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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馨如抬起虚弱的手轻拍宁媱的手背,道:“你还记得,我们入选之初,姐姐与你说过的话吗?”黯淡的光影里,宁媱觉得眼前的人溢发遥远朦胧,这份骤然而来的陌生感觉,慢慢地开始包围她的心神。孟馨如接着说:“姐姐曾说过,日后宫中,你我相互扶持,定能一路走好。姐姐日后能否走出这回心殿,还要靠妹妹代为筹谋了。”她突然抓紧了宁媱的手,眼神变得凌厉:“你不能再甘于采女名位,如果不是当日沅儿对你再三阻挠,如今你该是位居宝林,妹妹,你应该明白姐姐所指,唯今之计,只有你可掌握更多,才可能保住你自己,保住姐姐。”宁媱沉默着,没有作声,她当然明白孟馨如所指。彼相依靠,此相利用,她暗暗沉吟,孟馨如已至此境地,却还能用心权衡利弊,为已打算,难道她就真甘就屈居秋栙殿,继续只得一名鲁愚奴才侍奉?孟馨如此番是否有所隐瞒、作何用心不再重要,知道再多,也及不过一个妥当的打算。
宁媱向孟馨如轻轻点头,访见时间也快结束了。孟馨如终于抵受不住疲惫,慢慢昏睡了过去。
走出十四厢,雨已停歇,只余屋檐边滴下积水的声音。她走出回心殿,耳边听到偶有其它厢房内发出尖厉的叫声,她不敢回望,也不忍多听,加快了脚步。离开回心殿后,她往春瓴殿方向走去。 走过宫道,途经西楹小花园,此乃宫妃常流连散步的地方,虽比不上御花园磅礴大气的繁花茂树,但却也是秀花满枝,绿草如茵,别是一个散步舒心的好天地。隐约间似听到骆沅儿的声音。宁媱不禁停下了脚步,往西楹小花园看进去,满眼的树木挡住了视线,她向里走去,骆沅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雨停后没多久,骆沅儿就走出了锦楥宫,往贞宁宫方向而去。当经过西楹小花园时,看到花园内空无一人,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阵阵绿叶清香让人不禁为之心旷神怡。她走进花园,寻思着从花园一直向前走,方向也是靠近贞宁宫的,正好可以在此漫步一番。这时,从前方走来一位捧着彩瓷花瓶的宫女,步行匆匆,看到骆宝林,却没有行礼,只径直往前而去。骆沅儿停下了脚步,向那宫女道:“你站住。”那宫女停了下来,回头看到骆沅儿,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骆沅儿见状更是不悦,道:“你是何宫奴才?竟不知礼数?”宫女道:“奴婢急着给我宫主子送去花瓶,主子如果没别的吩咐,奴婢先告退。”宫女转身就想走,骆沅儿本只是想让这宫女知道自己没有行礼的不是,没想到她不仅没有马上补礼,还未经贵人允许自行离去,不觉更为气恼,“我没让你退下,你胆敢走?”贞宁宫的宫女看到她,尚且还是礼数周到的,这小小的宫女,竟不把她放在眼内?这时,她身后的如盈悄声在她旁边道:“主子,她是琉清宫常婕妤的主事宫女如柳。”如盈的声音中夹着一点小心翼翼,似是在提醒主子莫要冲动。骆沅儿闻言,自知不应再纠缠下去,但是眼前的宫女如柳,虽说是正三品妃子身边的主事宫女,却也不见得可以视宝林于无物,她冷哼了一声,向如柳走近,看着她手捧的彩瓷花瓶,说道:“你纵然急着给主子送去花瓶,但宫中礼数你难道可以违逆吗?你主子的位分比我高,但是你却只是个奴才,奴才就该有奴才的规矩。”如柳本就急着前行,眼下被骆沅儿挡住,还被她左一句奴才右一句奴才地说着,想自己的主子平日也不把自己当奴才看待,不免心下有气,但知道如果不补礼,她更不会放过自己,于是便草草地躬下了身子,刚想开口恭呼,没想到骆沅儿竟侧身一碰她的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中花瓶“哗”一声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你……”如柳又惊又气地瞪着骆沅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骆沅儿得意地看着她,道:“你打碎了主子的花瓶,看你如何向主子交待。”
如柳气道:“是你故意碰我,是你把我主子的花瓶打碎!”宁媱站在不远处的树后,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刚想走出来,却看到了一行人从小花园的东侧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琉清宫常婕妤。常婕妤身著一袭浅蓝锦绸笼雪纱袍,头上发髻侧堕轻垂,二、三朵明珠织花简洁地在发端婉盈装饰,妆容清雅,怡然大方。宁媱看到来人,心念一动,同时也在树后走了出来。“奴婢拜见常婕妤!”如晴和如柳看到她,马上行礼。宁媱上前来,向常婕妤、常婕妤身后的郑才人、方宝林以及骆沅儿分别行了臣妃之礼。
常婕妤看到满地的碎片,向如柳问道:“我命你马上把花瓶送到宫中,怎地就成这样了?”
