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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娥心里一紧,急忙向他问道:“怎么样,严不严重,有没有请太医?”
小郑子道:“回娘娘,皇上已经送去紫宸殿了,太医们正在医治。”
赵恒身子一向健朗,刘娥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下着急,急匆匆地向杏林外面走去,道:“随我来!”
匆匆赶来紫宸殿,瞧见几位太医都在殿门前守候,那些太医看见她来,纷纷向她行礼,刘娥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向其中一个人问道:“皇上怎么样了,醒过来没有?”
那太医道:“皇上已经醒过来了,孙太医在里面照应。”
刘娥听他说罢,快步向大殿走去,没有理会殿内宫女太监的行礼,直接绕过几扇画屏来到内殿,走到赵恒床前。
宽大的龙床之上,赵恒只着中衣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明黄色绣有龙纹的锦被,俊逸的面容有些苍白,眼睛微阖,却不像是昏迷。孙太医正在为他把脉,身旁的案几上放着成打的银针,在窗子里透进的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的光芒刺的眼睛微痛。
听闻动静,孙太医拿开放在赵恒腕上的那只手,起身向刘娥一礼,道:“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孙太医无须多礼,快快平身。”刘娥扶他起来,将目光移向床上虚弱的赵恒,“皇上他怎么样?为何会晕倒?”
孙太医转头看了赵恒一眼,眼睛里忧虑一闪而过,道:“皇上近日太过劳累,是以会晕倒。”
刘娥望着赵恒苍白的脸色,有些心痛,忙问道:“要不要紧?”
孙太医脸上出现迟疑之色,稍作犹豫,摇摇头道:“不妨事,臣已经为皇上施过针,只需好好调理即可。”
刘娥这才松了口气,在赵恒床边坐下来,轻轻拉起他的手,道:“有劳孙太医了。”
“这是臣应该做的,”孙太医谦逊地道,他将案几上的银针收起,转过头来又看了赵恒一眼,“只是皇上日后怕要卧床修养一段时间了,不宜再去上早朝。”
刘娥点点头,道:“本宫知道了,本宫想一个人陪陪皇上,你先下去吧。”
孙太医拎起药箱,躬身后退几步,道:“皇上的药已经熬上了,待会儿臣会让人送过来,臣告退。”
说罢,慢慢转过身,向屏风外面走去,沧桑的面容上是面对刘娥时所没有的忧虑。
这几年来,赵恒的身子一直不太好,他是知道的,可是他让他隐瞒,他便不能说出来。如今这病情又严重了几分,他却还是让他隐瞒,说那只是因为劳累过度而晕倒,而不让他说出实情。他是皇帝,以君王的身份命令他不得说出去,他便只能听从。可是,皇上他这是何苦呢,怕皇后娘娘知道了担忧吗?从他做韩王做襄王做寿王做太子做皇帝,这几十年来他们的情意他也算是一个见证者,知道刘娥在赵恒心里极为重要,但是这样瞒着她,以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岂不是让她更加伤心,更加遗憾……
他也试图劝说过赵恒,让他不要再隐瞒下去,可他总是那么固执的坚持着己见,不想让她知道,坚持瞒一天是一天。除了按照赵恒的吩咐去做,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慢慢地绕过屏风,走出紫宸殿,望着殿外随风飘飞的落花,他只有暗自祈祷刘娥不要太后知后觉了,免得换来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刘娥坐在赵恒的床边,伸手轻轻抚上他那张苍白俊逸的面容,这是与她一起走过了几十年的人,她心里最为重要的人,她的依靠,却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憔悴成这个样子。尽管孙太医说不妨事,只需卧床休养即可,可她心里还是疼痛的厉害。
许久,刘娥慢慢将手拿开,轻轻问道:“赵恒,你睡着了吗,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闭合的眼睛微微张开,赵恒望着坐在他床前,一脸忧虑的刘娥,努力地一笑,道:“别担心,我没事儿,孙太医不是说了吗,休养一段时间便能好了。”
“嗯,”刘娥收起担忧之色,点点头,道,“赵恒还记得曾经说过的吗,要等月儿走了之后再走,现在月儿还好好的呢,所以赵恒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赵恒微笑着望着她,黑眸里有她很美的影子,即便年龄大了,也依然很美很美。他伸手慢慢探向她的脸颊,温柔地道:“恒答应过的,总要算数的。”
这时,紫宸殿的宫女星儿端着药碗进来,准备侍候赵恒喝药。刘娥接下她手里的药碗吩咐她先出去,舀起一勺药轻轻送到赵恒嘴边,看他喝下去,道:“恒能这样说,月儿也便放心了。”
将碗里的药全部喂完,刘娥想到孙太医方才所说,他最近不能上朝,于是问道:“朝中可有什么要事,近些时日不上早朝能否可以?”
