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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是谁?”
“我填‘霍利菲尔德’。”
“啊,难道不是菲茨杰拉德?”左堤吃了一惊。
“是呀,可是我一时脑子短路,想不起来。我经常这样,甚至有一天写完信后,我忘了我爸爸的名字,思考了很久才想起来。”
“那霍利菲尔德是谁呢?”
“拳击手,老跟泰森打架那个,泰森你知道吧?”
“哦。”左堤笑了起来,“你真幽默,你怎么不填泰森呢?”
“泰森这个名字太短,蒙对的机会都没有。我想呢,从尊重老师的角度来讲,填上总比空着要好,说不准老师眼睛一花,觉得霍利菲尔德也像个正确答案。”
考完试后,不管考得好或者考得差,每个人都有农民丰收的喜悦,至少有如释重负之感,这时候聊点什么事心情最好不过。
“不过,即便我想起正确答案,也未必填上。考试题目充满陈词滥调,观点相当可疑,让我不屑回答。”我继续道。
“题目有什么不对?”
“比方说,这道填空题的后面写到:这部小说谴责以托姆为代表的美国特权阶级自私专横,为所欲为,以同情的态度描写了盖茨比的悲剧,并指出他的悲剧来自他对生活和爱情的幻想,对上层社会人物缺乏认识。你相信这样的陈述吗?”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从这个角度去评价这个小说,我觉得糟糕透了,反正一见到批判什么阶级之类的,我就不想看下去,总是把小说中的人物对立化,你不觉得这种解构太粗鲁了吗?盖茨比在重温旧梦的幻想中死去可不是什么悲剧,倘若他死前知道黛西已然是个物质女人,对他毫无感情可言,那才是悲剧呢。我觉得盖茨比就是一个美国的贾宝玉,情痴而已,不管黛西变成什么玩意儿,他固执地认为就是意念中的那一个,为意念中的情人而死,这是他的幸福,也是他了不起的地方,我想大概是作者表达的重点,作者可没用心去谴责什么特权阶级。按照课本逻辑,那么曹雪芹写《红楼梦》也在抨击特权阶级?贾宝玉的命运都写不完,还有心思去抨击?特权阶级的那些个人物,只不过是小说中必须的道具而已,已然是反面角色,还抨击什么?你发现没有,教科书阐释作品涵义,最后总归结为抨击上流社会,可现实中每个人都往上流社会混,你不觉得是无稽之谈吗?我们听谁的?将来到底是往上混还是往下混呢?”
“你说的是有点道理,只不过课本就这么阐释,你也很难要求老师在考题上出新。考卷上肯定填正统思路,老师这么做也是没错,你总不能要求他讲课背离课本。”
“至少他在讲这些正统阐释之后,可以告诉我们,嘿,你们往其他思路想想也未尝不可。”
“那考试的答案岂不是千姿百态?”
“说的是呀,凡是答得有道理的都给分,万一那答案比标准答案更有创意,就给附加分,这就是所谓的百家争鸣,不能独尊儒术。”
“估计一百年后大学会变成这个样子。”
“要是如你所料的话,我就暂且休学,一百年后再返校。”
通过盖茨比,我和左堤的交流达到了似乎从来没发生过矛盾的融洽状态。真的很感谢盖茨比,盖茨比立志成为富翁的目的只是为了追回旧情,这一点使之成为了不起的富翁,让我深受鼓舞。
“我的信,你收到了吗?”穿过花园广场后,我低声问道。
左堤点了点头,朝我微微一笑,脸上出现迷人的温暖的轮廓。那笑容使我神魂颠倒,不嫌粗鲁的话,请允许我说出准确的感觉,当时我简直想射精。
“主要是向你道歉的。”我说,“一个伟人说过,光是口头道歉远远不够,最好用行动来表示,所以我决定在行动上。”
“又是哪个伟人?”
“一个数学家吧。”
“数学家不研究数学研究道歉干吗?”
