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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羽点头道:“我知道,他今天来找你了?”远华道:“我瞧他很想做点事情,你若不放心,倒也不用派什么重要的差事给他。”思羽道:“此处用不着他。”
远华便默然不语,轻轻叹了一声,却听思羽道:“我想派他到漠北去。”远华有些吃惊,思羽看着她笑道:“如今朱暄节节败退,粮草又被我们所截,他定然不会就此甘心。我想他当日在漠北时定与脱沐尔之间定有什么约定,才敢如此张狂,如今他情势不妙,说不得会转而借助蒙古的势力,我们需得及早防备。”
远华沉吟道:“你放心将这事交给觅华?”思羽道:“觅华心术虽有些不正,本性却不坏,再说如今局势已很明朗,拿下朱暄只是迟早的事,觅华人很聪明,应该看得清楚。他对漠北边关也很熟悉,又多次与脱沐尔天保真交手,实在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远华抱膝而坐,面上渐渐露出喜色,忽又想到一事,呆呆道:“朱暄既然此次定然失败,那日后太子的地位便很稳固了吧?”
思羽静静地看着她,缓缓道:“你想说什么?”远华面容一肃,正色道:“以前是因为怕太子的地位受到威胁,给了朱暄可趁之机,所以爹爹的事儿,我答应你不追究,可是如今既然情况已变,我再没有理由不替爹爹伸冤了。你告诉我,当日换药的人是谁?”
思羽半晌不答,远华双目晶亮,拉住他的手道:“这事我已想了很久,我不能只想着自己,便置爹爹的养育之恩而不顾。你告诉我……”
思羽道:“你不顾你自己便也罢了,难道也不想着我?”
远华低下头,默然良久,方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这件事我自会想法子去查,若有什么危险,我自己承担就是了。”
思羽又气又恨,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恨道:“你居然会这样想……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别想把我甩开。”
远华红了脸,低头不语,他看了她半晌,忽笑道:“你不说我也早想过这事儿了。待战事一定,我自会找出那换药之人,将此事告知皇上和太子,还你爹爹一个清白。”将她拉入怀中拥住,又道:“你爹爹便是我爹爹,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给我好好记牢了,下次再说这样的话,我可不饶你了。”
远华心头一甜,扬起头笑道:“我知道了,下次不敢了。”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一溜烟下了床,道:“你早些歇着,我去换陈军医了。”
思羽愣愣地抚着嘴唇,苦笑了两声,方站起身来去研究桌上的地图。
冬去春来,两军交战已近一年,双方虽各有伤亡,但胜负已现端倪,明军气势如虹,一路收回失地,将齐军渐渐逼回漠北。不出思羽所料,朱暄果然求助于脱沐尔天保真,无奈棠觅华早已潜伏在望月关外,将信使一一截住。
又是炎炎夏日,朱暄在帐中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了半日,终见张重掀帘进来,忙上前问道:“情况如何?”张重面色灰败,嗫嚅道:“还未收到回音……要不再多派几个人过去?”朱暄呆了半晌,缓缓坐下,沉声道:“不必了……你出去罢。”
他在帐中坐了半日,忽站起身来,抽出佩刀,急步往云夕营帐走去。
朱宪已能下地走路,云夕正与乳娘在帐中扶着孩子逗他玩耍,忽见朱暄提刀进来,不免齐齐愣住。乳娘见朱暄面色铁青,心知不妙,便悄悄往门口移去,朱暄冷笑一声,手臂一挥,便将她砍翻在地,朱宪哇哇大哭,云夕将他抱在怀中,平静地看着朱暄。
朱暄浑身冷汗涔涔而下,提着染血的佩刀一步步走进,云夕睁大双眼望着他,冷冷道:“你连宪儿也不放过?”
朱暄嘴角微微抽搐,半晌道:“既然他日后不会有什么好前途,还不如现在就送他回去。”
云夕护在宪儿面前,冷冷道:“你还要一错再错么?宪儿是我的孩子,我不许你杀他。”朱暄哈哈笑道:“你的孩子?他难道就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爹爹已经不能再保护他,他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云夕瞧着他,目光中渐渐有了温柔之意,缓缓立起身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不论如何,是我们将他带到这世上来的,我说过,自我嫁你那天,我就再也没有想过其他人,这一生无论是死是活,我总是你的妻子,你想死,我便陪你去死,只求你放宪儿一条生路。”忽然身子一倾,直向他手中佩刀撞去。
朱暄心中一震,手中佩刀丁当一声落在地上,云夕扑了个空,便直跌入他的怀中,朱暄喃喃道:“你真的愿意陪我去死?”
