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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孩子,王俊元心中,一直是有些抵触,甚至有些厌恶的。
他受正统教育长大,自然也知道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重要性。
可是,他是么子,继承王家的嫡系不会是他的后代。他便没有了必然的留下后代的义务。
少年的时候,王俊元一心嬉乐,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的人生;祖母的去世,给了他太大的打击,就那样糊里糊涂成了亲,婚后的生活,称得上和谐,从他们成亲到他留书离家,他跟陈丽雅从未吵过一次架。
并不是他没有脾气,可是,他看到了陈丽雅为了他一再的付出、隐忍、妥协,就算有再大的脾气,也被心中的不舍给压制下去了;而陈丽雅,似乎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像他的父母或者城中的百姓一般对他不满,似乎在她面前,他做什么都好。
这样的两个人,根本没有吵架的机会。
孩子出生后,对于别的男子,或许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可是,王俊元只是看了一眼两个皱成一团像小红猴子一样的孩子,心中就升起了本能的厌恶感。
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可是,连看孩子一眼他都不愿意,更遑论把孩子抱在手里哄。
他小心翼翼的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家人都只当他是初为人父的手足无措。
王俊元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本能的厌恶两个孩子,可是,他能感觉到这份情绪不能宣之于人,能够感到来自理智和道德的负罪感。
不堪重负之下,王俊元借着画展的契机,留书出走,逃离了王家,逃离了那两个孩子。
重逢之后,面对两个孩子,王俊元有理智上的愧疚,却并没有发自内心的亲昵。
两个孩子早已不是初生时那般丑丑的样子,十岁的孩子,从小接受了很好的教养,懂礼而周正,儿子活泼、女儿敏慧,对于任何一个男子来说,这似乎就是家庭的理想。
可是,王俊元看着儿子跟他极其相似的眉眼,露出他绝对不可能露出的表情,感觉到的不是欣喜,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与焦躁感。
他生物学得不好,对遗传学的知识,连常识都没有掌握。本能一般,王俊元害怕着知道藏在表皮背后的人体构造,害怕着众人在生物学上的极端相似性,尤其害怕着,那来自血缘的神奇的羁绊。
他喜欢自由,无拘无束,自私且不负责任的,想要表达自己的独特性、自我。
在王家,他无论外貌还是性情,都不同于父母、兄长,这一点,曾经一度是他的自满。
可是,通过性的结合,这个世界上诞生了与他在外貌上极其相似的生命,而更为神奇的是,两人并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性情也不一样,可是,在一些小习惯上,甚至在对食物的喜恶上,两人都极为一致。
而让王俊元最为不爽甚至有些嫉妒的是,看上去比常人更加愚钝的儿子,在绘画方面的天赋,远远超过他。
当年,王俊元是嫌仕途麻烦,才一头扎进绘画的世界的,初始,他也并没有多么喜欢绘画,只是作为浪荡公子的标签,总是一直拿着画笔罢了。可是,对自己未经任何人指导的画技和绘画方面的天赋,王俊元一直是自满的。
当他下定决心以绘画谋生之后,真的用心钻研过画技,也并不甘愿的承认,这世界上,确实有人的天赋在他之上,那不是通过磨砺可以习得的,而是画师与生俱来的视角,意境。
王俊元游遍整个大陆,尊敬、欣赏的画师不下十位,可是,唯一倾倒的,却只有顾慎言一人。
只是,那个唯一,却是在他见过王思远的习作之前。
绘画时的王思远,那张与他极其相似的脸上,会露出他自己绝对不可能露出的兴奋而神奇的表情。
当决定以画技谋生时,王俊元就舍弃了游乐的情绪,他在画技上确实有所精进,但是在画境上,却一直感觉有一堵墙挡在身前。
而王思远绘画时的表情,让他感觉不到墙的存在。
王思远的画作,虽然画技尚显稚拙,但是,画中的意境,却是他穷尽一生都不可能达到的。
在绘画方面,他的儿子,是一个十年甚至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身为一个父亲,王俊元应该骄傲;身为一个画师,王俊元应该庆幸。
可是,作为王俊元自己,他却不受自己意志控制的嫉妒。
不论在道德上,还是在人性上,王俊元都不是一个理想的人,岂止不理想,甚至他的很多行为,说是离经叛道都是好听,准确形容的话,自私、懦弱、放荡、任性大多都是贬义词。
可是这个被用很多贬义词形容却绝对没有人说是诽谤的男人,被天朝最好的女子,放在心里二十五年,即使离合,即使知道他可能有了另外的心上人,却仍是对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一再放弃自己的底线,“利用”孩子来接近他。
这个人到底有哪好?
除了一张历经风霜雨雪依然精致英俊的面皮,一张会哄人开心的嘴,一副无论用尽多少心力都捂不热羁不住的流水心肠,无论文治、武功,或者修养、品行,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地方。
幼年时,他曾经展露过天才,但他三十四年的人生,也不过印证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样一个真理。
天朝多得是优秀的男子心甘情愿拜倒在陈丽雅的裙裾之下,那些敢于追求陈丽雅的男子,每一个都比王俊元优秀不止十倍,甚至,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可是,陈丽雅拒绝了那么多人的追求下嫁给了王俊元,在他被逐出家门之后,应王家二老的请求,委曲求全的依然住在王家,即使她的官职已经足够她独自立府,她依然借口孩子年幼,需人照顾而继续住在王家。
即使,陈丽雅心里明白,王家的二老和两个长兄,多多少少在仕途上利用了她。
到底为什么?
