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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下的花环-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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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要早躺下梦中会‘春妮’呀!”
    梁三喜淡淡一笑,轻轻地吐着烟。
    “指导员,你还不知道吧。要是《霓虹灯下的哨兵》在这里连放一百场,连长
准会看一百次的。你知为啥?”靳开来先卖个关子,接上说,“别瞧连长这副穷样
儿,命好摊了个俊媳妇。媳妇姓韩名玉秀,长得跟电影上演春妮的演员陶……陶啥
来?”
    “陶玉玲。”显得最年轻的一排长说。
    “对。全连一致公认,韩玉秀长得跟陶玉玲似的。心眼吆,比电影上的春妮还
好。”靳开来朝我使了个眼色,“呶,你瞧,一提春妮,连长的嘴就合不拢了。”
    的确,梁三喜的脸上已漾起美滋滋的笑。下连以来,我首次发现他的笑容是那
样甜美。
    “奶奶的!陈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摊上春妮那样的好媳妇还闹离婚! ”靳
开来仍饶有兴味地谈论刚看的电影,“要是咱摊上春妮那模样又俊、心眼又好的人
当媳妇,下辈子为她变牛变马也值得!哪象咱那老婆,大麻袋包,分量倒是有!”
    一排长“嘻嘻”地笑着:“这话要是叫你老婆听见……”
    “听见咋啦?她充其量不过是公社社办棉油厂的合同工,我靳开来的每句话,
对她都是最高指示! ”他说罢,抓起扑克,“不谈老婆了。来,甩老K !争上游?
还是升级?”
    见梁三喜和我都没有甩老K 之意,勒开来把扑克又放下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梁
三喜说:“连长,别苦熬了,你是该休假了。”
    梁三喜看看我:“等指导员再熟悉一下连队情况,我就走。”
    “要走你得早些走,韩玉秀可是快抱窝了。”靳开来笑望着梁三喜,掰着指头
算起来,“小韩是三月份来连队的,四、五、六……嗯,她是十二月底生孩子。你
等她抱窝时回去,有个啥意思哟!”他诡秘地一笑,骂道:“奶奶的!夫妻两地,
远隔五千里,一年就那么一个月的假,旱就旱死了,涝就涝死了!”    三位
排长笑得前仰后合。
    梁三喜说:“炮排长呀,你说话就不能文明点儿!”
    “甩老K 你们不干,谈老婆你又说不文明。那么,这星期六的晚上怎么熬?好
吧,我说正事儿。”靳开来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指导员,你刚来还不了
解我,我正想找你谈谈心。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我把心里话掏给你。你到团里开会
时,请你一定替我反映上去,下批干部转业,说啥我靳开来也得走!为啥!某些领
导对咱看不惯,把咱当成‘鸡肋’! 鸡肋吆,吃起来没啥肉很难啃,嚼嚼没有味儿
可又舍不得扔。我靳开来不想当这种角色,等人家嚼完了再扔掉! 转业回去不图别
的,老婆孩子在一块,热汤热水!算了,不说了,回去挺尸睡大觉!”说罢,“牢
骚大王”扭头而去。
    不欢而散;另外三位排长见老K 甩不成,也都走了。
    梁三喜对我说:“炮排长这个人呀,别听说话脏些,作风很正派。他当排长快
六年了,讲资格是全团最老的排长了。论八二无后坐力炮和四○火箭筒的技术,在
全团炮排长中是坐第一把交椅的。他对步兵连的战术,也是呱呱叫。管理方法虽说
生硬了些,但他对战士很有感情。实干精神那更是没说的。”停了会,梁三喜叹了
口气,“咳!这人就是爱发牢骚,爱挑上面的刺,臭就臭在那张嘴上。连里和营里
多次提议,想让他当副连长,可上面就是不同意。”
    我没吱声。梁三喜面部悒郁地楞了会神,说:“以后慢慢就互相了解了。不早
了,休息吧。”
    我俩回到内间屋。他搬过一个大纸箱,打开翻弄着,说要找出衣服明天好换洗
一下。
    他连个柳条箱也没有,看来这是他的全部家当。纸箱里,他的两套军装全旧了,
有一套还打着补丁。下连后我听战士们反映,步兵全训连队的军装不够穿,他这当
连长的当然也不例外。我见他纸箱里有个大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件崭新的军大衣。
便问他:“这大衣是刚换发的?”
