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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目带轻蔑地睨着她,语气平淡道:“你倒是个明白人。”皇后眼睛紧紧盯着光可鉴人的地面,朦胧可见到自己模糊不定的面容轮廓。这一步,到底是对是错,她无法确定,结果如何,也难以估计。但如对方非己之力可抗衡,妥当之法,只有是归从。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海修仪到!”皇后肩头轻颤了一下,却仍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皇太后闻声则从榻上坐了起来,眼光越过地上的皇后,看向殿外款款走进的海雨青。
海雨青看了一眼皇后,在其身后一步的距离内站定,翩然行礼。同时注意到皇后稍侧过了头,眼角只闪动着冷冷的光息。“哀家也乏了,皇后退下罢。”皇太后朝地下挥了一下手。皇后挺直了腰身,道:“臣妾告退。”她站起来,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向海雨青投去。
海雨青视若未见地垂下头,静静地候着皇后在自己身侧走过,离去。“雨青,你过来。”皇太后的神色隐隐地笼上了一层焦虑,更坐直了身子。
海雨青依言上前。皇太后握住了她的手,语含隐忧:“你可曾听到了消息?皇帝召海大将军进宫,并着令晋王至青州,暂管军务?”海雨青点了一下头,眉心轻蹙,道:“皇上以与臣妾共聚天伦之名,命爹爹进宫,必是已有计较。”皇太后眼角的皱纹丝缕深延,似是壑埋着她心底的不安,“皇帝于月前擢升了一批武将,哀家已觉不妥。只不曾料到,皇帝竟令晋王带兵前往青州接管军务。”她顿了一下,又道,“哀家恐怕,齐王和秦王亦已得了密旨。”当日于乾阳宫内,皇帝所言之意,她深以为然,她知道自己所进行的一切,终究还是落入了皇帝的眼中。但是,与此同时,她亦是掌握了皇帝的举措。诸王自先皇驾崩前,便已分据封地,除了先皇驾崩之时进京相予皇考大事,此后十数年,均只是奉召而进。她可以维持亲厚之情的,便只有诸王妃,却也足够使她知悉需要了解的一切。
然而,于关键时分,仅仅是了解,是远远不够的。一如此前,她只可收获海门军务被接管的消息,眼看皇帝召海大将军进宫另有暗谋,却束手无策。原来,她曾以为牢牢把握的一切,并不如想象中牢靠。海雨青只抿着唇,一言未发。皇太后脑中思虑反复,各种可能的主意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又行否决,如此纷乱繁错,她越发觉着了无头绪。海雨青轻吸了口气,低声道:“臣妾只望与爹爹共进退。”皇太后抬眼直视海雨青,道:“你要如何共进退?陪上性命?”海雨青眼眉间漫上一抹坚定,皇上此次召爹爹进宫,必不允爹爹周全而退,制造冤狱、或是取其性命,均是可以预见。渺小如她,没有任何足以扭转局势的把握,她有的,只是一个不可告人,却牵一发,动全身的秘密。
刹暖芳华
第七十二章 阳光于正午后便有所敛淡,天空云层厚密,白茫茫一片,宁媱站在庭院中举首仰望,却觉炫灼刺目。一时顿生无趣,正想返回殿内,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该不是在等朕?”
