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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课-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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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你拿了钱可以走了,明天就让她去老爷子那儿,让她怎么摆就得怎么摆,知道吗?”她走进里屋换衣服去了,我拿了钱出来,到医院交给梁莹,告诉她明天就要去给金卓如当模特了,然后回家继续睡觉。

065

睡到下午四点醒了,梁莹刚好回来,她说,已经去酒吧辞了职,明天就去金家当模特。说得轻松自如,可就在十天前,她还发过毒誓死也不肯去的,女人就是这么善变。她很累,吃完晚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看了会无聊的电视,又脱了衣服接着睡。

睡到半夜,梁莹在床上的辗转反侧惊醒了我。我问她是不是睡不着,她说是,我说,那我就给你松活松活筋骨,手就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她推开了我,说:“我胸口好闷,要不咱们出去走走?”

“好啊。”我起身穿衣服,两个人很快置身于深夜的北京街头。

已经进入深秋,夜凉如水,出门时又没多穿衣服,有点哆嗦。可我们不愿再回去加衣服,就在街上快跑起来。直跑到喘起了粗气才停下来,刚好前边有一座天桥。梁莹说,上去吧,我们就一起上去了。

天桥上风更大,梁莹倚住栏杆,头发被夜风吹乱。她说,好冷啊,你过来让我靠靠。我就走到她身边,她靠在了我怀里,我双手搂住她,手指抚弄她的下巴。她的头斜靠住我的肩膀,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咧着嘴似乎在傻笑。你笑什么?我问她。她说,没事偷着乐。

我看着桥底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心里空落落的。两边的高楼大厦,仿佛是这人流和车流的堤岸,闪烁的霓虹则是被撞击出来的波涛。大多数高楼的窗口都是黑的,人们多半进入了梦乡。那些透着灯光的窗口后边,还有人在工作,在玩耍,在交谈,在做爱,在做着他们想做的任何事。而我和梁莹,此刻则属于这无边的夜幕。它让我压抑,同它相比,我们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梁莹看着桥下,对我说:“你说车里这些人都忙着去哪儿?赶紧回家睡觉得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呢?”

“我的家在哪儿啊?”

“咱那温馨浪漫的小地下室啊。”

“那是我的家吗?那只是我暂时的居所,没准儿明天你就赶我走了呢。”

“放心吧,只要我还租得起地下室,你就可以住在那里。等我穷得连那儿也租不起了,你再另找别人。”

“你就靠得住啊?”

“当然。”

“呸!”她啐了我一口,“男人靠得住,母猪也会上树。”

“那你想住哪儿?”

“这么多高楼大厦,怎么就没有一间屋子属于我呢?哪怕有一个窗口属于我也行啊。”

“你就把天地当作屋子,所有的人就都是你的家人了。”

“可这个屋子一点也不温暖呀。”

“不是有我给你取暖吗?”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你说,我去给金老爷子当模特,你一点都不嫉妒吗?”她突然问道。

“那老家伙肯定没有性能力了,我嫉妒他干什么?”

“讨厌,跟你说正经的!”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说正经的我也不嫉妒,不就是给他当模特吗?你又不是没当过。”

“这回可是你要我去的,你可别后悔!”她边说边往前走。

“我后什么悔?”

“反正我告诉你了,你别后悔!”

“莫名其妙。”我跟在她后面,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们下了天桥,回家去。梁莹肩头一耸一耸地快步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透明的隔膜,透明但是无法剥离。她再也不是那个主动送上门来躺在我床上的小女孩了,已经辞掉了酒吧的工作,已经在金卓如那里有了身价,已经可以从江葭手里轻易地拿到钱了。这些对她对我都意味着什么?我根本来不及考虑,也不可能考虑明白。人其实很难凭理智做出什么重大决定,往往是被感觉引诱或者驱使着走到一条路上去,可只要上了那条路,就是过河卒子,再也无法回头。

066

第二天上午我们来到金卓如家,被小保姆直接领到了油画室里。一开门就冲出腾腾的热浪,里头暖气烧得足足的,还开着空调,看来老爷子已经为梁莹脱衣服作了充分的准备。

室内的红地毯上铺了两大块衬布,一是苹果绿,一是玫瑰红。在一个墙角摆了两面屏风,梁莹可以到屏风里头脱衣服。三面墙下都靠着大大小小的画架和三合板、五合板,墙上则挂着金卓如的油画。有一面贴着两个大书架,上面放满了画册。金卓如坐在书架旁边的沙发里,等候我们已经多时。

他看到我们进来,立刻喜笑颜开,因为激动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与他寒暄了两句,他告诉梁莹,可以到屏风里面脱衣服,梁莹走了进去,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裸体的美人了。

梁莹站到了衬布上,平静地注视着我们。我忽然觉得她那熟悉的身体变得陌生起来。还是她的乳房吗?还是她的腰吗?还是她的那两条腿吗?好像都在瞬间变了样子。这是我抚弄过无数次也画过无数次的身体吗?今天我才觉得她是那么美丽,似乎突然放射出了光彩。是这油画室的环境改变了我的视觉?有可能。我那间地下室窄小、阴暗、潮湿,而这里宽敞、明亮、干爽。暖烘烘的空气也改变了梁莹裸体时的体态,她显得很舒服,也很从容。就连她的那双眼睛,也像是睁大了,流出来的目光都变得湿润了些。

金卓如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尺子,对梁莹说:“我可以量一下你的身体比例吗?”

