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祯文帝目光轻淡地扫过骆沅儿,再回落于皇后身上,他面容静若依旧,声音如凉风拂过,“不必了。如盈所言属实,骆才人理当治罪。”皇后惊错地睁着双目,眼前祯文帝只轻笑了一下,神情又回复了适才的漠然。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的骆沅儿,复而又看向阮淑妃,对方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得意,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房。她急切道:“皇上,真相并非如此,为何……”为何,皇上竟会置前次的供词于不顾?这当中,到底有着何等的蹊跷?祯文帝径自道:“把骆氏押至宗人府,听候处置。”宁媱眼光一直落在骆沅儿身上,看着她在内侍的押制下软软地站起,迷茫地往殿外而去,心中升起的,竟不是雪仇的快意。只不知,这一天终于来临,竟无半分快意。骆沅儿纤弱的背影慢慢消失于眼前,留给她的,是无穷尽的凄苦与惘然若失。
未免太苦,如果这便是胜利的滋味,那么,她希望不要再尝。宁媱的怔怔然地看着前方莫名的一个方向,不知何时,眼角竟有些微的湿润。当这一点冰凉渗出,蓦然惊醒的是整个身心,苦楚未散,而人,亦仍在局中。无意转过头来,暗觉身旁一个眼神似停留在自己身上,微侧一下脸,注意到祯文帝暗露关切的目光,不由垂下了头来,装作不曾发现。宗人府内的阴暗死沉,带着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浓烈地把她包围着。她寂寂地蹲坐在冰冷的石床一角,紊乱灰败的脑中,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荡着一些人,一些事。
终于记起了,这里腐朽的气息,确是该是熟悉的。那遥远的昔日,她曾进入此间,以怜悯的眼光看着石床上的那个待罪之人。如今,在此待罪之人,竟成了自己。她把头抵着灰墙,面容生硬地笑了一声,似扯痛了心底的某一处,她闭上眼睛,咬牙遏止着那突如其来的哀痛。耳闻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便是狱卒恭敬的声音:“宁婕妤请往前。”
宁媱在狱卒的引领下走向骆沅儿所在的牢房,透过门槛,她看到了石床上的骆沅儿,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骆沅儿睁开眼睛,看向门前的宁媱。宁媱摒退了狱卒,独自立于门槛前,静默片刻,道:“那块玉佩,我已还给他。”
骆沅儿死灰一般的脸上浮起戚然几许,她不再看着宁媱,把目光移到地上,那凌乱一地的枯草秽物,却再不能使她为此多添难过。他如今,又会如何呢?如果把她供出,他能安然,她此番也算值得罢?宁媱不忍再注视着骆沅儿,不忍再看出对方更多的落寞。她低下头来,轻声道:“馨如姐姐,真是你所杀?”骆沅儿干笑了一下,哑声道:“是的,是我杀了她。”宁媱深吸了口气,哽声道:“为什么?”然而,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再问一句“为什么”?恐怕,早已有了答案,或许,应是没有答案。骆沅儿的眼前,看到的似是许多过往曾有的一切,她茫茫道:“我一直想赢,一直不想输,不想成为落败的一个,因为我害怕,害怕会失去,害怕如果我输了,就会失去了把握的权力,可是,为何我偏偏一直在输?”宁媱伸手扶住了门槛,咽了咽,道:“为何当初,我们会是敌人,而不是朋友?”