“是个女数学家,她受到男朋友伤害了,男朋友跟她道歉,她说出以上此话。她不是伟人嘛,说出来的话就变成名言了。”
“估计是你杜撰的。”她表情淡然而温暖,道,“说实话,你平时说话可没写信那么条理清晰,细微之处表达得丝丝入扣。”
“那可不,谁让我口吃呢?”我有口吃的毛病,平时说话还凑合,磕磕绊绊的,关键时刻比如面试啦,回答老师问题啦,真正的口吃跟着凑热闹了。
这件事使我有了一个经验:能用笔头做到的,绝不用口头来做。因此我嘴巴的主要功能是吃饭和接吻,说话倒在次之。同理,长期的笔耕不辍,使我沦为作家。
“那么,你答应了?”我问道。
“什么答应了?”
“我在信中提到的,做最好的朋友?”我眼睛湿漉漉地巴望着她。
“嗯。”她抿嘴微笑了一下,给我一个诚恳的点头。
刹那间,世界亮了。阳光照耀之下,万物皆愉悦。
“真的?”
“真的!”
我握住她的手,觉得她没有拒绝,便紧握了。浑身一股电流流过。
“既然是朋友,能不能经常找你聊聊,但是绝不会勉强你。”
“没问题。”
“这么着,找你太不容易,老头子看女生楼跟看钱包似的。不如咱们每周约个时间见面。”
“你说呢?”
“周末怎么样?”
“周末常有事。要不周二下午吧,没课刚好。”
“一言为定!”
目送左堤进入女生楼后,我狂奔回宿舍,找了一条内裤跑向水房。刚才跟左堤握手的瞬间,我射了。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射精。
彬彬有礼地、不由自主地射,动力系统为内裤阻力。
大师要出院,居然打电话回来要我们全体去迎接。我们觉得太过分了,阑尾炎又不是艾滋病,那么兴师动众干什么。但是想到大师失恋不久再挨一刀,还是给他一些排场吧。
我们三人去接他。大师愕然道:“女生呢?421的女生呢?”好似女生不来接他便觉得人生不可思议。我们没有理会他。大师便责怪梁档道:“我在电话里叫你通知女生,你通知了没有?”
梁档道:“通知了,但她们没空,有一个月经来了,有一个不想见你,其他各有各的事。”
大师奇怪道:“月经来了跟接我有什么冲突?”
梁档不屑道:“月经来了,就会痛,简称痛经,这都不懂吗?没文化!比你阑尾炎还痛!”
“你又没痛经你怎么知道痛经比阑尾炎还痛!”大师不服道。
梁档寸土不让,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就不知道痛经比阑尾炎还痛!”
我不耐烦道:“走吧走吧,别耍嘴皮了,学诸子百家,就学会这点小儿科!”
大师恨恨道:“还联谊宿舍呢,关键时刻一点情谊都没有。”
我们把大师德高望重地抬回来,他表情就如得到奥运冠军凯旋,跟观众挥手示意,但观众没几个理他。只有几个好奇的撩开他的衣服剥下他的裤子,看看阑尾炎在哪里,研究了一番,顺带讨论为什么要把阴毛全部剃掉。大师见他们把自己当成尸体研究,便赶走他们道:“走了走了,我要休息。”又指着我们仨道,“你们排个号,轮流给我打饭。”
由于我心情不错,并没有拒绝大师颐指气使的指挥。我先给他打了饭菜上来,叫道:“大师我儿,好好吃吧,吃完了好好传授点香功。”
大伙都笑了。大师道:“笑什么,你们要练我真的可以教,不过这一段住院耽误了做功,功力倒退了些。”
阳痿道:“香功我们自学成才就行,你倒是教我们一些做人的道理。”
“这个我倒是有点心得。”大师顺杆子往上爬道,“这次生病,让我感悟到一个重要的人生道理,你们想知道吗?”