骆沅儿脸色微微一变,只听如柳道:“奴婢确是急着把花瓶送进宫里,但是……但是骆宝林却再三阻拦,还碰撞奴婢,以至花瓶打碎。”骆沅儿转头瞪向如柳,如柳头也不抬,只顾向着常婕妤,一副委屈的样子。
常婕妤脸上泛起柔和的笑意,向骆沅儿道:“骆妹妹,事情可是如如柳所说?”
骆沅儿马上摇头道:“常姐姐,妹妹何至于如此?妹妹今天来至园中散步,正准备前往贞宁宫向淑妃娘娘问安,怎么会无缘无故碰撞如柳,还令姐姐心爱的花瓶打碎呢?”常婕妤听她提到淑妃,明白何意。只维持着和善的微笑,没有立刻回话,倒是身后的方宝林忍不住开口道:“这花瓶原是共有五个不同图案的,淑妃娘娘那儿已集了四个,只差这一个,便凑足五个,价值边城。常姐姐几经周折把这花瓶买进宫来,正要献给淑妃娘娘,如今竟打碎了,该是何人当责!”骆沅儿没想到当中竟是这等因由,不禁有点心慌。但想到刚才花瓶打碎时,除了如盈,并无旁人目睹,心下稍宽,但正欲再说,却想起刚刚从后面走出的宁媱,不由暗忖是否她有看到事情经过?
如柳的语气比刚才更坚定:“奴婢知道事情轻重,断不会胡乱说话。花瓶打碎确是骆宝林碰撞所至。”骆沅儿心下一横,把宁媱拉上前来,对常婕妤道:“宁妹妹看到事情经过,一定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宁媱突然被骆沅儿推到人前,却没有多大惊异,从刚才决定走出来,她已作好这个打算。即使骆沅儿不让她作证,常婕妤也不会忽略了她这个好证人。她并没有说话,用谦和的眼神看着常婕妤,等待她允许自己出言。常婕妤向她点了一下头,说道:“妹妹看到的实情为何,只管直说。姐姐自有明断。”
宁媱向常婕妤欠了欠身,道:“妹妹刚才看到骆姐姐确是碰了如柳的手,如柳才会失手打碎花瓶。”骆沅儿听到宁媱所言,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瞪向宁媱。常婕妤闻言,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笑容依旧,语声善柔:“骆妹妹如此,必是要到淑妃娘娘宫中,匆忙间无意所为。只是碎了花瓶事小,碎了在这宫中的名声,倒是事大。”
骆沅儿咬了咬牙,在常婕妤跟前跪下,道:“妹妹向常婕妤请罪。”“罪,倒不至于。妹妹这一跪,也无因由。”常婕妤伸手把骆沅儿扶起,“在姐姐跟前,妹妹所为只是小事。只不过,易了别宫主子,结果便不一样了。骆妹妹经常出入贞宁宫,与淑妃娘娘交近,竟也领会不到这等深意吗?”常婕妤语声温和,说词婉转,却听得骆沅儿心惊胆战,不敢回话。“姐姐也正要到贞宁宫问安,妹妹不如同行。”常婕妤淡笑着向骆沅儿相邀,竟不再提花瓶的事。骆沅儿倒抽了一口冷气,低下头道:“妹妹这此番所为愧对娘娘,今日应回宫思过。”好一着怀柔之策,没有明里惩罚她,却让她无颜到贞宁宫。“难为妹妹了。”常婕妤笑着,转身离去,郑才人、方宝林、如柳等人也紧跟随行。
骆沅儿抬起头来,看向宁媱,只见对方正向常婕妤的背影保持恭送之礼,于是冷笑道:“妹妹今日礼数好生周到。”常婕妤远去,宁媱站直了身子,向骆沅儿道:“姐姐刚才正是为‘礼数’一事惹来麻烦,妹妹固然更要小心。相信姐姐诚心待妹妹,必是不希望妹妹弄假作虚,宫规不顾。”