骆沅儿闻言,心底的迷雾似一下散开了,她微有恍然,轻道:“如若我们相互扶持,联合一线,今日宫中,我们必定是最大的赢家。”宁媱心中的酸楚更甚,再也无法挽回,再也无法回头。她潸然泪下,低声饮泣。
骆沅儿苦笑出声,但双睛似已尽数干涸,欲哭,却无泪。
旧梦莫记
第五十六章 慈庆宫前,皇后的端荣凤驾,淑妃的华堂车辇,宁媱的富丽鸾轿同时停靠于庭院之中,后妃三人分别下得座驾,循礼依尊下一行步上台阶,往慈庆宫内进入。皇后对阮淑妃并不作正视,祈福娃娃一事的所得结果,竟与自己所行部署大相径庭,此事过后,她一直在思量,皇上的心思到底为何,有李洪及范阳的供词在前,海氏必定无可相抵,只要对海氏盘底细查,一切均可顺藤摸瓜地牵出幕后真相,然而皇上为何伫足不前?宁媱步子不紧不慢地随在二宫娘娘身后,适才向皇后行礼时,已注意到皇后的神色黯沉,料是祈福娃娃一事的缘故。这样的结果,确是令人猝不及防。她于心底暗暗叹息,回想起骆沅儿那一张悲戚的脸庞,回想起自己所行的一切,她又自觉讽刺,谁又知道,此次的结果,该是她间接所致?
事已至此,也该告终结,只不知,皇太后特传召她们三人,意欲为何?三人款款地步进了大殿,看到堂上皇太后已然端坐,远远地,似隐隐看到她正朝她们的方向露出一个深沉的微笑。三人行过礼后,皇太后温声道:“赐座。”各自依位级坐下后,阮淑妃向皇太后切声道:“母后,前次您曾提起觉得眠不安稳,近日可觉好些?”皇太后看向阮淑妃,慈目盎然,微笑道:“这两日心思宁和,睡得又比往日好些。”
皇后道:“母后寝眠不佳,还是由臣妾着令太医一诊为上。”皇太后只转过脸看如芳上茶,淡声道:“哀家如今甚好,何须费心。”宁媱看到皇后仍然脸带恬然笑意,丝毫未为皇太后的淡疏而有半分不安。这时,皇太后向她看来,眼中那抹柔光,再分不清是慈蔼,还是阴冷,“宁婕妤近日协同皇后查办祈福娃娃一事,当真是劳力劳心,如今终是寻出了为祸之人,该记一功。”宁媱福了一下身子,恭声道:“太后言重,臣妾奉皇上之命相协皇后娘娘,只是责义所在,不敢论功。”皇太后笑了一声,脸上的微笑更为温和,她端起茶杯,缓缓道:“在此事之中,有功之人,必不可轻易抹杀了。你们可知,此功,在于秉力清肃宫闱不轨,在于识时务,明人心。”她的声音随着每一个字眼的吐出,愈渐悠远,愈渐深沉。皇后目光闪烁地看着皇太后,片刻后,垂下眼帘,心中只隐隐觉得,似有某些事,应在这一刻尽数揭开。皇太后轻啜了一口茶,慢慢品着茶水中的清醇甘香,一时,似捉摸到了一丝在灵若园中香茶的细颐芬芳。须臾,她才再度开口道:“哀家今日想告知你们一宗事情。此事,后宫女眷原是不该有所过问,有所知悉的,但哀家寻思着,合着让你们明悉一些,也总算是讼扬吾朝功臣之绩。”
皇太后放下茶杯,不经意似地扫视了在座三人一眼,“边境之役,久战未定,敌将攻势汹涌,吾军尽集兵家之策,尽聚精锐之师,却误中敌方之计,三战三败,节节退避,无可攻势,只余死守。
吾精兵多有毙折,首将被擒,兵溃不成军,加急战报之禀,乃边境关河之内,尸骸遍淹,血流注河,惨不可言!“言至此,皇太后双目盈满了泪水,脸庞上尽是痛哀焦思。在座三人,细听当中之言,均为之栗然惊心,边境战事,竟一度如此告急,尺骸满河,血流如洪,该是何等惨况?
