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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萨。”辽的身影出现在宫墙下,他轻唤。我蹙足站立。辽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意。
“弥萨参加太子。”我站在宫墙上对着辽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辽笑出了声“弥萨,对我,无需多礼,记住,我是你的兄长,只是你的兄长。”
“辽…哥哥。如果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妹妹,请你帮帮我,帮帮我离开幽思殿…离开太初宫…离开渠州…甚至…离开郑国。”我看着远方,一字一句的说着,声音飘渺而无助。
辽沉默少顷道“弥萨,不是我不帮你,而是…而是…”
“无能为力么?”我低语,轻笑:“呵呵,是了,哥哥怎么可能办的到,我是祸害。”
“弥萨,别这般说。”辽看着我,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艰涩。
我点头,重新坐在宫墙之上,我不该那般对待辽,我知晓他是真的想要保护我。
“弥萨,你爱郑国吗?爱王父吗?”辽突然问我。
我蓦然抬头:“爱?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王父我该如何爱?他割了我母亲的舌头。”
“他曾经也爱过你。”辽说。
辽望了我一眼,而后望向西方,流云间光影交错,“王父说你出生时,天柱山一片火红,你的出生被视为不祥之兆。可是王父却深切的爱着你和你的母亲,你两岁以前王父日日陪着你。时年我才五岁,我依稀记着王父将襁褓中的你高高举过头顶,他说,这是他的女儿一定会健康长大,不祥又当如何。而你,是王父第一个活到十四岁的女儿。而你与你母亲被禁足幽思殿后,却生活无忧,你可曾想过?”
我惊愕的看着辽。
“在你之前,王父曾有过三个女儿,却都夭折了。你是齐姜夫人所生,王父在你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爱。可是自你的出生,郑国天灾人祸连年不断…所有臣子都上书请求要将你焚烧祭天,王父舍不得,当时齐姜夫人带着两岁的你站在大殿上她请求王将她废黜,并且将你的名字从皇室中划除以减弱你的富贵命格,一生生活在幽思殿内绝不踏出一步。巫虚天师说此法可行。”
原来,原来当真是我害了母亲,当真是我…“我母亲也是那时失去了十根手指吗?”
辽摇头,表情痛苦,似有难言之隐。
“请你告诉我。”我请求着,我渴望知道母亲的一切。
辽轻轻咬着他那苍白的唇角“王后…也就是我的母亲,在齐姜夫人被禁足的前一个月诞下一对女婴,取名少辛、少陵。所有臣子都相信王父会将对你的爱倾注在王后新旦下的女婴身上,可是少辛却死了,在齐姜夫人见了她之后,她便死在了襁褓之中,王后说你母亲因为嫉妒杀了她的女儿,若不是发现及时,只怕少陵也将遭横祸。而齐姜夫人说在看到少辛时,少辛已经没有了呼吸,王父相信齐姜夫人的话,因为一个自己请求被禁足的女人,没有理由杀死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可是歇斯底里的王后还是要了你母亲的十根手指。”
我沉默的听着,对于这些深不可测的宫闱之事,我一点都不了解,如同我无法理解王后为何执意砍了我母亲的十根指头一般,但是我却知晓王后此举无疑是绝了我母亲离开的路,王将永远不会解除对我母亲的禁足。整个郑国太初宫如同一道万丈绝壑,此刻我只觉得我自己的生命尚有一半握在自己的手中,而另一半却在那道深壑中慢慢坠落。
我低着头看着墙头的青草还有那只隐没在草中的绣花履,那是赵夫人的绣花履,如今已经被雨水冲刷的褪了色彩,破旧不堪。
“辽,你还记得那个冻死在你宫门前的赵夫人吗?”我打断了辽的话语。
辽未曾想我会提及赵夫人,他顿时一愣而后轻轻点头,语气中是满满的自责:“那日,她在我的宫门前唱了一夜的歌,如同年幼时母亲为我唱的催眠曲调,那是我多年以来睡的最香甜的一夜。我只当是梦境,未曾想竟有人真的在唱歌,若我当时知晓,她必不会冻死…”
“或许吧。”我将赵夫人的绣花履抛向辽。
“这是什么。”辽接住了我自墙头丢下的绣花履。
“好好收藏,辽。”我告诉他。而后站起身,身体跃向梧桐树,背对着辽坐在梧桐树的枝干上,听着墙外的动静。
片刻宫墙外传来辽的声音,他问“这是谁的绣花履?”