“如果不收费的话,你就说吧。”
“算了,免费告诉你们,这个道理就是,我们一定要找个女朋友。”
“为什么一定呢?没有女朋友就活不下去?”
“是这样的,万一生病住院,如果有个女朋友在一边照顾,妙不可言。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你们这些狼心狗肺又不理我,我看着那些有家室的人,不知道多凄凉,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一个女人的重要性!”
“这种道理还想收费,真是放个屁也要收钱。不过你既然知道了,倒是可以跟赵颖重归于好,阑尾炎以后你还可能有盲肠炎、脑膜炎、痔疮什么的,好歹以后有人照顾。”我建议道。
“我倒是想,住院那阵子我都后悔跟她掰了,覆水难收呀!”大师边吃边感叹,活像在演戏。
我们把赵颖的话告诉大师。大师睁大眼睛道:“真的有戏吗?如果有戏,我这次一定好好珍惜。”
我分析道:“第一,只要你不再鸡贼;第二,不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暂时别人还抢不走。”
我心情不错,话也多,帮着大师分析了追回赵颖的要诀。大师颔首回顾了自己的缺点,有点顿悟的样子,最后总结道:“有个女人真好。”鬼知道他说好的时候,是把女人当成保姆还是性交对象。
我们学校的景致,大概是全国大学里中庸的代表,没有“一塔湖图”,没有荷塘月色,只有最简单的大概是几何老师规划的横平竖直的两三条水泥路,把校区划成几块,每块各自为政,种几棵平常不过的树木,建几座平凡得不得了的楼房,每座楼的气质都如大型公厕,实用多于创意。要说最好的景致呢,容我想想,应该算是秋天里爬山虎覆盖在灰砖墙上,霜冻之后有一派热烈的火红;还有五四纪念亭一带的矮柿子树,深秋挂满柿子,成熟后啪啪掉在地上,引得蚂蚁来吃糖分。最庸俗的景致呢,算是广场上长椭圆形的花坛,每逢国庆之类放着黄黄红红的花盆,活像村姑抹了腮红。除此之外,这个学校在视觉美学上乏善可陈。
由此,大概有点审美的情侣,是不会把时光耽误在校园里。
校园之外也够呛,南北东三面都是马路和密集的社区,西边相邻邮电大学,不但小,景致比我校更加不堪,有的学生翻墙过来串门,也有的带着饭盆过来比一比哪个学校的伙食更适合猪的胃口。
必须往更远的地方走。我和左堤从学校南门出来,沿着学院南路,往西走一里多至明光桥,抵达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其实是一段元代城墙的残垣,底座还牢固,上面成了土山草地,种着不太正直的松树、洋槐、核桃树等。沿墙卧着一条小月河,白天大老爷们和无所事事的民工在这里乘凉、练气功、遛鸟,晚上戴着红袖箍的治安员拿着手电筒往暗处巡逻,捉住一两对偷情者,便会带到办公室,咽着口水审问偷欢的细节。城垣往北到达黄亭子,有个黄亭子酒吧,是艺术青年的集散地之一,下半夜晃悠着年轻的醉鬼。这个地方松散凌乱的气息真有点令人着迷。
行走了数里之后,我们坐在小月河边的草地上,地有点湿,潮气沁人屁眼,我不太在乎,此景符合此情,便是屁股下有堆狗屎,我也坦然。第一次和左堤这样如约而来,我先是有点拘谨,生怕哪里不周,默默无语,倒不如原来故作自然。
“你知道吗,我们屁股下坐的这片土包子,是忽必烈建的。”我找话题道。“大概知道,这是元大都的城墙嘛。”
“忽必烈肯定想不到日后会成为人们恋爱和练太极的地方。”我感慨道,“不过有这么一片破城墙坐一坐,发一发思古幽情就不错了,其他地方倒是找不到。”
“其他地方就没有了么?”
“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北京,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