皇太后咽了一下,继续道:“皇帝圣明,当机立断,委命海门将军任主攻之帅,调遣各地驻守兵力,以雷霆之势领兵至边境,海将军行军用计精锐,一至进军,便布下八门金锁阵,诱敌从杜门、死门而入,敌将胜心轻慢,中了海将兵阵,终是兵溃大乱,如此多番攻破,吾军,终告得胜。”皇太后言毕,抬手拭了一下泪。皇后震动地怔住了,她只静静地盯着前方,那曾晦暗未明的一着暗处,如今,仿佛已是真相大白,冷光骤亮,却更使人为之心寒。宁媱心中也是泛起波澜无数,曾有一瞬的难掩惊愕,随着皇太后最后一个字音的降落,再多的迷茫不定,也与此同时沉垂落定,难有转圜。皇太后拭去了泪水,把手扶在拐杖上,语声微含鼻音,“海门三代为将,三代为国退敌,海将军,真不愧为吾国之护国功臣。”阮淑妃肃敬地道:“海将军精勇忠守,实为国之栋梁。”皇后怔然片刻,慢慢地挤出一丝强笑,轻轻地点着头。宁媱压下了愕意,不知为何,在知悉了这当中玄机后,她反却觉得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在心头悄悄地舒放开来。皇太后看了皇后一眼,眉间扬起了得遂所愿的满意及明悉,似笑非笑道:“此乃谓之功。”
这一份功劳,确是不可抹杀,只可名垂千古。皇太后一席话,正像一个结果的宣判,有着无上的权威,无从违抗。皇后沉默着,这一刻,她知道她并不需要再作多言。接下来,皇太后再度微笑着让阮淑妃和宁媱品茗,闲闲地说起茶道之意。皇后看着一旁飘渺着淡薄烟雾的茶水,耳闻着在座三人一声接一声的言聊,心神渐散,却又在顷刻间敛起神思,聚于一个早已在心中既定的重点之上。今后,要保全的,要对付的,只比往日要多,唯其如此,她才更要稳住方寸,看清方向。
推开窗户,庭院中那幽然清冽的水仙花香似有若无地飘漫进内,屋内的闷翳之气在放眼看到窗外之景后,仿佛微有消散,然而,那一份萦于心中的忧茫,却怎么也无法挥却。
海雨青看到窗外那洒落一院的冬日之阳,连日的清冷萧寒,在这束暖光的来临之下,逐渐褪下泰半的彻骨瑟凛。她轻轻地搓了一下双手,奈何这指尖的冰冷,依然如心寒凉。
如虹端着暖炉进内,道:“主子,虽有阳光,但这寒气还是很重的,窗户大开,可要当心着凉。”海雨青低下头看自己的一双手,道:“无妨,这冬日本来就是寒气重,纵然关上窗户,难道就冰冷不再么?”她回身来到桌前坐下,看到桌上那半鼓的绛红小布袋,她伸手将之拿在手中,袋中所纳花瓣的香气芬芳如鲜,她低头注视着袋上所绣的“雨过天青”四字,耳边似有一个隐隐的声音传来:“雨青,有一些话,有一些事,今日便得告知于你。”当日于慈庆宫中,皇太后隐含悲凄的神情仍然清晰地浮于眼前。海雨青把布袋紧紧地抓牢在手中,闭上双目,只想遏制那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当年的皇后,当年的章贵妃,当年的魏淑妃,如面目模糊的过往,一幕紧随一幕地悉数重现,无论她是否愿意看清,无论她是否应该看清。“章贵妃,乃当今皇帝生母。雨青,害你亲母惨死之人,亦是她。”皇太后悲泪盈眶。
海雨青手中愈发用力,布袋只无力地在她手中成了扭曲的一团,犹如那往年的一切,那在她过往岁月中,理应空白的一切,不该属于她记忆中的一切。这曾经不在她生命中的种种,如今,在无及防备之下,竟突如其来地重返了。
这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是致命的秘密。当这个秘密在她跟前揭开,她所应进行的一切,便已告注定。不容退避。
“你当年初生,哀家还记得,那天下了冬季里的第一场雪,牢中,哀家的亲妹,你的母妃,身体虚弱,却满怀欣悦,她抱着你,一边亲你的小脸蛋,嘴里还喃喃着想看着你长大,想就这么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