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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倾寒微微一笑,颇为欣赏地打量四方,“兄台过谦了,此处花草繁盛,装潢典雅,地处清幽,可谓再好不过,在下岂会嫌弃?”
“那韩公子请跟我来。”不欲与他纠缠太多,我提着油灯默默走在前头,他随着我,紧贴在后,就像当年我第一次带他来此般。唯一不同的,是我们都不再是当日轻狂的少年。
不知道他和我的距离,不敢回头,然而他呼吸的气息却近得宛在耳畔,清晰可闻,我禁不住怀疑,是否若我一转头,便已可贴上他的嘴。走过进门一段小路,楚倾寒终究耐不住寂寞,问:“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离恨。”最初取离恨此名,不过是暗铭下离别之伤,然现在看来,或许也确只有离别方能远离恨吧。
“恕我唐突,离兄,我们以前是否曾见过面?”白发垂于身后飘零,我隐隐感觉到楚倾寒凝眸注视的目光,然后他突然问。
心被狠狠的一揪,虽明知忘却不是他本意,却还是忍不住稍有幽怨。方才第一眼看见楚倾寒时,无疑是有几分渴望,渴望他其实还记得我,渴望他会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渴望一切可以像六年前那场邂逅般,从头再来。不过此刻,我终于想通,很多事,完了便是完了,有憾无憾都不能再来;很多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有悔无悔都不能再爱。“韩公子恐怕是认错人了。”我淡然道。
“也许吧,抱歉。”楚倾寒有些失望地收回凝眸的视线,轻声叹息。
不知道是谁的脚步越放越慢,并不大的宅子似乎走不到尽头,也不想走到尽头。他又问:“诺大的宅子,如此空寂,离兄家中无家眷下人?”
“在下性喜清静,不惯与外人共处。”楚倾寒当年似乎也曾有此一问,那时我狡黠地借机就此诓了英明神武的他作我一月小厮,最后,内外窗明镜静。现在想来,仍觉乃趣事一桩。忆起那时他不甘却又无奈的表情,我不觉浅笑,空气间的冰冷也随之融开了些。
脚步声在走廊回荡,眼见四周空无一人,楚倾寒问:“莫非离兄尚未娶妻?”
他此问时,我和他刚好穿过后院,当年幼苗已是挺拔,墙角跟隐隐是当日摔碎的酒埕。六年前那场简陋的婚礼,孤寂而疯狂的洞房随着他的问话在脑海间清晰起来:两埕洛阳女儿红,一对白烛,以天为证,以地为媒。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或许,这场婚礼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或许,以后他会娶一个真正心仪的美人。然而,我此生却已赔尽在那场婚礼中了……如果,楚倾寒知道自己曾在无意识时被人强娶然后强暴,肯定会气愤得将我宰掉吧,想到此,我不觉邪气一笑:“算是娶了,可那人不认帐我亦无计可施。”
“哦?像离兄这般优秀的男子,竟还会有女子弃君而去?”楚倾寒不知是客套抑或赞美,饶有兴趣道。
那是因为,有人比我优秀太多了吧……心下无奈苦笑,我反问:“那韩公子必然有爱人了吧?”
他忽然不语,我浅笑:“人数太多,数不过来了?也难怪,像韩公子这般优秀的男子,自当是万千佳人众星拱月的。”
出奇地,他仍旧没有答话,抿唇良久,又一声幽叹,叹息声中夹杂着几分落寞:“尚无。或许,我与那人注定今生无缘罢。”
我不再搭话,不知走了多久的路终于还是到了尽头,带他走入当年他曾寄居的客房,我回头道:“寒舍废置已久,客房积尘良多,韩公子还请屈就。天色已晚,韩公子请早作稍息。”
“有劳离兄。”楚倾寒微微点头,目送我离去,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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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亲妈
番外——离恨(中)
回房斜倚于窗棂,不多时便隐隐望见对面房间里熄了灯,心间莫名有些失落。六年没见,他着实变化良多,少了几分浪荡,多了几分稳重,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沉默。我还是眷恋最初的他呵……
六年不见,原以为能有多么催人泪下出人意表的重逢,却原来,只是像现在这般,谈不上喜,更谈不上悲,偶然的相见,霎那的惊愕后便是索然到了极点。思念到了尽头,竟是无味,呵。不过,无论如何,今朝能亲眼见他完好无缺,后半生足以无憾。今夜,又是个安宁得寂静的晚上,始终不会再有人夜半偷黑摸上来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辗转至三更,仍是与往常般毫无睡事,漠然惆怅,披衣往外漫步解闷。只见后院树影寥落,星空银月半弯,院中有人负手而立,倚于石桌,桌上一众酒埕零乱,他紫衣飘逸,酒气洒遍四周。
我尚未开口,楚倾寒已回头,微微一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欲打扰离兄休憩,擅自从地窖里取了些酒,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隐秘至极的酒窖竟也被他架轻就熟找出……或许,他是记得此处的吧,只可惜记住了地方,忘了人。我走至他身旁,同报以一笑:“过门是客,何必见外,坐吧。”
搁着酒埕的石桌很小,附近更只有两张距离不远的石凳,坐在上面似乎只要稍微一偏头就能吻上隔壁人的嘴,搂紧对方。他下坐,我隔着空气偷倚在旁,像当年很多个夜晚般。他执过一埕酒,欣然递向我:“来一埕?”
