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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相煎(五)
第二十八章 竟然是她?骆沅儿始料未及地站起身来。树影憧憧中,对方站定了脚步。
如晴想不到竟然被旁人发现了行踪,不禁有些心慌,拉了一下骆沅儿,示意不要多言,早走为妙。对方开口道:“骆宝林,臣妾可否与你私下一谈?”骆沅儿戒备地看着她,想了一下,点头应允。如晴临走前向她轻摇了一下头,以眼神示意她小心提防,便匆匆离去了。骆沅儿目含怀疑,看着眼前不动声色的她,暗想着,怎的她会在此出现?她到底来了多长时间?难不成听到了什么?“臣妾本欲到姐姐宫中问安,但行至途中,看到姐姐行色匆匆,臣妾猜测姐姐有要事,便斗胆随行而至,”宁媱语声轻缓,慢慢向她靠近,“希望能在姐姐需要之时,助姐姐一臂之力。”
骆沅儿冷冷道:“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你可知只会越危险?”宁媱道:“还有什么比姐姐的苦心相逼,更危险?”隐暗中,彼此的脸一片模糊,只能从声息中感觉到对方的每点反应及情绪。骆沅儿讥讽地笑了一声,道:“可惜姐姐再苦心,也比不过妹妹。”信函本已交给她,但于歆灵宫中受计的却是元清清,好险的一局,好狠的计算。怪不得自己,宁媱也不见得是重情重义之人。
宁媱心头一颤,道:“如今也不必计较是何因由,清清是无辜的,我只想为她开脱罪名,眼前姐姐能掌握更多有利于清清的种种,我……臣妾希望,姐姐能相救于清清!”骆沅儿怔了一下,她想不到宁媱会有此请求,一时,倒是看不清到底宁媱在玩什么把戏,在筹谋些什么,既然加害清清,如今又来设法相救,莫非另有隐情?只是,这又与她何干?宁媱也好,元清清也好,都与她再无牵连,更谈不上相救与否。骆沅儿道:“妹妹心思一向聪慧玲珑,怎么会想不到,有关此事的一切,均不在你我的掌握之中?姐姐只怕妹妹此番是白费了心思。”宁媱闻言,刚想再说,却又马上想到,对方所言确是实情,骆沅儿所行所为,均是奉命行事,能把握事情的关键,并将所有关键运用于有利的当口,必是另有其人,也只有是那一个人,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改变更多的事情。事至如今境地,可以做的一切,她均会一试。歆灵宫无人居住,位处偏高,殿内分二层,第一层为正殿,第二层是开阔的空中庭院,确是个赏景观星的好地方。自焕欹于此遇难事发那日起,此处便被封锁禁界,至于是否曾派人勘察细查,结果如何,宁媱不得而知。她提着灯笼走近歆灵宫,只见大门已然紧锁,她推了一下门,门板稍稍向内凹去,她设想着当日元清清到此的心情,宫内一片漆黑,门禁却全无,怎么清清就不知提防呢?该是因为一心想着与自己相约,所以一时大意,她不由深感愧疚,停了一下动作,然后又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当务之急,该先冷静思绪,找寻有利于清清的线索。正门不得入,她便向一旁的迥廊走去,看到窗户虚掩,用手一推,窗扇“吱”一声地开了,她举起灯笼,光影不足,隐约看到殿内的某些物事。大殿之中,空落宽敞,只清简地置放桌椅数张。宁媱踮起脚向内张望,也只是能看到近处的一点景状,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她正尽力扫视内里间,突然注意到桌椅摆放有点异样。
按理歆灵宫虽无人主事,却也是一宫之所,平素该也是有人打扫整理的,可是这殿内的桌椅却摆放得有点歪斜不齐,其中还有一张椅子尤显特别靠前,似是有人曾在此挪动搬移一样。
歪斜不齐的桌椅?宁媱脑中闪过一念,却未能马上抓住,一时又想不到关键处,不由更急。
她想走到另一边的窗户前再细看,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不料脚下一扭,险些要跌倒,她连忙扶着墙壁把身子站稳,喘了口气。这时,刚才脑中的那一念再次闪过,桌椅,生硬的地面,冰冷的墙壁……她想起来了,那一念,便是琉清宫内殿的布置——打磨圆滑的桌椅棱角、地上遍铺的柔软地毯!
常婕妤所做一切均是为了保护焕欹,而这歆灵宫中,当然是不可能有这些周到的防护。
如果要证明元清清并非杀害焕欹的凶手,除了冒险向皇后查探,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呢?
焕欹应该在元清清没到之前便已毙命,而这些无致的桌椅,能说明什么吗?
