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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的骨灰玉暄留着,他说要把他带回去埋葬在草原上。血债要用血来偿,不管如何这笔帐终究是算在周王头上。
短促地歇息一日,玉暄就鸣起鼓擂,率军逼周王投将。最后一道屏障立在面前,只要冲破此,这多年仇恨终能有个了断,为了这天他们苦了二十几年,玉暄再也沉不住气,大喊要讨回血债。
柯林旧部均归于其麾下,随之身后要周王血债血偿。兵临城下,王宫内却是别样平静,云水窑里琴声幽幽,苍凉且凄美。
周王坐于榻上,随意散着一头发,刀刻般的五官依旧俊美,那双碧眼却是沧桑深邃,仿佛古稀老者,快要油尽灯枯。
“陛下,敌军已压入城下。”
“陛下,敌将嚣张,在城门下逼降。”
“陛下……”
……
小将来报,周王沉默不语,不知何时他没了当年威武,整日躲在深宫,不问世事。偶尔,他会拿起几副画像,一看就是一天。这些是丹兰玉氏的遗像,画中人皆风雅,六岁的鱼儿天真可爱。
曾记得先父说过,丹兰这片沃土不该落在弱徒的手里,弹琴作画、舞曲吟歌怎能与刀山剑树相比。觊觎之心源于“贪”字,祸也源于“贪”字。之后虽然夺了丹兰,可是却要毁在他的手里。
看着看着,周王伸指抠了画中人的眼,就是这双眸子变了周国命数,他后悔莫及,想当初为何不一刀了之。
但是比起后悔,更多的是伤心。他在鱼儿身上所花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她不但不感恩,还连通外敌打自家的门,她不知这么多年,他都在等她归来吗?
“鱼儿啊,你太让父王失望。”周王痛心疾首叹息道,又捡起地上画像仔细端详。六岁的小鱼儿已经没了眼,可他仍是看得认真,咂着嘴滋滋有声。
☆、第102章 离歌
接连七天,玉暄在城下叫阵,而周国繁华之都犹如空城,除了风沙没有人声。飞火流星陆续到位,经过孟青多年苦研,终于将其火力射程提高百倍,攻石击门不在话下。等不到周王回音,玉暄与荣君终于决定集结全军与之死战。
剑拔弩张,连呼气都变得小心。最后一个夜,初春一下子成了隆冬,无人能眠。潘逸呆在帐中磨起红缨枪,一路杀来枪头都钝了,也不知明天打头阵,能刺死多少敌兵。
他思绪凌乱,一会儿想着孟青所说的话,一会儿想着小鱼。孟青说得煞有介事,似乎小鱼做什么事都有私利,孟青他定是忘了,小鱼曾挺着腹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冒着大风险生下麟儿,他们间的情谊,旁人怎么会知?
潘逸不信孟青,他相信小鱼对他有情,只是过了这么多天,她为何不来?
夜半,帐外风声越来越大,刮得帷布啪啪作响,“嗒”的一记,帘被风卷开,沙砾蜂拥而来,差点灭了火。潘逸犹如惊梦,连忙起身,他走到帐口忽见一人影,正想着会是谁,她已经来到他面前。
小鱼乔装成荣国小卒,梳着男儿发髻,她不请而入,就似这处的风沙自顾自地席地坐下。思念许久的人儿终于来,而潘逸未露惊喜之色,他极为平常地扣上帘子,坐到原处,再拿上枪继续磨。
“噌……噌……噌……”
单调且刺耳的声音,潘逸乐此不疲地重复,被他磨过的枪头闪着寒光,依稀透出一股噬血的兴奋。
很少见他这般静默,小鱼坐下后半炷香的功夫里,他未说一句话,甚至未看她一眼。小鱼也不语,两手托腮,直勾勾地看着他手中兵器,一副眸子好奇地睁大,仿佛处世未深的姑娘家。
磨枪之声不知不觉地快了,潘逸的心境也随之凌乱,他抬头看着小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来做什么?”
