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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省起一事,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小李子:“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是你,是你……是你一直在窜挫着我,和魏长福来往!”
小李子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些柔和:“您说什么呢?不是您自己说,在宫中不易,要多结善缘的吗?魏长福是包衣奴才,出自中堂大人的府中,权势熏天,岂不是你的好善缘?”
李德贵踉跄后退,背抵在墙壁之上,强撑着,才让身子不至于往下滑,他此时才明白,卫珏说得没错,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生路了,他们挖了好大一个陷阱给他,精心布置,不动生色,用漫长的时间等待,缓缓地一步步地将他引入了这个陷阱,他竟一点儿也没有发觉,直至事发,他还把小李子当成这世上唯一待他有几分真心的人。
他触动了皇帝的逆鳞,不管他有没有掐死翠蝶,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放火烧了布匹库,纵使他有满腹的冤情,他也走不出这囚室了。
他抬起头来,屋外的光线斜斜地从窗子外射了进来,照到卫珏的脸上,使她的脸半明半暗,一边脸和善,一边脸却是暗影冷冷,他悚然一惊,心底竟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这个女人,和那坐在至尊之位上的人是那么的相近,也是亲切和善,脸上常带微笑,可下手之时,却一点儿也不留情。
他滑倒瘫坐在地,竟是以手遮面,心生恐惧,眼角沁出泪来。
卫珏鄙夷地望着他,转头对小李子道:“咱们走吧,这种人,怎么值得你再花心思在他身上?”
小李子点了点头。
两人拉开了门,向门外走去,合上门的瞬间,卫珏转过头去,李德贵在墙角缩成一团,再也没有以往那嚣张气焰,不由微微叹气:“华章,你此次揭发李德贵,虽是立了大功,也坐上了慎刑司总管的位置,但咱们也得明白,咱们这一次,算是做了一次出风头之事了,明白其中关键的人,会防着你,而以往对李德贵不满的,也会把怨气集在你的身上,你可明白?”
小李子侧过脸来,神色淡然:“咱们不都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么?我不怕,你也别怕。”
卫珏笑了:“我怕什么?横竖熬上几年,就会放出宫去,只要平安熬过了这几年,便好了。”
严华章一惊,道:“你要出宫去?”
“不出宫,难道老死在这宫里不成?”这一瞬间,卫珏的神色有些清柔,眼神却是极为柔和,仿佛忆起了什么。
看着她这幅模样,严华章心底一颤,垂了头,“我还想着,好不容易得了个前程,能和你在这宫里长久下去呢。”
卫珏笑了笑:“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好前程,只能在这里了,难道将我也拖下水不成?”她抬头望着远处的红墙碧瓦,神色极淡,“这个地方,不属于我的。”
有一片落叶从树上飘落,悠悠地落在卫珏的衣襟之上,月白的缎子衣服衬上了这片落叶,使得那叶更为青碧,她伸出手去,拾起那片落叶,“你看看这叶儿,长在树上时,青葱碧绿,生机勃勃,可一旦落了下来,没一会儿功夫,便会枯死了,这宫里头么,虽是繁华锦凑,却和我没什么关系。”
严华章陪着她往前走,默默走了许久,才道:“宫外,当真就那么好?”
他其实想问,宫外,是不是有个人在等你?
可他不能问,也没有权利问。
卫珏道:“宫外有宫外的好,宫内有宫内的好,华章,你既是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前程,便好好儿在宫里呆下去,护住我这几年,让我不致于丢了性命。”
严华章沉默半晌才道:“你这么帮我,就是为了这个么?”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失落,明白他的想法,他以为她有天大的抱负,但她说到底,不过为了保命而已,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如果不张牙舞爪,惹人憎厌,巴结上李德贵,在这幸者库里,早就落得秋儿一样的下场,他其实不知道,她并不想这荣华富贵,想的却只是平安喜乐,可在这宫里,这是永远都没法获得的幸福。
再者,她日后出去,需要钱财,这些,严华章是不会明白的。
卫珏笑道:“当然不止如此,我还想着,有了你的帮忙,能让我多赚些银两呢,你现在是刑慎司总管,日后会得许多孝敬,别忘了我便成。”
第二十二章 自尽
她容颜绝美,比秋儿更甚了几分,可秋儿却因为善良,落得如此的下场,此时,他才明白,她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她已知道在宫里生存的真谛,所以,才会那样的无所畏惧。
严华章侧眼望去,看清她如墨染一般的头发,清秀到了极致的眉眼,如一幅描画得极细致的工笔画,宫里的美人很多,他远远见过不少,但是,她如果和那些美人站在一起,却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极衬这金碧辉煌之处,严华章心底忽地冒出了这个念头,忽尔笑了:“卫珏,咱们会在这宫里边长长久久下去的。”
卫珏一怔,这话说得……抬眼朝他望去,却只见他微微垂头着,脸上露出些笑意来。
卫珏道:“你胡说,我会出去,平平安安地出去。”
严华章笑了笑:“好,平平安安,咱们都平平安安。”
隔日,李德贵在囚室自尽而死,与此同时,将他处以缢刑的圣旨下达,他自己死了,倒是省却了许多的麻烦。
……
卫珏慢慢地扫着落叶,可幸者库的落叶一下子减少了许多,以往的时侯,她扫到哪儿,才干净了一会儿,那落叶便铺满了整个地面,可现在,落叶却不见了踪影,因此,她有很多的时间休息,如果是往日,只要她一停住脚,便会有人上前喝斥,但今日,却无人管她,她自是知道是什么原故,李德贵获罪,翠蝶死了,消息传到幸者库,诸人皆惶惶不安,生怕有什么祸事落到自己的头上,自是不会有人再理她。
卫珏正扫着,来到一条小径之上,便见着那一头,月歌领了两名宫婢逶迤而来,破天荒的,她看见她,脸上带了些微笑,卫珏停住了脚,拄着扫把望她,待她走得近了,这才避过一边行礼:“见过掌事姑姑。”
月歌一把扶起了她,脸上笑容更多了:“卫姑娘,我哪里还敢受你的礼?过了今日,你便是入选秀女,隔不了多少时日,说不定会入主储秀宫,成为小主,咱们在你面前,只有称奴婢的份!”