宁媱反复思量,将多方的头绪牵接相连,慢慢地,一个完整的想法充盈于胸。
琉清宫门前,哀白的蓝字灯笼随风轻荡,仿佛正在无声悲悼逝者的枉然归天。
宁媱每天都会来一趟,常婕妤一直不愿予以接见,她也一直坚持着向如柳传递问候。这一天,她以为也会如此,正自打算向如柳留下话后,便向贞宁宫而去。没想到如柳却说:“宁采女,主子请你进殿。” 宁媱走进内殿,发现里内的一切竟盖上了素白的绫布。室内燃点的香料也与平日不同,似是带点刺鼻,又有些说不出的不适之感。常婕妤正坐在桌前,一件一件地折叠焕欹的衣物。宁媱向她躬下身,轻声道:“臣妾拜见常婕妤。”她一边注视着常婕妤,发现对方虽然面容神色与往日无异,但眼中却是寒寂一片,全无生气,让旁观者尤为刺心。常婕妤似在听到声音后才发现她,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道:“不必拘礼。”
宁媱走到她身边,看到她身侧的椅子上,已放置了满满一叠的小衣服,本以为是她折好的,却又发现她正顺手把那儿的衣服取来,重新打开,复又折叠。宁媱蹙起了眉,在她身旁坐下,道:“常姐姐,节哀顺变。”常婕妤侧头向她笑了一下,道:“你放心,姐姐无大碍。”宁媱伸手按住了她不停折叠衣服的手,道:“姐姐,你需要好好休息。”
常婕妤的手不经意地抓紧了衣服的边角,神情却是自如轻松的,“姐姐无碍。”此时一句无碍,只是自欺欺人。只不过,却是自己欺不成,欺人也勉强。宁媱感觉到她手上的变化,心中更是难过,如若对方此时是哭是闹,反倒能让人放心,偏偏,她没有,她已把所有的悲与痛都藏了起来,在逼着自己独自把这份苦楚吞咽下去,然后积聚在体内,蔓延成毒。宁媱没有再多劝,只说:“妹妹帮你一起整理这些衣服。”她起身走到常婕妤侧边的椅前,把那些已折叠好的衣服拿开,一时需要折叠的衣服只剩下了桌上的几件。常婕妤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也没察觉宁媱的举动,只专注地摆弄着手上的衣服。
想起昔日在西楹小花园中与焕欹初见,再到后来与他猜谜玩耍、哄他吃糕点、陪他从昭华宫返至琉清宫,可爱的一举一动,天真的音容笑貌,从宁媱记忆中跳了出来,眼看常婕妤殿中的此情此景,更让人觉得肝肠寸断。宁媱默默地伴着常婕妤,不再多言。焕欹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这段时日里,常婕妤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既定的事实。
就如同十年前,妹妹在自己手上结束的性命。是事实,也是枉死。只是从十年前偷生至今,本还有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骨肉至亲,相伴相生,寥冷深宫,唯得一暖。如今,亲儿已逝,她却还活着。妹妹枉死,亲儿亦是枉死。均是因为同一个人。原来要放下仇恨,忘记过往,也得看老天愿意不愿意,半点不由人。而,苟且而活的价值,也许便是因为那一点未完的孽。从琉清宫离开后,宁媱的心情一直沉沉寂寂。人生本就变幻莫测,更毋论这诡谲后宫。只是常婕妤的此时的状况未免有点反常,回想起当初焕欹吃糕点以致受噎一事,她那惊慌失措乃至大发雷霆的样子,与此时相比,溢发让人感觉凄绝无伦。焕欹毙命的真相,如可查明,是否能为常婕妤带来一点安慰?焕欹在天之灵,会否真正安息?
就凭她,到底可否扭转局面,为清清洗冤?贞宁宫已在眼前,她吸了口气,上前去向守门太监求见淑妃。阮淑妃正于殿中闭目歇息,安神定气,煞是舒适。通传小太监走到殿门外,对如晴小声说道:“宫外秋栙殿宁采女求见娘娘。”如晴探头看了淑妃一眼,对小太监道:“娘娘正在休息,不容打扰,不见。”小太监正要领命出去,便听淑妃的声音响起:“何人在外?”主子被惊动,如晴不悦地瞪了小太监一眼,连忙进入殿中回应淑妃:“娘娘,秋栙殿宁采女于宫外求见。奴婢这就为娘娘打发了去。”阮淑妃睁开双目,语气略带疑问:“宁采女?”如晴点头道:“娘娘,正是。”“就是骆宝林与你昨晚行事,发现你们行踪的宁采女?”阮淑妃早就听骆沅儿提起当时的情形,骆沅儿只说宁氏另有居心,跟踪她与如晴二人,欲为皇后探知有关消息。她正要想探这宁采女一探,没想对方倒是主动求见来了,倒不用她另费心思诏见。如晴听淑妃问起昨夜之事,忙道:“正是她,娘娘。”阮淑妃于是道:“宣。”宁媱向殿内走进,心中暗念,还有二天,元清清便要获罪赐刑,无论如何,再险的法子,也得一试。走到正殿门边,昨夜所遇的那名宫女为她引请进殿,她注意到对方的服饰举止,该是淑妃身边的近身宫女,便点头称了一声:“有劳姑姑。”如晴应礼一笑,领着她向殿内走去。
阮淑妃看向殿前,只见一身素妆简衣的宁媱正施施然地走进来,纤秀清盈,眉目谦顺。
宁媱没有抬头直视淑妃,到了大殿中央,便向淑妃恭敬行礼。“免礼。”阮淑妃侧了一下腰身,好让自己背靠得更舒服些,眼睛只注视着她,“宁采女求见,所为何事?”宁媱轻轻一咬牙,跪下道:“臣妾贸然前来,有要事相告娘娘。”阮淑妃看她神色恳切,便道:“妹妹平身,坐下再说。”宁媱却没有起来,只接着道:“臣妾冒昧,此次前来,乃是为了焕欹皇子一事。”她微微抬起头,眼睛余光注意到淑妃的反应。阮淑妃略一怔然,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向她试探此事,她便开口直说了,且先弄清她的来意,“哦?焕欹皇子惨死,本宫也非常难过。不过逝者已矣,妹妹要向本宫说什么呢?”
宁媱的神情带上一丝悲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