如此夜色,光看着人已是醉了,若再沾烈酒,不知会否又会像那晚般乱了性……况且,烈酒伤身,还是少喝为妙,我摇头婉拒:“谢了,身体不好,不敢喝。”
“酒窖中如此多陈年美酿,离兄竟不好酒?”楚倾寒晃晃瓶中佳酿,晶莹玉津于月光映照下更显通透空灵,他凑唇一抿,问。
美酒再好,无人共斟,也只枉然。空气中酒气越显浓郁,我认真一闻,方觉他手中所执又是埕洛阳上好女儿红:“以前好,后来……”
“离兄有心事?”楚倾寒喝酒仍旧如灌白开水般,眼见一埕酒转眼又被他消灭过半,他斜靠于石桌上,仰面向我,悠游问。
楚倾寒目光飘然而至,虽未直视,却摄于人心,我欲避开他的目光,几番闪躲,却仍旧逃不出他似乎能将人全然套在掌握中的视线,只得就此任他柔情暗蕴的看着:“何以见得?”
“月明星稀,乌鹊不鸣。如此良夜,若无心事,为何不眠?”四周一片静寂,除了刚停不久的春雨沿着屋檐下滑落地滴滴有声外便再无声响,定格于他的凝望下,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和他。
“韩公子不也正独坐庭院,金樽对月?”
“今夜月色很美……可惜良夜再好,无人相伴,也只枉然。年年岁岁,月圆月缺,夜夜独对寒月,不知离兄可曾有过茫然若失感?那种感觉足以让人日夜难寐。”不知是否月色太黑,楚倾寒眸子里渐染上几分黯然,再无适才般神采飞扬。
“几杯下肚,韩公子醉了。”我摇头,浅笑。
“我倒真愿醉个痛快,那便不必像现在般肝肠寸断。”楚倾寒苦笑,手中女儿红一仰而尽,空埕抛出,片片碎裂,像那始终再难拼凑的心。千杯不醉,是酒量大好,还是愁绪太深?常言道,一醉解千愁,可若愁已深至一醉难解,又该如何?
以前,我令你这般痛苦,想不到忘却后,还是累你这般……我们之间,由开始到结束都是彻头彻尾的错。长痛不如短痛,如果相认,如果忆起,你会比现在的茫然更伤上百倍。已经累了你很多,那份不太美好的回忆便让我独自品尝好了。暗自于心底盘算,未等我衡量好该如何开口安慰,他已略整了情绪,收起向来只于霎那间乍现的愁绪,又开一埕新酒,持酒问:“离兄,恕我冒昧,在下欲打听一件事,不知离兄是否认识一人,其姓风,名轻扬?”
“……不曾一见。”简单至极的一问,回答起来却字字艰难,酝酿了太久方坚定的答复。
“可若我无打听错,此间主人正是风轻扬。”楚倾寒半握酒埕,紧紧直盯我双眼,神色少有的认真,似乎想看透些什么。
想不到,竟还能在有生之年再听他唤那个名字……我对上他执着的双眼,轻声答道:“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矣,现在,他不在了。”
“他……”我话音未落,他已匆忙追问,话到了口边,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仍旧紧紧以目光相询。
不顾他目光逼问,我自顾抄起桌上一埕女儿红,揭开封盖。酒放的时间很久了,味道也比六年前那场婚礼时所喝的浓郁上许多。三年滴酒不沾,现在再沾,方发现原来还是爱得很啊,只可惜,可惜……我举起酒埕与他轻轻碰杯,问:“韩公子为何事寻那人?”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否是他。”楚倾寒终放弃追问,疲惫一叹,与我开怀倾杯对饮,喝尽百般离愁别绪。
女儿红穿肠而过,温润醇厚之余又不失豪情烈意,如野火般缓缓燎烧五脏六腑,或许最终只能落得个酒入愁肠愁更愁的地步,然而烈酒入肠一刻的畅快淋漓已足以无尽品味。望著隔壁稍有醉意的他,辨不清是谁更痴,谁更癫,我单手托腮问:“既然不知,还寻来作何?”
不知道是彼此聊得太久,还是石椅长了脚,本来距离就很窄的二人似乎越靠越近,华紫素白紧贴,楚倾寒半靠过来,悠游中渗著几分清幽,缓缓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音容身影,甚至不知道为何要找那个人。然而我清楚,即使穷尽此生,我亦一定要寻到他为止……我不知道那人是否是风轻扬,不过我肯定,如若我能找著风轻扬,我可以知道些我很想知道的事。这个名字,很熟悉,然而又太陌生……”
楚倾寒渐靠渐近,熟悉的五官在我眼前放大,带著些许迷茫,不知在努力搜索什麽。浓眉剑目,薄唇微抿,他容貌与当年变化不大,脸色也不再是死灰的苍白,借著酒色渗出绯红片片,一如既往的刚柔并济。从年少的诱人发展至成熟的醉人,原本黝黑的肤色经过这些年的休养更显白皙不少,真像一朵任人采摘的鲜花,更像一块任人蹂躏的豆腐。我凝望著他良久,柔情似水:“放弃吧,那个人死了。”
楚倾寒闻言良久未答话,只是手中酒埕逐渐握得不太稳,不甘叹气後,头顺势枕过来,酒水悉数倒在脸颊,流落我白衣上,乍望下去像满脸的泪,洗刷著多年的哀怨。我侧头看著疲倦闭目的他,忍不下心将他靠过来的头推开,就这样任由他枕著我的肩。就一晚吧,让他这样靠下去,只要不相认,靠近些没关系的吧。自欺欺人地纵容著他,我禁不住越发怀疑,我还有几分离开的勇气。
“……罢了,那个人生也好,死也好,我不想知。我只相信,总有一日,我会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他不知道是否经已醉狠了,丝毫不把我的话放在耳内,固执得过分,似是梦呓般呢喃。
楚倾寒平缓的呼吸声在身边有规律地响起,看著他闭目静谧的表情,心中不禁暗有所忧,忧心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忧心会不会当我再醒来时他已经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