堤仰面躺下,脖子压在我手臂上。由于没法调整姿势,我的手臂僵硬不适,但我并不敢动,如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阳光透进叶缝,像不像熔化的黄金?”我问道。

“难道你见过熔化的黄金?”

“没有,想象罢了,很多东西并没有见过,只不过我想象成什么样,就把自己也骗了。”

“说明你是很主观的人。”

“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永远是个有偏见的人,让我客观地看待一样事物很难。说说你吧,我总觉得你是个相当理性的人,怎么你认为自己糊里糊涂呢?”

“我是一个很理性的人?怎么会这样呢?”她指了指自己腕上的疤痕。

“反正,你对我来说是个谜语。我总觉得你的心思如一口深潭,难以捉摸。”

“你所说的理性,也就是按部就班的部分,也许得益于我妈妈的教育,她总会教我很具体的步骤,于是你会觉得我是个稳重而有主见的女孩。实际上我内心又在抵抗,想突破这个框架,结果,一尝试,就跌跌撞撞摔了一跤……”

“原来如此,不过人总有消化痛苦的一个阶段,就如蜕化成蝶,其实也正常。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想到你也是个与内心搏斗的人。”

“也许,每个人都在与内心搏斗,但每个人自认为只有自己如此。”

我卷起胳膊调整了一下,左堤惊叫起来,道:“你想动手动脚了?”

我说:“别紧张,只不过想调整一下,我的胳膊被你压僵了。”

左堤站了起来,建议我们往北边散步去。我们走到黄亭子,景致要好些,这里有修复的所谓“蓟门烟树”,明清时为“京师八景”之一。偶尔也冒出一两对相恋的学生,一看装束便知是电影学院学生,确实比其他院校的长得更像个人。北京电影学院就在蓟门桥东北角,离城垣更近,他们都把这一块当后花园,据说晚上更热闹。一些以抢劫为业的无业游民也更喜欢在这一带活动。

“你看他们,才像是正规的恋爱,我们这样,有点不伦不类的。”我指着一对十指相交的学生道。

“我们这样不也挺好吗?非要腻歪才行?这回轮到你庸俗了吧!”

我们虽然并肩而行,但身体没有任何接触,倒像是一对没有捅破纸的准情侣。

“有些庸俗倒是我渴望的。”

天色有些变了,不时有闷雷滚过,左堤提出回去,被我拒绝,我告诉她城垣往东会到马甸和祈家豁子,既来之,不如逛个痛快。到了牡丹园那一段,一阵很急的雨下来,我们在一棵杨树下躲了片刻,结果想起下雷雨不能躲在树下的科学箴言,可附近又没有什么地方避雨。情急之中,左堤指着远处路边的商店,意思是到里面去避雨。我喊道:“走到那儿,也湿透了,不如就在雨中继续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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