赵恒摇摇头,道:“近日虽无大事,但不上朝势必会引得人心惶惶。”
刘娥微蹙了一下眉头,道:“那该如何是好,皇上可是需要静养的。”
赵恒凝望了她一阵子,微微一笑:“这个倒不成问题。”
刘娥看他如此轻松的样子,问道:“皇上有什么主意?”
赵恒笑道:“我不能上朝,不还有太子吗?”
“可是,祯儿方才十岁,怎么能够前朝决断?”刘娥有些忧虑地道。
赵恒望着她,笑了笑:“祯儿方才十岁,不能决断,可他不是还有一个能够决断的母后吗?”
“我?”
赵恒笑道:“不错,你。”
刘娥错愕地望着他:“皇上能够容忍后宫干政?”
赵恒淡淡一笑:“只要对大宋江山有益,为什么不能?”
想到朝中那些大臣之前对她做皇后的反对,刘娥不认为他们能像赵恒这般开明,于是道:“皇上不介意,可是大臣们未必有这等心胸。”
赵恒轻轻拉起她的手,道:“是有些艰难,朝中有人反对是正常的事,也会有不好听的传出,但是大宋江山比那些流言蜚语重要,赵恒不在乎别人的闲话,月儿为我委屈这一次,好么?”
刘娥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他说这样是委屈,她便无法拒绝了。
第二天一大早,刘娥便与年仅十岁的皇太子赵祯一起来到承明殿的大殿,向百官解释过皇帝身体不适的情况后,在龙椅右侧垂有珠帘的玉座上坐了下来,接受百官朝拜。
刘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能够如此坦然地接受百官的跪拜,好像这个权利本就掌握在她手里一般。摆手让众臣平身,她微微抬头,望着自大殿顶端垂下来的,那面明晃晃的珠帘,心中一片平静。
第八十二章 宫苑
大宋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后宫垂帘之事,刘娥知道承明殿这面珠帘是很多大臣的眼中钉,她答应过赵恒代替他上朝,又不能不来,便努力做到最好。
赵恒登基之初所采用的改革制度对国内经济发展起着重要作用,但因近十年的祥符之事耽搁了,刘娥首次听政,便提出继续沿用之前的改革制度。
刘娥做事雷厉风行,从不含糊,决定继续采用改革发展政策,便立刻将此事交给改革派的旧臣前去颁布实施了。
大中祥符十多年的折腾,朝中主张改革的臣子已剩无多,大部分都是守旧派。这些人里面,又以宰相寇准为头目。寇准本来就不看好刘娥,如今政见不合,对她更是极为反对。上朝之时,甚至对她不够尊重,常常出言讽刺。
刘娥念他是三朝*,开国功臣,又敬重他的贤明与才能,对于此事一向忍让,不予计较。不曾想寇准反而变本加厉,暗地里劝说赵恒下旨让皇太子监国被拒绝后,甚至私自计划太子监国之事,密令翰林院起草太子监国诏书,欲意做辅政大臣。
此事刘娥是在丁谓口中得知的,计划之所以败露,竟然是因为寇准在宴席之上酒后失言,将筹谋缜密的计划和盘托出。
丁谓一向嫉妒寇准的才能,与他又极为不合,唯恐这个计划成功之后,自己在朝中无立足之地,便马上进宫,将此事禀告给刘娥。
丁谓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个说得过程,自然也不是客观陈述。为了扳倒寇准,他甚至告诉刘娥,寇准这样做,其目的就是为了排挤中宫。
刘娥知晓丁谓的人品,对于他的话,心里自然不会认同。另外对于寇准太子监国的计划,她甚至有些遗憾,寇准若不是太过恃才傲物,这个计划恐怕就要成功了。不过这些刘娥自然不会说出口,如今赵恒卧床静养,她要为他好好治理国家,身边就必须得有个支持她的臣子,丁谓一向听命于她,无疑就是一个最好的人选。为了拉拢丁谓,刘娥表面上对他所说的话做出一种深信不疑的样子,并按照丁谓的意见,以赵恒的名义免去寇准的宰辅之职,改授太子太傅,封莱国公。这样表面上看上去官职提高,实则空有其名,而无实权。
宰辅之位空缺,便需要及时补上。刘娥知道丁谓对这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惦记已久,又有心用他,便升任他做了宰辅。