她伫足回眸,果然看到他正迈步走近,面目朗朗含笑。宁媱盈盈福身,笑道:“原是想着皇上可会来,没想真是等来了。”祯文帝伸手扶着她的手肘,道:“幸好我来了,不然,你可是要背地里怪我了。”他倏然把自称改为了“我”,脸上犹自带笑,似是不经意的一句话,然而,宁媱却怔住了。
“媱儿?”他一边与她携手走进殿内,一边转头看向她,发现她正自出神,复又唤道,“媱儿。”宁媱回过神来,转眸迎上他的眼光,微笑道:“媱儿这是受宠若惊呢。”他们进入了内殿,如贞及如燕等人奉了茶上来,宁媱向如燕轻扬了一下手,如燕会意地退了下去。他先是一愕,后而又作恍然之态,笑着道:“我倒是寻思,这民间的夫妇,该是如何相处。”
宁媱等他落座后,在他身旁款款坐下,向他递来香茶,嚼着笑意曼声道:“相公请用茶。”
他闻言笑逐颜开,一手拉过她,把她拥进怀中道:“媱儿真是为夫的好娘子。”他贴近她的脸颊,鼻息间漫进一股芬芳清沁,他不自禁地吻了一下她的嘴角。她双颊绯红地倚在他怀中,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殿外的一个迟疑的身影,她侧过头去,对那人道:“进内放下罢。”如燕捧着香炉进内,放下后便敛目退出了。炉内的香料已点燃,蒙薄的烟雾袅袅弥散,香气淡香馥芬,不见浓郁,只余几缕清幽。
骤然吸入了一口清芬,他的心绪似是微有触动,记忆内某一方角落,该是存贮着这份气息。
柔若雏菊,芳华宁怀。这份远离喧嚣的静谧安详,原应来自那一个人。他放开了抱着宁媱的手,问道:“这是什么香?”宁媱道:“这是鼠尾草、桑树根、酪梨、虎耳草各取少许配搭出来的宁神香,可舒缓心绪,宁心安神。媱儿原来还不知道这种香,是昔日常姐姐送予了一点,媱儿闻着舒服,便自己配了些。”
他稍有动容,抬头道:“当日在知夏宫中,她用的便是这种香。”宁媱站起身,走到桌前,看那香炉内氤红的焚亮,低低道:“常姐姐贤德和善,昔日待媱儿更是甚为亲厚,视如亲妹,媱儿心系感戴。闻香,如牵念。”闻香,如牵念。他何尝不是?她神色间蒙上了几许感伤,幽幽道:“媱儿自进宫以来,有幸得受常姐姐照顾,她的恩情,媱儿铭记于心,毕生难忘。”他听到她的话,只垂下了头来,沉默不语。宁媱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道:“常姐姐待媱儿如亲人,只因她正是重情之人。”
他轻轻颔首,注视着她道:“你与知夏交好,可是知道她的弟弟在宫中当差?”
宁媱蹙眉细思,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半晌,才道:“媱儿确曾听过常姐姐提及她的堂弟,本该为内廷护卫,后来……”她想了什么,马上道,“后来便到了贞宁宫当差。”说到这儿,她脸色骤变,不再往下说。祯文帝的神情却缓和了下来,他轻笑一声,道:“确是前晚定罪的常颢。”
宁媱眉头紧锁,重新在他身旁坐下,不安道:“皇上,常姐姐生前最看重的,便是那一点亲情。”她眼中那一点不经意流露的迫切,映入了他眼帘,他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清香四溢,充盈一室。她抬眼回视他,当发现他满目澄明,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他果然知道。她无须再多言。他到此,亦不是想听到她多言。看到他脸露倦意,她站起走到他背后,用食指和中指二指腹抵按在他头部两侧太阳穴处,力道缓柔地为他按揉舒神。他舒适地闭上了双目,声音慵懒:“媱儿,很好。”她面目恬和,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道:“皇上咳症似是好转了。”他静默半晌,方缓缓道:“我却想过,万一不能好转,该会如何。”她微有怔忡,想了想,柔声道:“哪里会呢,肯定会好的。”一时,她竟想不到别的话语来慰抚他,只得又重复了一句,“肯定会好的。”他忽然举手拉住了她的左手,使她停下了按揉动作,道:“你会记住我的话吗?”