这声音低而阴冷,比这枪锋更为骖人,他不想这样,可话出了口偏偏收不住。
“我来看你。”
小鱼说得极随意,眉眼弯起,也没生气。潘逸把头侧向一边,拿起磨石狠狠地磨上枪锋,几下过后又无力地扔至一旁。
“这几天你可好?”
他还是在意她的,哪怕她与荣灏温情绵绵。小鱼看他铁青着脸,嗅了那股醋味,不由地轻笑起来,随后起身伸出手,拢他至怀里。
“还好,我没和他在一起。”
最后半句话她特意告诉他。潘逸听后心底不免酸涩,恨不像恨怨不像怨,阴郁片刻后,他又不自觉地将她的手裹在掌里,在她手背上轻落一吻。
他狠不下心,无论别人怎么说小鱼,他依然狠不下心。一看到她的脸、一触到她的手,魂魄又陷了进去,迷恋得无法自拔。
小鱼知道他心意,化成一汪秋水,百般温柔。她如曼妙的藤,缠在他腰际,解去他的燥气。随那一记沉吟,潘逸眉间忧云悄然散去,然而眨眼间,又是另一番愁,逃不开也甩不掉。
“明日攻城,我得准备,你不能在此久留。”
明明是句硬话,却被他说得依依不舍。小鱼收了双臂,缠绕得紧,她靠在他肩头,蹙起眉,轻若蚊蝇地回他:“我知道。”
她在害怕,身子微颤着。潘逸望着地上重叠的影,心也是一抽,恐惧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明天必定血流成河,他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忽然,小鱼低笑,听来悦耳清脆,随后她长叹一声,道:“我明天会陪你,不怕。”
潘逸闻后瞠目结舌,半晌才缓过神,他侧过身,极为惊惶地看向她,抖起声问:“什么意思?”
“我会和你一起上阵,光明正大且名正言顺地在世人面前。”
“为何?”潘逸不明白,这九死一生的事,她为何说得这般轻巧?
“不为什么。”
小鱼未说原委,抿嘴一笑,把心里的话藏了起来。
她像是来道别,不论生死,走之前只为完成一桩心愿。潘逸苦笑摇头,他不想让她去,可一个“不”字死活脱不出口。
小鱼莞尔,抬手取下发钗散了一头花发,随后拉了他一缕青丝,细细地慢慢地将一黑一白两簇发丝编成一股,再用匕首利落割断。
“这个我要留着。”
她小心地把发丝藏好,贴进心口,然后俏皮地抿了下嘴。
潘逸肃然,怔怔相望,欲言又止。
没多久,他的小鱼就走了,临走之时未说道别。潘逸也没有留她,他知道小鱼的性子,只要她想走,什么都拦不住。
潘逸看了眼被割断的发,愁肠百结。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初见时她那副孱弱不堪的模样,多像一条可怜无助,只能任人宰杀的鱼。
他心生怜悯,护她在怀,不管事世如何,他只想做她的英雄,而明天或是最后一次逞英雄的机会。想着分离,他便痛了,朝着影子自言自语,喃喃半晌,他又故作轻松地耸肩轻笑,道:“只要活着就好,反正饮得同样的水,淋得也是同样的雨……只要她活着就好。”
***
子时三刻,阿妩回到帐中,半路上她已经脱去那身粗服,精心整了衣裳,似乎知道荣灏在里头。
幽幽烛灯照亮方寸,荣灏一手支额坐在椅上,侧脸隐晦不明。阿妩没心思去哄,一如往常坐下,自顾自地斟上杯茶。
茉莉香气清雅,冲淡了一股铁绣似的味道。她浅抿小口觉得浓了,便倒去一壶,重沏。
“你去哪儿了?”
