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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兜售盘碗,针对蒲冷江边码头的食摊、北泉街的茶肆酒楼、红柳巷的高门大宅,她卖的东西总是不一样的。
食摊就卖最便宜的素色瓷,有瑕疵的可以搭着送,北泉街的则多为图案喜气简单的花纹,买十个一样的还能送些勺子,质量当然比食摊的好上许多。
而这其中做的最精美的要数红柳巷的富贵人家,顾昕慈年少时曾进去过几次,颇为注意那些人家的习惯摆设,因此上这些人家兜售,则会选择图案最复杂的也最富贵喜庆的样子,盘碗盆一个花纹配成一套,用结实的竹筐仔细码放好,往往这样一套套兜售银子倒会比单独的多。
她一个人摸索着支撑家业,磕磕绊绊从话都不敢说到张口就是恭维话,这其中的辛酸苦楚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顾昕慈心中盘算着时间,这会儿刚刚出了十五,靠漕运营生的苦力与船工大多会在这个时候回到码头上,等待有机会继续打拼下一个年景。
今日还是去码头吧,顾昕慈这样想着,把货架上摆放最随意的普通青瓷大碗拿了下来。这青瓷大碗她父亲早就用麻绳捆绑结实,六个打成一组,兜售时是极为方便的。
景梁县以素白瓷最为出名,其以“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磐”而闻名遐迩,景梁县的大小民窑,是都会做素白瓷的。
顾昕慈家也自然是会,不过这已经是最难烧制的瓷器了,所以一旦开窑能有成品,大多都以高价贩售给红柳巷的富贵人家,一般的百姓到底用不太上。
这会儿货架上恰好摆了两套素白瓷食具,其中每套小碟、中碟、大碟各四件,撇口碗、敞口盆各六件,因白瓷实在质地轻薄,所以顾昕慈每一套都小心仔细用麻布包好,再用麻绳整齐困在漆了朱红颜色的竹筐中。
年节时红柳巷人家一般都有许多人走亲访友,那盘碗自然也消磨的快了些,所以顾昕慈早就打算带着这两套好不容易攒成的瓷器明日去碰碰运气。
虽说他们家的瓷器比之成祖官窑的甜白釉差了许多,但到底也是质地上乘的青白瓷,去岁的那两套就卖了个好价钱,顾昕慈思及此倒也定下心来,开始一一挑选今日要兜售的瓷器。
父亲顾长生因为右腿受过伤,至今每逢阴天雨雪便会疼痛难忍,并且走路也十分费力,所以在她不在家的时候,总是近自己所能把能做的事情都稳稳做好,顾昕慈看着眼前整齐的已经捆好麻绳的普通青瓷大碗,心里更觉要努力赚钱养家。
自古以来世上便讲究男主外女主内,鲜少有未出阁的女子操持家计,可人总不能为五斗米饿死,这不大不小的景梁县上,便有许多女子独自维持生计,因顾昕慈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对这些女子也多为敬佩。
她到底不敢直接穿了女装去县里做生意,但那些女子却敢,顾昕慈羡慕之余,还是每每换上男装出门。
她心中清楚,这样做不仅安了父母的心,也能免去村里更多口舌,让自己在外面也更安全一些。
顾昕慈手脚十分麻利,不多时就挑好了五捆青瓷碗并五捆中碟,她略微用了些力气,把这些盘碗都摞放进屋内的木板车上,然后又从地上的大框中拣出一些略微有些瑕疵的勺子和小碗,等她最后把稻草堆放在瓷器周围,这才长舒口气。
她把窑坊合上的两扇门都打开,然后使劲把那板车推出门外。
那板车上摆着几十个盘碗,她一个弱柳女子虽然不是推不动,但也很吃力。
索性家中离得近一些,偶尔他弟弟顾弘毅跟她过去窑上帮忙,也会跟着一起推,倒也并不太困难。