    “不是。是去年‘十一’换发的。”
    他这当连长的为啥连块手表也没有?他为啥总是抽黑乎乎的早烟末儿?我已知
道他老家是沂蒙山,而我也是在当年炮火连天的沂蒙山中出生的呀! 按说,我们这
一文一武有好多话题可闲聊。然而,既然他还不晓得我是高干子弟,压根还不知我
为啥要颠到这九连来,我可懒得跟他去谈啥沂蒙山……
    躺在铺上,我浑身酸疼睡不安宁。听他也不时轻轻翻身儿。他大概认为我睡着
了,划火柴抽起烟来。象他这样的人并不怕吃苦,大概也是感到寂寞难熬吧?是想
“春妮”了?我猜。    ……我不知不觉地迷糊过去了。外面哗哗的雨声又将
我唤醒。朦胧中,我听见他下床了。那扎腰带的声音告诉我,他要冒雨去查铺查哨。
    当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后,我心中涌起阵阵恻隐之情。是的,象他这样的连长,
以及那些土头土脑的战士,无疑都是忠于职守的。对他们,我可以表示同情,怀有
怜悯,甚至还可以赞美他们!但是,要让我长期和他们滚在一块,我却不敢想象…
…
    咳!这被称为“熔炉”的连队,这真正的“大兵”生涯! 没有“苦行僧”的功
夫,我该怎样继续熬下去!我又恨起“雷神爷”来,要不是为了躲开他,我何用
“曲线调动”来九连“修炼”呀!



 
  
                 四
    单兵爆破、土工作业、排连进攻、刺杀对抗、周末会操……团司令部下连按
“操典”逐一进行验收,指导员竟毫无例外地要做一名战斗员接受考核。
    文部建设、季度总结、“双学”评比、党团发展、谈心次数……团政治处要求
政治工作渗透在练兵场,指导员的工作包罗万象,很难胜任。
    最令我望而生畏的是每星期二早晨那“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尽管我几次都
没跑到过目的地,但每遭下来,小腿肚儿准转筋,有一次还差点虚脱过去。另外,
可供转化为热量的一日三餐,也常使我感到度日如年。馒头、大米、玉米面倒可放
开肚皮吃,就是副食太差。我真不晓得造物主赐给人的胃都一样,为啥梁三喜他们
竟吃得那般香甜。我几次试图让炊事班长改善一下生活,炊事班长叫苦不迭。说伙
食标准没增加,物价日见涨。要改善也只能做些“金银卷” ( 白面、玉米面合制
) ,把碗中菜用皮儿包起来( 大包子) 。
    连队驻在深山沟,我有钱也没处下馆子。一次,我到团部开会时从服务社买回
两包点心。人面前不敢吃,每次都是趁人不在时慌忙吞两块,那滋味就跟偷了人似
的……
    掰着指头数日子,我下连差两天还不到一个月。照照镜子:脸黑了! 摸摸腮帮
:人瘦了!   每次冲澡时我都发现,身上的皮一层一层朝下蜕……
    我已两次给妈妈写信,让她尽快展开“外交攻势”。妈妈来信说,她那头好说,
准备安排我到军区新闻科当摄影记者,只是我这头还不行。她已给师里有关领导同
志写过信打过长途电话,得到的回音是:眼下不是前几年,调动之事切不可操之过
急,过急了太显眼,太显眼容易出漏子。让我在连队干半年再调不迟……
    天,半年?那我就熬成“瘦骆驼”了!