说到最后一句,月歌把她的手腕捏得极紧,话语更是从牙缝处bi了出来,虽是笑着,眼角竟有一丝狰狞。
卫珏皱了皱眉,手一夺,便从她掌中夺回了手,道:“姑姑这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月歌笑道:“你还装什么?估计隔不了一会儿,太皇太后的懿旨就下了,你谋划了这么久,不就为了这一步?”
卫珏的心往下一沉,有些慌乱,反握住月歌的手腕,利声道:“快说,这消息是从哪里传了出来的!”
月歌尖声道:“放开我,哎呦,痛死我了,你要飞上高枝儿了,还这等装腔作势干什么?”她一甩手,把手从卫珏的掌中夺了出来,冷笑,“只是别做势做得太过,让人看了晦气,要知道那等天大的造化,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住的。”
她一扭身,便领着两名宫婢往前走去,隔得老远,卫珏尚听见她的我窃窃低语:“姑姑,你这么得罪她,她日后若真有大造化,你岂不受累?”
月歌哼了一声:“她有大造化?且等着瞧!”
卫珏心底更是冰凉,选秀的懿旨尚未下,这消息便传遍开来,无论真假,都会给她带来无数的妒忌与仇视,若是真的,还未开始入选,便给她树了无数的敌手,若是假的,日后她会在嘲笑和众人的践踏之中度过宫中日后的几年。
但她却期望是后一种,既便是被人嘲笑度过下面几年,她也希望那消息是假的。
她因妄言谈论皇帝,已在皇帝心底种下了一根刺,他不会将她放在心底,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会把这根刺一直埋了下去,无权无势且无宠的后妃,在后宫不过是老死一隅的下场。
她精于算计,却从来不相信运气,她不相信皇帝有朝一日会兴致大发,看中了她,对她宠冠六宫,也不相信,命运会偏向于她。
因为,命运从来没有偏向过她。
卫珏神情恍惚地沿着小路往前走,身边不停有人向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只一直往前,等到省起时,却发现自己竟到了东华门,今日是各宫宫女太监与家人相见的日子,隔着红色的朱木大门,宫人可以短暂与家人一聚,门内的人执手含泪看着门外的人……门外,便是那万丈红尘,寻常世俗百姓家。
可惜,她已经出不去了。
她蹲下了身子,捂住了脸,沿着朱红木柱,缓缓下滑。
“皇上,你看……”索额图指着长廊一角,“那不是那位小宫女?”
他们两人刚刚练完布库回来,两人皆穿着江绸箭袖,康熙一向不喜欢人跟着,便留了索额图陪着,两人从演练场回寝宫。
两人边走边谈。
康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卫珏抱着柱了滑坐,眼睛直直地望向东华门外。
沉沉的檐角阴影投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蒙上了几分哀泣和悲伤,康熙皱了皱眉:“她在那儿干什么?”
索额图道:“皇上,这倒有几分奇怪了,看她望着外边的样子,臣有一俗语来形容……”
康熙哼了一声。
索额图笑道:“就仿如狗望到了红烧骨头,迫不及待啊……皇上,您不是把要她参与选秀的消息传了开去?您说,这消息是不是传进了她的耳内?”
康熙脸上全是阴翳,“她就这么想出去?”
说话之间,卫珏撑着那朱红的柱子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沿着长廊往回走。
索额图道:“皇上,咱们要不要拦着她,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康熙冷冷地道:“不用……怎么你什么事都要问朕?朕要你这臣子干什么?”
索额图脸现迷惑之色,偏着头想了半晌,确定:“皇上,您是想让臣拦,还是不拦?”
康熙道:“你自己作主!”
第二十三章 家
索额图这才打横里跑了出去,一路小跑,跑到卫珏的跟前,咳了一声,卫珏精神恍惚,根本没有注意,还是直直地往前走,索额图再重重一咳,卫珏这才抬起头来,见是他,吓了一跳,忙行礼:“奴婢见过索大人。”
他是外臣,虽是天子近臣,可整天架的在后宫晃着,也不怕被人嚼舌头?
卫珏行过礼后,悄悄把身子往后避开。
索额图见她一幅避嫌警惕模样,笑了笑:“卫姑娘,好久没见,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卫珏避过一边,低声应道:“奴婢正准备回幸者库,不知大人有何要事?”
卫珏此时才有几分惊醒,将他打量清楚,见他穿着一件江绸箭袖,鬓角头发被汗水粘于面颊,便知道他只怕是CAO练回来,心底奇怪,但她此时半点心思都没有,复又把头垂下。
两串冰玉珠子由翠色穗子吊着,从她小巧的耳垂垂下,衬得她的脖颈玉般的白……没了往日里那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模样,她现在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索额图道:“也没什么事,只是经过此处,望见了你,见你一直望着东华门外,怎么,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