梁莹点点头,金卓如就拿着卷尺和一把短直尺,把直尺呈水平状态放在梁莹的头顶,让梁莹扶着,用卷尺从背后量梁莹的身高。

“标准的身体比例是,从下巴到乳峰是一个头长到一点一个头长,你是一点一个头长。还有,你的腰窝很好看,很深,很圆,上次在美院教室里,我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告诉同学们。”

这“腰窝”是背后腰间的两个胝棘窝,是臀部骶椎骨上方与腰椎连接处的两侧。它们在医学上被叫作“麦凯斯菱”,俗称“腰窝”,在美术界又叫“圣涡”,是理想的人体模特的标志之一。因为只有肥瘦适中、体形匀称的年轻女性才可能有腰窝,据说只占所有女性的百分之三。它们是女性腰部的一双美丽的眼睛,有了这双眼睛,就可以看到美神。梁莹身上的腰窝,我早就发现了,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它们只是成为好模特的起码条件。

量完身高比例,金卓如又开始量三围,并把测得的数据一一记在纸上。然后他坐回到沙发上,看着梁莹,笑眯眯的。

梁莹也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是现在就开始画吗?她应该摆什么姿势?她在等着金卓如的吩咐,但金卓如只是专注地笑眯眯地看着他,并没有任何要求。

“您今天是画素描,还是直接画大幅?”我忍不住问道。

“不,今天什么都不画,我要好好观察观察。不过你们放心,模特费从今天就开始付,从现在就开始付。”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笑道,“我是想问您,她应该摆什么姿势,做什么动作,要不然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好。”

“不,不用摆姿势,不用做动作,随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金卓如对梁莹说,“你可以到处走走,看看,看我的画,看书架上的画册,或者听我们谈话都可以,自由活动活动。”

“自由活动?”我觉得新鲜。

“对,就是保持自然的状态,我今天只想观察她自然的状态,这是画好一个人体模特的基础,就是要抓到她最自然的精神状态。”

“那好吧,”我对梁莹说,“你就在屋子里走走,站着也行,坐在也行,或者在衬布上躺着也行,什么姿势都摆一摆,让金老好好看看。”

“你不要干涉她嘛,”金卓如说,“就让她自己去适应就行了。对她来说,第一步是要适应这里的环境,慢慢放松下来。刚开始谁都不适应,时间长了就好了,她自然而然就会把体形和姿势都摆出来。这样吧,我们不要管她,我给你讲文革时候的事情好了。”

“您别误会。我是对令爱说过,以她来当模特为条件,换您讲文革时候的事情,但您别太认真了,用不着这么当场兑现。”

“不是要跟你兑现什么,是我们两人现在都闲着没事,不正好抓紧时间谈吗?我一边给你讲故事,一边还不耽误观察她,一箭双雕岂不更好?”

“真要今天谈话啊?我可没有带笔记本和录音笔。”我有点慌了手脚。

“那更好了,什么也别记,听我说就行了。”

“还是要记一记,”我在屋子里找到几张白纸,又向金卓如借了一支圆珠笔,准备记录。

梁莹这时候有点发呆,她万万没想到金卓如会让她自由活动,一时傻站在那里。金卓如对她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好了。”

梁莹想了想,到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看了起来。我看着她完全赤裸的背影,想起了莫奈的《草地上的午餐》的名画,画面上的两个男人衣冠楚楚,两个女人则一丝不挂,在一起兴高采烈地交谈,野餐。现在我和金卓如也是衣冠整齐地要进行谈话,一丝不挂的梁莹则旁若无人地翻起了画册,此时要是有个局外人闯进这间屋子,一定会跌破眼镜。

067

因为没有准备,我真不知道该问什么好。想着上次交谈说到哪里?对,说到他被下放到安徽。但我没立刻问在安徽的情况,而是问他:“您真的可以把文革期间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这么大的年纪了,难道会骗你?”

“您以前到底想隐瞒什么呢?”

“不是想隐瞒什么,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一生都没有。我是怕说出来吓坏了你们这样的小娃娃,也吓坏了读者。你们是幸福的一代人,不应该去体味我们的苦难。”

“恰恰相反,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您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苦难,这些苦难又如何成为您艺术和生活上的财富。”

“苦难就是财富?不,苦难并不一定是财富。以前我好像跟你说过。我一生经历过的苦难,特别是文革时的苦难,我希望别人永远都不要经历,特别是你们这些后来者。你们应该生活得比我们幸福,应该一代比一代幸福,这样人类才有进步。不要去经历太多的苦难,我所经历的苦难,如果再大一点,哪怕是一丁点,也许就把我压垮了,就把我弄死了,就不会有我后来的成就了。”

“您要是不说出来,我无法相信您的这些话。”

“当然要说出来,已经答应了你嘛。至于写不写到传记里,你听完以后自己考虑吧。从哪里说起呢?”

“从您到了安徽淮南以后说起。”

“好。那是67年春天,北京天气还很冷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到了安徽淮南陶瓷厂,开始了新的生活。江蒹虽然听组织的话,告了我不少密,但还是跟着我一起被下放了。校方曾经问过她,是愿意跟我一起走,还是愿意留。她说,她要跟我一起走,全家三口一起走。

到了淮南后,名义上我是美工技术员,实际上干的却是普通窑工的活,最累最脏的活。窑炉的炉温高达1280度,车间的温度也在50度以上。烘烤瓷碗用的板条上面,放着二十个碗坯,有60斤重,我既要拉板条子,还要捅窑炉,就像个被拧紧的发条,一刻也不得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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