真要让陈丽雅说,她此刻怕也说不出来,年轻时还可以说是为了童年的美好记忆,在经历了王俊元的离家出走和背叛之后,就算别人不告诉她,陈丽雅也在心中明白,王俊元真实的样子,并不如她一直以来留在心中的形象美好,他有太多的缺点,有些,根本就是她一直以来都不屑一顾,甚至不能容忍的。
可是,当那些缺点存在于王俊元身上时,她会下意识的为他辩护,甚至从心里觉得,就算有那么多缺点,也没有关系,那样反而更生动可爱。
可爱,是的,不管王俊元这些年做了什么,在陈丽雅的眼里,心中,他都是可爱的。
遇到王俊元,陈丽雅自幼自满的理智便会不听使唤,她傲人的判断力也会失了作用,她只知道,她想要靠近他,即使什么都不做,即使只是待在他身边,她也觉得愉快。
陈丽雅感觉不到王俊元不动声色的回避和疏离吗?陈丽雅看不明白王俊元对她,除了歉疚还是歉疚吗?
可是,面对自己爱着的人,陈丽雅心甘情愿的做起了瞎子、聋子。
只要能够再一次得到自己的爱人,她甚至不再计较手段和尊严。
☆、第十五章
相较于王俊元的“合家齐乐”,林茧的状况,显然并不是那么有喜感。
王俊元约好了她在寒食这一天去城郊踏青,因为约得并不是她一人,还包括若云、陈准,甚至珠婶和忠伯,林茧虽是有心推拒,但又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或者说,林茧以“大家”为借口,正好抑制住了她对王俊元的前妻和孩子,尤其是那个天真可爱的男孩儿的负罪感。
寒食这一天不能动火,林茧便在前夜结束了酒楼的生意之后,拖着疲累的身子,到厨房准备踏青时带的点心、食物。
足足准备了十八道点心,如果不是若云提醒她过了子时,林茧可能还要准备更多。
沐浴过后,林茧在床上翻来覆去,丑时末近卯时了才睡下。
辰时刚到,林茧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这天,若云特地在林茧的腰间系了一个香囊,浓浓的桃花香,林茧如今仍然穿着孝衣,配上这个香囊,颇有一些不伦不类。可是,若云却阻止了她要解下香囊的动作,指了指她自己,又指了指在庭院汲水的珠婶,神色中含着春天的气息。
匆匆吃了几个点心充饥,收拾停当,把点心酒水分类放到食盒里放进车厢,拿上野餐用的防水毡布,几人兴致勃勃地准备出门。
敲门声响起,忠伯前去应门,站在门外的,却不是晚了半个时辰的王俊元,而是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宫装女子。
女子出示了一块金灿灿的金牌,没有什么表情的开口道:“我家主人邀请贵府的林姑娘前去做客。”
忠伯当然没有看清楚那在眼前一闪而过的金牌,可是,从女子居高临下的态度,和她身后两顶精致的轿子,忠伯多少也猜出了女子的身份。
林茧甚至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请”上了轿子。
生平第一次坐轿子,尽管轿夫各个矫健稳重,林茧还是在轻微的颠簸中感到一阵反胃。
林茧打开了窗帘,却不敢睁开眼睛看外面的风景,倒也不是因为害怕,只是,映在摇晃的视线中的风景,让人更加的眩晕。
睡眠不足的林茧,在这种轻微的眩晕感中,居然打了一个盹儿,到她醒来时,宫装女子正站在轿帘外睨着因为轿子前倾,差点儿跌出轿子,一身狼狈的她。
绕过比端王府更多的假山回廊,石桥、□之后,林茧被带到了一个与元宵节在西山上看过的结构相似的凉亭前。
不同于当日的是,凉亭中只坐了一人,那人身后,站着一个被帽子遮住半边脸的侍者。
林茧如当日一样,在凉亭前的石阶上行礼,不同于元宵节那日,凉亭中的人仿佛未听到她的声音一般,兀自翻阅着类似奏章的卷轴,足足让林茧跪了两柱香的时间,才开口让她起身。
这一次,林茧起身时虽然双膝发麻,倒也撑住了身子站稳了脚跟。
那人让林茧在下首落座,对身后的侍者点了点头,侍者便把那人一直翻阅的卷轴,递到了林茧面前。
林茧在只听得见鸟儿鸣啼的静默中翻开卷轴,当卷轴上的文字一排排的映入眼帘时,林茧与其说是惶恐,不如说是觉得可笑。
皇家的人,手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一个喜欢装模作样;一个居然喜欢恐吓?!
林茧放下手中的卷轴,抬眸看向坐在她上首的帝王。
一阵让人窒息的静默之后,皇帝挑眉,率先开口道:“下个月,宫中有一批御厨告老还乡,尚宫局会在《晨报》上刊登宫中招聘新的御厨的消息。”
“为什么?”即使是不拿那个卷轴威胁她,皇帝一声令下,身为皇帝治下的一介布衣,她根本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朕近来山珍海味吃腻了,想吃些来自民间的菜肴,比如,端王生辰宴上的菜色。”为什么?如果能说出口,身为一国之君,姜鸿又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草民会去应聘,只是,皇上能否告知何时会厌倦民间菜肴,草民想对家人有所交代。”这句话,其实是问也白问的,踏进了皇宫,随便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误,她的性命,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