她靠在他的后背,双臂环抱着他的上半身,“记住。”他身子向后侧,直到感觉到她的脸庞,转过头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道:“我知道你会记住。”他顿了一下,刚要再说话,喉中一阵发痒,旋即连连咳嗽起来。她连忙来他跟前,一边帮他抚着胸膛,一边急切道:“臣妾该死,不该说那混话!皇上保重龙体。”他掩口咳嗽着,眼睛却一直放在她脸上,目光渐渐地带上一丝谑笑,及珍怜。
“我无碍,你不必担心。“他慢慢平下了咳嗽,嘴角含笑。宁媱松了口气,拿过桌上的茶水奉给他道:“皇上先喝口茶。”等他接过,她忽而想起了什么,起身往妆台走去,把台面上的几张画作取了来,在祯文帝面前摊开道:“皇上,你可细瞧瞧。”
祯文帝看她满脸殷切,遂饶有兴味地接过她手中的画作,低头看去,这一张上画的是一棵光秃秃的树苗,枝桠零寥,树叶全无。细看之下,树苗并非以线条绘成,而是以数个小“福”字组集而成。
他连忙翻过下一幅,这张画的是树苗长高了,树枝上开始冒出些叶子,树叶便是以数个“寿”字组成的。他目露赞叹地看向宁媱,问道:“是何人之作?”宁媱笑意粲然,道:“皇上且把第三幅也看了。”他打开第幅画,画面上的树苗已长成了大树,绿叶青葱。无数个“福”字,汇集无数个“寿”字,竟觉满目吉祥喜庆,他顿觉心情舒畅,朗声大笑了起来,喜赞道:“甚好,实在是太好了!”宁媱笑道:“皇上喜欢就好。”他忙再追问:“到底是何人所画?”宁媱掩嘴而笑,道:“此乃涵心之作。近日涵心到臣妾宫中来习画,突然想出了这个主意来,说要给皇上送一份不一样的礼物。她想来想去,觉得要是只画一幅画,未免太平常了些,便想效仿万寿图,用福字和寿字,画三幅树图,象征春生蓬勃,祝愿皇上如松柏壮健。”她再一笑,道,“当然了,画松柏只更难,便只画了这棵树。这当中的每一个字,都是涵心精心所书的。”
祯文帝欣喜道:“涵心竟聪慧如此!”宁媱微笑道:“更是因为她对父皇的敬孝之心。她画这几幅画,可是花了不少功夫,今日终于完成了,臣妾原意是想为她再修饰一下,正好皇上您在,便也只把涵心原作呈上,更是表示了涵心的心意。”祯文帝赞许地点头道:“明日我必要召见涵心,好好赏她。”宁媱闻言却摇了一下头,敛下笑意,道:“皇上可知道,涵心想要的,并非赏赐。”
祯文帝小心地把画作放下,若有所思。宁媱轻轻道:“涵心告诉我,最希望能和父皇玩捉迷藏,还有让父皇看她踢毽子,为她喝彩。”
祯文帝静静地凝视着桌上的这几幅画,眼内泛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雾气。
“我确是有负涵心。”他沉声道。宁媱温声道:“皇上身负社稷重责,日理万机,对于宫内诸事诸人,难免不可事事顾及,而涵心,却比任何人,更希望可得到皇上的关注。”祯文帝轻叹了一口气,道:“涵心确是甚为乖巧,只可惜了……”他转头看向她,略有思忖,道,“难得你与涵心如此投缘。”他随即淡淡而笑,“你可是很喜欢孩童?”宁媱听到他突然有此一问,微微一怔,然后又回复了笑颜道:“赤子之心,固然是最难能可贵的,媱儿当然喜欢。”祯文帝也笑,眼光从她身上移开,投落于前方某一处不知名的方向,似另有所想。
当时届傍晚,闻得窗外传来一阵淅沥水声,撩开窗纱往外看去,竟是下起了绵密的雨丝。
雨飘零,他更无意离去,只留在玥宜宫与她共进晚膳。他似是来了兴致,特命上酒,与她尽情畅谈,酒香溢漾,她不敢多饮,微啜和应罢了。用过晚膳后,已是酉时三刻,雨势却慢慢变得淋漓,她看他站在窗前,不知是否正透过朦胧的雨雾,看向晦蒙的天际。虽已是春季,这样雨湿笼罩的夜晚,寒凉却依然逼人,他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了锦缎披风。
他回头看她,微笑着把她拉到身侧,用低浅至不可轻易闻清的声音道:“只有你这儿,最让我放心。”宁媱恍若未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