来的时候是一盏茶的功夫,回去就更费事了些,但顾昕慈这些年在外奔波,倒是涨了些许力气,因此赶在天光大亮前回到了家中。
她到家时家里的前门已经敞开,这说明父母都已经起身。
顾昕慈把满载瓷器的板车推进院中,见院中并无父亲身影,只厨房传来阵阵米香,她这才感到腹中饥饿,忙洗干净手推门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腾腾热气里的矮小身影,这正是她弟弟顾弘毅。
“小毅怎么起了这样早,不是跟你讲等姐回来再摆弄灶火吗?”顾昕慈赶忙走几步把她弟弟从灶台前拉开,一面絮絮叨叨念起来。
顾弘毅没有吭声,只抬头笑着看她。
他长得跟顾昕慈有七八分像,但面容更偏向父亲,比顾昕慈看上去刚毅许多,只不过身量跟姐姐一样单薄了些,个子却是很高。
他是腊月里出生,如今刚刚十岁。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十岁的顾弘毅几乎是家里活的一把好手,除了上山砍柴他爹妈姐姐都不同意他去,做饭跳水洗衣服几乎样样都会。
就连做饭,如果父亲和姐姐在家,也轻易不让他上手。
但就顾弘毅自己看来,他已经算是半大的人了,这些活计既然他都能做好,就应该让他多为家里尽些力,不过每每父亲和姐姐念他他也从来都不反驳,乖乖跟在一旁打下手,下一次却还会自己偷偷动手干活。
顾昕慈也知道这个弟弟人小主意正,所以念了几句便停下来,又让弟弟去咸菜坛子里取些咸菜。
她一面打开锅盖看里面的糙米粥熬好了没,一面低头看了看温在灶膛里的地瓜:“小毅,爹爹去了哪里”
顾弘毅帮她从咸菜罐子里挑出两根酸豆角一小块碗腌萝卜,这才回答:“我早起看爹爹背着柴刀出去,兴许是打柴去了。”
顾昕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盖好锅盖接过顾弘毅已经洗好的咸菜,利索地打成小丁盛进小碗里。
农家人的饭食都很简单,一锅稀薄的糙米粥,几块地瓜,就着咸菜能吃得很香。
“小毅,去问问娘饿了没,要是饿了就过来知会我一声先把娘的饭端上去。”顾昕慈把那一小碟子咸菜递给弟弟,又嘱咐了两句。
顾弘毅麻利地接过盘子,快步往堂屋走去。
因着顾昕慈中午经常不在家,所以他们一家人的早晚饭都是在堂屋的西厢跟顾母一起吃的。
这些年来顾章氏因为不能下床,所以身体越发羸弱,去年这时候还能勉强做绣活给顾昕慈攒出一盒面脂来,今年却连简单的花样都难做完整了。
顾昕慈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出神,心里想着怎么多买些补品给母亲和父亲补补身子。
可如今家里只能勉强维持母亲的汤药,就连父亲腿上的伤药也经常找补不上,更不用说那更贵的补药了。
想到这里,顾昕慈叹了口气,觉得肩上担子更重。
作者有话要说: 昂~今天天气很好,祝大家都有好心情^^
明天还是同一时间更新哦!
☆、004早间语
不多时,顾弘毅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鸡蛋:“姐,今天大花和小白都下了蛋。”
他们家就养了两只母鸡一只公鸡,可怜巴巴缩在后院的小鸡笼里,家里其他人都不得空,喂食打扫都是顾弘毅做,倒也养得很好,隔三差五能下几个蛋,给家里人换换口食。
顾昕慈眼睛一亮,赶紧从他手中接过,自去打水洗干净:“娘说用饭吗?”
顾弘毅摇摇头,见姐姐把两个鸡蛋都洗了,马上道:“娘说等爹回来,我刚看日头,应该也快了。”
“好,那就等爹回来,”顾昕慈把两个鸡蛋都打入碗中,用筷子打匀,转头问弟弟:“小毅喜欢吃葱花蛋羹吗?”
见这碗蒸蛋姐姐还要给他留一些,顾弘毅连忙摇头,口里直说:“不喜欢吃不喜欢吃!”