低沉嗓音幽然而来,七分怒意三分怨,他还是将她视作掌心里的鸟,不论做什么都要过问。
阿妩轻笑,声若蚊蝇。她想,难道他不知他们早已貌不合、神也离,只剩一副空架子。阿妩不想与之争辩,斟上杯香茗小心端到他面前。
荣灏僵着脸,杯盏落下,他一抖,异常警惕。他就像被人打过的猫竖起了毛,而阿妩就是那个伸手打他的人,他看她的眼神似愤似怨。
“何必呢?”阿妩歪着头,唇角含了一丝叹。“半世风华全都给了你,何必弄得像我欠了你般。”
荣灏不答,薄唇渐渐收紧,脸上又涮了层厚浆。过了半晌,他像是鼓足了气,冷声而道:“你是我花五十两买来的,卖身契我还留存至今。”
话到此处,他从袖中拿出了当年那张卖身契,一张黄纸破烂得快碎了。
阿妩似有反感,眉头蹙得紧,她侧身,移了目光,故意躲开他的眸子和那张半烂的契。
“陛下莫非忘了,当初阿妩与您说过,我们之间不过是交易,各取所需,之后两不相欠。”
“交易?”荣灏呵呵笑了两声。“你我相识十余载,岂是一句两不相欠可以抹去?”
他厉声而道,到了话尾突然像断了弦的琴,刺耳过后成了软而无力的颤音。头一遭,他在她面前痛得这般醒目,唇色泛白,浑身发颤,眼中尽是难言的哀怨。
阿妩垂眸,敛起冰冷之色,回想这十余年,偶尔某个时候,她还是动了心颤,可惜那时的荣灏不懂,对他而言男儿多艳色无可厚非,不明白天底下女子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明白得太晚了,说得也太晚,一切都来不及了。想着,阿妩莞尔,眉间媚气横生。
“陛下想怎样呢?再把我关上个十年?”
话音软绵,娇柔万千。荣灏知道她是怒了,在他面前,她的喜怒哀乐模糊不堪,笑不等于高兴,这媚也不等于喜欢。直到如今,他才明了。
荣灏斩钉截铁地回她:“不会,我会封你为皇后,我的天下便是你的天下。”
阿妩一听,两眼发亮,似乎动了心,然而他把手伸来,她却避开了,留他个侧影漠然说道:“陛下,时候不早,大战在即,还请陛下早点歇息。”
这话如刺,硬生生地将他的手蛰了回去。
茶未凉,人情已冷。荣灏不自觉地握拳垂下,思忖许久,他实在找不到赖着的借口,也不知能和她说什么。最后,他离了此处,走前故意将卖身契留在案上,好似要提醒阿妩,她是谁的人。
阿妩无意回眸,看到案上之物不由心头一揪,紧接着便痛了,仿佛一眨间回到那年四月,她呆在冰冷的笼子里,默默等待买她的人。
无助且恐慌,想要逃跑却又思念远在千里的胞弟。那时的她真是生不如死。
恨意涌来,湮灭了苦痛,阿妩一把抓起案上契约揉了个粉碎,洒落下来的红印就好像处、子落红,沾到她的素裙上,怎么也掸不掉。一狠心,阿妩撕扯了半截裙摆,裂帛之声恰似宴后小筑内那一声凄叫。魂游虚梦,她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如花似玉的年纪毁在了他的手里。
他是她的耻,可他却不知。
☆、第103章 恶鬼
攻城那日,天如幕布,灰蒙蒙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吉时到,鼓擂声响,隆隆一阵响,几十门飞火流星被挪了过来,炮洞齐刷刷地对准城门。荣灏一声领下,只听轰天巨响,无数火球燃红暗灰的天,犹如疾雨狠砸在周国城墙之上。
硝烟散尽,青灰的城墙斑斑驳驳,可依然屹立在天地间。荣灏像似没了耐心,接连下军令狂轰,誓要在铜墙铁壁上撬开一丝缝。
潘逸找不到小鱼,他往四处看去,那些兵卒全都一样,身着黑甲,脸戴夜叉面具。他乱了心绪,明知此仗重要却无法凝神。 战马嘶嚎,刀光剑影,此时全如海市蜃楼,悬浮于虚幻之中。
一阵急促军鼓,震回潘逸魂魄,他如梦初醒,深吸了口气,再提起红缨枪冲锋陷阵。他就似利箭破空而出,直刺高耸的铜门。而就在这时,死寂的城终于苏醒,暴怒似地发出巨吼。轰轰声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