    这天中午,我到营部开会回连,全连已吃过午饭。我到饭堂把炊事班留给我的
饭菜胡乱吃了些,便回到宿舍倚在铺上想心事。
    猛然间,紧急集合号响了。我忙扎好腰带,走出连部。
    只见全连列队站在饭堂门前。梁三喜面对全连,脸上“乌云翻滚”:“……不
象话! 简直是不象话!”
    想不到他的脾气竟是这样大,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动怒。我不知连里出了啥不象
话的事,便悄悄站在队列里洗耳恭听。
    “馒头,有人把雪白的一个半馒头扔进了猪食缸! ”他用手拍了拍心口窝,
“同志们,扪心问一问,感情,我们还有没有劳动人民的感情?  还有没有? !”
    我呆了!适才我吃午饭时,炊事班给我留了三个馒头在碗里,我只吃了一个半,
便把剩下的扔进了猪食缸……
    “解散! ”梁三喜怒吼着,把手一挥:“现场参观!”
    战士们围著饭堂旁边的猪食缸,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靳开来把目标对上了段雨国:“段雨国,你这花花公子,说,这是不是又是你
干的!”
    段雨国大眼一瞪:“吃柿子单拣软的捏,你就看我好欺侮!面对上帝起誓,谁
扔的谁是乌龟蛋!”
    三班长出面证实,说中午吃饭时没见段雨国扔馒头。靳开来才不吱声了。
    梁三喜余怒未息:“谁扔的,可个别找班长、排长讲一下。今晚各班都要召开
班务会,好好议一下这种少爷作风!”
    也许我对“公子”、“少爷”这样的字眼尤为敏感,我当下便认定是梁三喜借
一个半馒头整我,是想转着圈子丢我的丑。我心中拱着一团火,扭头急步回到连部,
气鼓鼓地倒在铺上。过了会,梁三喜进来了。我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连长同志,
要整我,明着来!不必效仿‘文化大革命’来个发动群众!一个半馒头,是我扔的!”
    “指导员,我……不知你去营部开会已回来了。我确实不知那馒头是你扔的。
要知道是你,我会同你个别交换意见的。”梁三喜尴尬地解释。
    我“腾”一下转过身去,把脸对着墙壁,又听他叹口气说:“指导员,千万别
为这事影响团结。我不是表白自己,我这个人……还没搞过那种背后插绊子的事。
我和原来的王指导员共事三年多,俺俩争也争过,吵也吵过,有时也脸红脖子粗。
但俺俩始终如同亲兄弟,团结得象… 个人。”
    我仍不吱声。停了阵,他讷讷地说:“我这就让司号员小金去通知各班,晚上
的班务会,不……不开了。”
    为这事我三天没理梁三喜。
    这事发生后的一天中午,三班战士段雨国趁梁三喜不在时溜进了连部。
    “指导员,别理那‘七撮毛’! ”段雨图察颜观色地望着我,“大上个月我把
吃剩的一块馒头扔进了猪食缸,也是挨了‘七撮毛’一顿好整!”
    “什么‘七撮毛’!”
    “嘿嘿……是我用艺术手法给连长起的绰号。”段雨国得意的笑着。他从梁三
喜那破旧的绿色军用牙缸里取出一支牙刷,“指导员,你瞧瞧,他用的这支牙刷象
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撮,两撮,三撮……哟,不是七撮,是九撮……这不,又掉
下一撮来,那么,就叫他‘八撮毛’吧! ”
    我没搭腔。和梁三喜一个月的相处,我虽没数过他用的牙刷还剩几撮毛,但我
早已觉得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乡巴佬,连一分钱也舍不得乱花。
    “每月六十元钱的军官,他连支新牙刷都舍不得买!”段雨国把那“八摄毛”
的牙刷扔进牙缸里,“攒钱,就知道攒钱,典型的小农民意识! 世界已进入高消费
的时代,听说日本人衣服穿脏了连洗都不洗,扔进垃圾堆里就换新的。可咱这里,
‘八撮毛’竟然借一个半馒头整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也!”
    看来段雨国是来寻找“同盟军”,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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