他哪里是不喜欢吃,只是怕这蛋让他吃一些,娘就得少吃点,那什么时候病才能好?
顾昕慈听他这样讲也没回答,径自把那碗蒸蛋放烧大炕的小炉子上隔水蒸。
为了省柴,一般晚上的时候会用大锅灶做饭,然后把两边炕铺都烧上,早起就着膛火再做些早饭,等到中午膛火凉了,再用单独连着大炕的小灶烧上火,就怕顾章氏的躺的炕凉了。
刚刚顾弘毅离开的时候顾昕慈看大锅灶没多少火了,便把小灶赶紧点上,顾章氏得的是肺病,冬日天气寒冷干燥,她极容易发病,所以热炕是一天到晚不得停的。
为了这个,她父亲拖着残腿日日上山打柴,就连这落雪日都没落下,总怕家里没得柴烧。
姐弟俩正在努力拾掇早饭,就听门口传来一把好嗓子:“毅哥儿快来接爹一把。”
他们两人的爹顾长生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俊郎君,家里做着好好的瓷器生意,人长得高大刚毅,那说话声音更别提多好听了,后来他娶了邻村温柔娴淑的美姑娘章安晴,到底也算天作之合。
姐弟俩听到父亲归家,忙一前一后跑到外面帮忙。
顾长生当年受伤断了的是右腿,当时虽然用尽了家里的钱医治,但因为后来的伤药跟不上,这条右腿算是残了,他如今出门走路都要拄着拐,因着这条腿,他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却从来不曾在儿女面前露出落寞的样子。
就算如今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大闺女在跑,他这个当爹的也总得做女儿的坚实后盾。自他腿受伤,都是他一个人上山打柴,虽然动作比别人慢,干起活来十分不灵活,但是他却依旧坚持到今天,并且从来不让家里因为用不上柴而吃不上热饭。
村里人对他家虽然说什么的都有,但那些妇人婆子到底羡慕章安晴,她那样的病放到一般农家,绝对活不到这些年景。
顾昕慈和顾弘毅出了温暖的厨房,立马被一股冷风迎面吹了个寒颤,高大的顾长生身后背着比他还高出一头的柴火,正半靠在他家门边喘着气。
别看顾弘毅年纪小,人也单薄,但他到底是经年干农活的男孩子,三两步便跑到父亲跟前,帮他把那沉重的柴火卸下身来。
顾昕慈没有去帮忙,只帮父亲打了热水,等他洗个脸休息一下。
“囡囡,你娘醒了吗?”顾长生接过女儿递来的温热手巾,坐在堂屋里擦脸。
堂屋就跟西厢隔着棉布帘,顾昕慈还没讲话,就听里面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我起了,囡囡和小毅都忙活好早饭了,咳咳,快些进来吃吧。”
堂屋里的三个人听到章安晴的咳嗽声,不约而同皱了眉。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只顾长生接了话:“省的,娃娃们都饿了,这就来吃。”
早饭只有糙米粥和地瓜,除了那碗并不显多的葱花蛋羹,其余再也没什么了。
顾弘毅帮着姐姐把饭端进西厢,便快速吃起地瓜来。
顾昕慈见弟弟的样子,也知道他舍不得吃那蛋羹,心中酸楚片刻,便对章安晴道:“娘,大花和小白下了两个蛋,我给蒸了,您趁热吃。”
章安晴半靠在炕上,一张清秀婉约的容颜十分苍白,她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因为常年的沉珂而显得疲倦病态,身量看上去还不如十来岁的顾弘毅。
她看了看已经长大成人的大女儿和懂事的小儿子,心中虽然恼恨自己身体拖垮了这个家,却也从来在药石上十分听话。要知道,那吃药的银钱都是十来岁的女儿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攒起来的,一点都不能浪费。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到底了解自己的孩子,听女儿这样说话,又见儿子只顾着低头吃地瓜,便说:“娘不太饿哩,毅哥陪娘一起吃吧。”
章安晴话音刚落,顾弘毅一张小脸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