赵祯年龄还小,虽然天资聪颖,但却还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所有的事情都是刘娥来做主。这样一番调整结束之后,刘娥终于松了口气,放下朝中的政务,去紫宸殿见赵恒。
经过几个月的调理,赵恒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刘娥来到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殿外梧桐树下的石桌旁一个人下棋。他没有如以往一样身穿黄袍,而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衣裾曳地,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铺落开来,如一只翩然欲飞的白蝶,墨色的头发梳起一半,只插一只玳瑁簪,余下的松散的披在肩上,与身上雪白的衣衫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个人下棋没有显得有多认真,却很是怡然自得,一颗颗圆润的棋子自指尖落下,撞击大理石桌面所发出的清脆的啪啪声,让刘娥很是羡慕,也可以说是嫉妒。
她在朝中为他忙得心疲力尽,还要被那些顽固的大臣说不是,他却如此清闲的在这里下棋。
听闻脚步声,赵恒慢慢转过身来,偏头对她轻轻一笑:“来,陪我下盘棋。”
刘娥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赠他一个微笑,她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将那盛有白子的棋盒推到自己面前,道:“近来皇上似乎恢复的不错!”
赵恒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赌气,也不介意,笑道:“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刘娥抬眸望着他,问道:“那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朝?”
赵恒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他面前棋盒里的黑子,低低地笑道:“有这么好的一位皇后替我分忧,再偷闲一些时日又有何妨。”
刘娥不曾想他竟这样回答,撇了撇嘴,道:“我罢免了寇准宰辅之职,让丁谓取而代之,想必皇上已经知晓了。”
赵恒眯起眼睛望着梧桐树叶缝隙中投落下的阳光,云淡风轻地道:“意料之中的事情。”
刘娥有些意外地望着他:“你不介意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便擅自做主?”
“你自是有你的主意,我又何须过问?”赵恒垂头拈起一枚黑子放在大理石桌的棋盘上,“该你了。”
刘娥有些不情愿的自眼前的棋盒里拿起一枚白子,没有思考,随便地在一处落下,道:“为什么不过问?我若是有私心呢?”
赵恒淡淡一笑,再次落下一枚黑子,道:“总觉得这紫宸殿太吵了,改天让他们把延庆殿收拾出来,搬去那里住,也清静些。”
刘娥对于他的答非所问有些不悦,这样悠闲的样子更是和她的劳累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心里极不舒服,于是不太客气地道:“皇上找个清静的地方,是要虔心修行么?还想羽化登仙了不成?”
赵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指棋盘示意她落子,道:“羽化登仙自是极好,虔心修行便能的话,未免太容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