骆沅儿无可再言,说到底,理亏的人是她。只是宁媱此番向常婕妤说出真相,也证明了她必是自己在宫中的路障,不可不防。
金兰疏(二)
第十三章 酉时,锦楥宫外,敬事太监朗声宣旨:“锦楥宫,骆宝林整装。戌时进颐祥宫。”
铜镜前,玉面凝脂,腮艳如桃,眸转风情。待侍的喜悦之情,溢满一脸一心。
骆沅儿在宫女的侍奉下,沐浴更衣,“妃当整装,敬贤以侍。”这是宫中蒙皇上诏幸的规矩。如今,她终于可以体味这一重喜礼。丝帕一事过后,她自是成为淑妃倚重之人,得以侍寝,也是淑妃给她的一个机会。与其说这是归功于忠诚某一人,不如说是忠于自己。戌时一届,敬事太监便在宫门外等候,鸾轿以备,礼请相待。一行而进,轿过宫门数个,轿内之人手心早已湿透。不知过了多久,轿终于停了下来,敬事太监撩开轿帘,道:“骆宝林,请下轿。”
骆沅儿踏出轿外,看到富丽堂皇的宫门上,昭示着“颐祥宫”三个字。“骆宝林,请移玉步。”她顺礼而行,随着太监走进了颐祥宫,这座皇上的寝宫。祯文帝正在殿内看书,听到声响,侧头看去,门边的婀娜倩影映入眼帘。
骆沅儿施施然地跪下,柔声道:“臣妾沅儿参见皇上!”祯文帝站起身,向她走来,殿中纱幔飘垂,每过一步,撩开一重幔障,地上的婉约人影,慢慢清晰,似曾相识的感觉袭进心内,这新封妃子,可是在何处见过?骆沅儿没听到皇上免礼之声,只依旧盈然而跪,渐听得脚步声愈近,一颗心开始加快了跳动。
顷刻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臂膀,把她扶了起来。骆沅儿脑中突然闯进一种感觉,臂上皇上的用力,让她不期然地想起一些事。
她没来得及思量清楚,就听皇上说道:“原来是你。”她抬起头,首次如此接近皇上,她不无欣喜,明眸含笑,朱唇轻扬,梨涡浅陷,竟是一个如花笑靥。祯文帝稍有一瞬的惊艳,抬手轻抚她的玉脸,轻声道:“玉面如花,朕早该诏幸于你。”
骆沅儿娇嗔:“臣妾早已身随皇上,现在相见,亦不为迟。”祯文帝笑了:“好,好,亦不为迟。”语毕,他一把抱起了骆沅儿,往内堂走去。
一夜缠绵,承及雨露,圣意初爱,君心垂怜。及至天明,皇上早已离去,宫女侍奉新宠贵人更衣装整,嬷嬷则整理龙床,收拾证明贵人贞洁的一席白布。骆沅儿梳妆穿戴完毕后,由敬事太监引路走出颐祥宫。坐上鸾轿,前行的方向不是锦楥宫,而是昭华宫。初蒙诏幸的妃子应于翌日至昭华宫晋见皇后,听从训诫,乃是历来的规矩。进得昭华宫的大殿,看到皇后正端雅地坐在凤椅上,一旁淑妃也已在座。
骆沅儿心知自己来迟,连忙向皇后跪拜:“臣妾参见皇后。”皇后也并不命她平身,只一副关切的样子道:“侍奉皇上原是件劳心劳力的事情,妹妹一夜可是劳累非常?本宫一直在担心妹妹,就看这请安的时辰已过,怎的妹妹姗姗来迟。”
骆沅儿心系一悬,低头道:“回皇后娘娘,臣妾自误请安时辰,请皇后娘娘降罪。”想皇后当日不允她待寝,现在却得蒙诏幸,必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阮淑妃转头向皇后道:“骆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