云夕紧紧抱住他,呜咽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是宪儿还那么小,我们不能这么忍心……”
朱暄身体微微颤抖,云夕抱住他不放,帐中光线渐渐昏暗,只闻见云夕的啜泣声,朱暄木立在黑暗中,缓缓闭上双目,终伸臂回抱住了她。
洪昼三十年秋,明军攻克漠北边关,叛臣朱暄被擒,囚于京城郊外凤凰阁。
大明局势已定,朝廷上下百废待兴,南平王南思羽一月后交出兵权,辞去军务,专注于修养生息的政务中。
抚远将军沐青功勋卓著,官拜兵部尚书,明威将军顾善均、怀远将军棠觅华评定叛乱有功,官进一品,边关防务全权交予顾善均。
三月后,朝廷大赦天下,当年许多冤假错案重新审定,其中,太医院骆致谦一案当年错判,如今大告于天下,棠觅华得以回复骆远帆之名。
洪昼三十一年秋,皇后病逝于凤鸣宫中,举国哀悼。
秋风寒冷刺骨,凤凰阁中落叶潇潇,朱宪在庭院中跌跌撞撞地四处玩耍,正玩得起劲,却见母亲站在一边,柔声道:“宪儿过来。”他只得不情不愿地慢慢移过去,云夕一把将他抱住,紧紧拥了片刻,忽垂泪道:“宪儿……你皇爷爷过来接你了,今后,一定要好好听你皇爷爷的话……”
朱宪吃了一惊,小手抚上母亲脸颊,天真地说道:“爹和娘不和我一起去吗?”云夕握住他的手,泣道:“爹和娘不能出这凤凰阁半步,今后宪儿若是想爹和娘了,便求你皇爷爷带了你来见我们,千万不要忘了你爹和你娘……”
朱宪似懂非懂,也只得点点头。朱暄立于房中,隔着纱窗看着云夕和朱宪,心中一片茫然,身后宫人催促道:“时候不早了,皇上那边还等回话呢。”见他半晌不答言,就似没有听见一般,心中不耐烦,便又说了一遍。
朱暄霍然回头,目光便似利剑一般直射到他面上,那宫人心中一凛,只得闭口不言。云夕将朱宪带进来,那宫人忙携了朱宪急急离去,朱宪哇哇大哭,云夕心如刀绞,早哭到在朱暄怀中,朱暄默默拥住她的肩头,遥望朱宪渐渐远去。
两年后。夏末。
秋雁园中海棠花盛放,云织轻轻剪下几支海棠,端看良久,方满意地点点头,放入莫芜手中的花瓶,轻移莲步,推门进入房中。
凌允之和朱恃正坐在窗边下棋,云织上前看了一会儿,笑道:“爹爹的棋艺怎么越来越退步了?”
允之叹道:“老了,哪有你们年轻人这般精神。”朱恃微微一笑:“老师说哪里话,昨日父皇还说,姜还是老的辣……”
允之见云织去了内室,忽正色道:“朱暄一直囚于凤凰阁,不知皇上对他有何打算?”
朱恃愣了片刻,落下一子,低声道:“老师放心,当年既已大赦天下,父皇又带走了宪儿,料想也就由他如此了。”
凌允之微微叹道:“别怪老夫心软,实是不忍心看到云夕……”
朱恃笑道:“母亲当年糊涂,大哥他……我也就只这两个兄弟了,也实在不想再失去一个兄弟……想来他也再生不出什么事端了。”
允之点头不语,孟扶敲门进来,躬身道:“典礼已预备妥当。”朱恃立起身来,笑道:“今日父皇寿辰,定是热闹非凡。”
大殿内烛光通明,丝竹阵阵,轻歌曼舞妖娆醉人,领头的舞姬艳压群芳,广袖轻舒,如花间蝴蝶般翩然起舞,看得众人心旷神怡。她娇媚的眼光在殿内一转,早看见南平王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心下一喜,腰肢轻摆,往那边舞了过去。
她已见过南平王多次,对他的丰姿早就倾倒不已,一直听说他十分宠爱府中的夫人,对别的女人总是不假辞色,心下便暗暗不服,此刻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十分得意,待舞到他身前,秋波往他身上一转,方才发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放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深邃辽远,似乎殿中的任何一物都不在他眼中。
她愣了愣,一不留神,撞倒了他案上的酒杯,杯中之酒洒在他一身冰蓝绸衣上,他竟然微微一笑,倏然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子向着皇帝深深一辑,道:“请皇上允许微臣回府换过衣服。”皇帝笑道:“你去罢。”
南思羽疾步出宫,往府中赶去。远华每年仍有外出游历的习惯,他政务繁忙,无法相陪,两人每年便要分别一段日子,算起来,今年她已外出三月有余,应该就快回来了,他便晚晚在家等候,今日皇帝生辰,无法推辞,可他只在殿中坐了一会儿,便心神不宁起来,心中不耐烦,只苦无借口离开。
一路心急火燎,赶进大门,遥见紫云翎中一片灯火通明,不由心头大喜。进得房中一看,果然远华已在房中,她似乎是刚刚沐浴过,一头青丝还有些湿润,散散地披在肩上,一身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形纤细,窈窕妩媚,她背对着自己,正摊开一包草药,对南琴细细念叨。
思羽情思涌动,情不自禁上前拥住她,南琴十分自觉,面无表情地起身出去,将门带上。
远华笑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思羽将头埋在她的颈间,低声道:“早知道你今日回来,我就托病不去了……”远华将他微微推开,细细打量几眼,笑道:“你这模样,说生病谁信?”
思羽笑道:“谁说我没病?这病只有你才治得好……”远华抿嘴一笑,也不言语,思羽坐在凳上,将她抱在自己膝上,吻了吻她的脸颊,道:“说说看,这次可看到了什么好地方?”
远华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没觉得有特别好的地方,我还是觉得汾州最好。”
思羽笑道:“那好,待我这里一切都妥当了,咱们就回汾州去。”远华微微笑道:“反正是十年八年后的事儿了,咱们也不急,倒是这京城中的医馆,我想先开起来。”
思羽板起脸道:“你本来在府中的日子就不多,现在又去开医馆,你把我这个丈夫置于何地?”
远华看了他半晌,忽娇声笑道:“王爷——”见他还是板着脸,又笑道:“夫君——”,看了看他面上颜色,声音越发娇柔:“相公……”思羽骨头都酥了,忽将她打横抱起,低低道:“你好好补偿我,我便考虑一下……”
一帘轻纱垂下,掩去满室旖旎春光。南琴去到院中,看着漫天星辰,心道天凉好个秋……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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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别胜新婚
思羽推行新政有功,皇帝一高兴,便准了他半月春假,远华已出门一月有余,带信来告诉他此时正在汾州故居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