我不回应,只是慢慢自树上滑下,转身走向寝宫。“那是属于你母亲的。”我轻轻的说,声若虫鸣,辽却是听不到的。
☆、第六章 宛若游鱼自离去
清晨,在第一缕阳光照进旧窗时,我便醒来,晨曦的清风在此时也如同清朗的水一般吹遍了幽思殿的每一个角落,青钟的古韵悠然响起,而后一切瞬间停滞,随即跌进了苍茫而寒凉的风中。青石铺就的甬道,如同坟茔一般覆盖着所有的灵魂,我听到无数的灵魂在甬道下呼喊着。我站在青石道上,望着灰白的天空,此时的阳光已经隐去,整个天顶如同一个巨大的幕布朝我压下来,在这里我看不到一个人,看不到一条河流,我能望见的只有一方天顶,无尽的灰败。
我突然害怕起来,我惊叫着,转身逃进宫室,关上了门,我听见更漏的水一滴接着一滴下落着,我将手伸向更漏,水落在我的掌心,而后顺着手心的纹理向下滑去。我坐在更漏前,一动不动。我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而我却停留在这里,永远的停留着,直到死去。
就在这天,曲夫人毅然将白绫附于横梁之上,以此了却生命,我就站在夫人那空中来回荡漾的脚下,看着夫人早已经青紫的面容忘记了哭喊。
我的世界轰然倒塌,幽思殿再也不是我童年快乐的温床,它如同一座巨大的坟茔,里面塞满了夫人们的棺樽,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腐朽的味道。而夫人的躯体被取下时,那一尺白绫却依旧悬挂在梁上,风丝丝缕缕地挤入,那白绫便有了神采,有了类似飞翔的美感…
这是幽思殿中,第二次有人在我眼前死去,曲夫人的死,本该平静,没想到王后却闻讯前来,王后,不可思议的王后为何总能够在别人遭受灭顶之灾时,充当劫难的怜悯者,而她的唇边始终挂着一丝浑浊不明的笑意。这是敬王十九年夏季的最后一天,在被刮舌后的一个月,曲夫人便永远的离开了我。她将一只绣着雀鸟的锦囊留给了我,就塞在我的枕头底下。
自那以后,我不再爬上宫墙,不再看远处的风景,我时常倚着木门,听门外的空无为我讲都城渠州的百姓是如何生活,听空无描述郑国的景致,听空无诉说那些古老而美丽的传说。我只是闭目遐想。我时常幻想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雀,穿过宫闱的窗格,飞过蜿蜒无尽的回廊,在天空中自由自在,越飞越远。
每次空无离去,我都会对着空无的背影轻声请求着,空无,如果可以,请你带我走。可是我却知晓,空无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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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有风从天柱山麓吹来,吹乱了幽思殿中的花卉,吹响了廊檐上的铃铛,风中的空无,衣着飘摆,目光深远而苍茫,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我站在幽思殿内,透过斑驳的木门久久的凝望着他。
“公主,你想出去走走吗。”终于空无说。
当听到空无的话语,心中像开起了一片花园,我说“想。”只是想,却不敢迈出大门,此时,那斑驳的木门瞬间打开,黑暗中的空无朝我伸出了一只手,看着空无的手,我毫不迟疑的将自己的右手附在了空无的左手之上,手指冰凉如冷玉。
我们快步跑向永巷的尽头,雨在黑暗的夜中悄然飘洒,细细的淋遍了空无的头顶和我的衣袍,自幼时起,我便不曾自由行走在宫廷之中,之前的区区两次皆是宫役们引领,此番,我跟在空无的身后走过了永巷,走在那千门万户的宫廷中,仿佛入了一座巨大的迷宫,而空无是我的引导者,我跟随着空无的身影左出右入,宫道之上灯火熹微。直到来到湖边,我们方停下脚步。池中的芙蕖在细雨中悄悄绽放,芙蕖花香在夜色中弥漫。
“此湖名为烟霞池。一池清水,水上浮花,碧波青莲,莲下游鱼,赤尾银身,嬉戏成趣。于池中泛舟,舟顺水飘,水借风流,徐徐前行。阳光明媚之时,雾霭穷尽,能窥见宫墙一隅,落满繁花。”空无轻轻的说着,我静静的站着想象着我与空无泛舟湖上的情形,不由身心愉悦。此时王后的脸却出现在荷花深处,那抹笑意在看到我时,在唇边荡漾开来。我的幻境瞬间迸裂。
“空无,若被宫役瞧见我偷偷离开幽思殿,会如何?”我靠近空无低声询问,我想起王后那日的话语和她看我时的眼神,我明白,若她知晓,绝不会轻饶了我。
话音未落,空无便将他的手附在我的唇上,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我们的身体隐没在假山壁上,空无的身后便是那开满芙蕖的烟霞池。
时间在指缝中一点一点划过,我听到假山后的谈话声。
“少陵,深夜你不在寝宫中休息,唤我来这后花园何事?”
“宣哥哥,王父和母后最疼你,你帮帮我,帮我同王父求情,我不要嫁到靖国,那是一个病秧子,谁也不知他还能活过几个春秋。我从未曾见过他,我不爱他。”
“少陵,休要任性,你可知那靖国的疆土远远大于我们郑国,成为靖国国母将是何等荣耀,国君活不过几个春秋又当如何,如果你能怀上一个孩子,即便他殁了,你的孩子将成为新的君主,而你也将成为靖国的太后。那么靖国与郑国将结为铁腕联盟。少陵,你莫要忘了,王父只有你一个女儿,我们也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你不嫁,谁嫁?少陵,你要记住,爱情对于婚姻固然重要,但是对于皇室而言,却是微不足道的。”
“宣哥哥…”
我的指尖发凉,整个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着。刚才那个被少陵叫做宣的男子,亦是我的兄弟罢?他说王父只有少陵一个女儿,那我呢,我是谁的女儿…有泪自眼中滑下。
不知何时空无搂着我的手早已经松开,他双手抵着假山的石壁,将我圈在他的两臂之间,外面的两个人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无心再听,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
午夜的凉风自石壁中吹过,我不由打了个寒颤,身体不由自主的朝空无的怀中挤去,我冷,真的好冷。
空无似能感知,他环臂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低语:“弥萨别难过,你还有齐姜夫人、太子……和我…”
我惊愕的抬起头看着空无,天知道这个云淡风轻的男子,此时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一抬头,我只觉得双唇碰到了什么,柔柔的,暖暖的。而空无却紧张的松开了手,面若红霞,他朝后退了一步,这一退便将自己退入烟霞池,看到这一幕,我忘记了思考,只是直觉朝空无抱去,我伸手紧紧的搂住了空无的腰,身体朝烟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