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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他如梦初醒——是真的走了,真的。
纷乱的悲切之中,瑞峥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跪着,双目空无一物,他仿佛谁也不认识。锦绣在他身边并肩跪下,触碰他冰冷的手指,然后把它们攥进自己的手心里。
账房里只有他一人坐着,左首点一盏昏黄的油灯,更显得这里冷冷清清。
他提笔伏案,半天没动。看上去很专注的样子,其实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乱糟糟的分开了叉。终于,攥着毛笔的手略微动了动,他深吸一口气,把枯黄的毛笔杆子搁回了青花瓷的笔架上。
徐奉松了肩膀,头仰在椅子把上。
面前的纸张上写着的是他这些天来对茶叶买卖的规划和想头,厚厚的一摞纸,密密麻麻的。她是一个固执的人,既然说了不做,那就不会变了。可他不是,他心比天高,他无本无利的,他冒的起风险。
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头,用蝇头正楷写着两个字,锦绣。比划细腻,写的小心翼翼。
徐奉伸出一只手来去抓那两个字,抓得一手空。
窗外,两个小厮急匆匆的走过去。
“大少爷呢?”
“还跪着呢,大少奶奶陪着呢。招娣姐姐交代下来的,拿些粥饭汤水过去……你去厨房……”
“中……”
她回来了,日子定不好过,又是一通的累。她图什么,她凭什么这样为他们操劳?他看着都心疼。
声音渐远,他想了想,站起来整了衣衫出门去。
从程家过来,到纪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待安放了几筵香案,点了引魂灯,已经是深夜。瑞容晕过去好几回,由瑞棋和洪秀才陪着歇息去了。
锦绣挪动跪麻了的双腿,问瑞峥要不要吃点东西,哪怕喝些水也好。瑞峥不做声。他这样跟泥塑一样不说话不动弹已经很久了。低着头,背部微微弓起,脖子稍稍前倾,眼睛和眉毛蹙在一起。
他这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她看着是难过的。锦绣觉得,那是贪玩的男孩子,天黑后找不到回家的路。怜悯或者是慈悲,她从来都有那种照顾别人的性情,于是她上前,把瑞峥拥入怀中,顺着他的背轻轻拍打。
然后,从她怀里传来小声的啜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伏在她膝盖上痛哭流涕。
门口的六十一张雪白的纸钱,在黑夜里呼啦啦的作响。
逝者如斯。
他头抵在她腿上呜咽,抱着她的腰,就像抱着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依靠。
哭了许久,他始终不肯抬起头来,不肯让她看见他哭泣的模样,就那么着把头深埋到她的小腹前,话语和喘息惹得她心里一阵阵热。
又是一夜。
锦绣只觉得精神恍惚,身体要虚脱了一般。瑞峥稍稍清醒后,就觉察她已经体力不支,要她回去休息。
“我两天没睡,你不也是一样么?”
“我惯了,你不行。回去休息,天亮了你还有事情要做,他们都指望你呢。”他赶她出去,“我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她何时见过他这般悲痛?不再多说,她顺着他的意思。
出了门已经是东方见亮,锦绣借着天光往自己的屋子那走,经过书房的时候隐约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布直身,站在那里像是专门等她。
锦绣扶着回廊走过来,眯着眼睛探问:“徐师傅么?”
“大少奶奶。”
“这么晚了,还有事情么?”锦绣下了台阶走到他跟前。
徐奉张嘴刚要说话,却见锦绣眉头紧锁,一脸的疲倦。他几乎就要对她说甩了这里的烂摊子吧。可话到了嘴里,就又变了个样:“少奶奶这般辛苦……明日里山人批书,买布裁衣的事情我为少奶奶打听好了,如果少奶奶觉得成,我明日里就亲自去办,您可好好休息一番。”
“你向来周到。”锦绣回头开了书房的门,拿了一枚她平时的小印给他,“棺木挑最好的沙木,不要怕花钱,把葬礼办的体面风光才是。拿着这个,回头要拿银子就用它直接从账房里要。小事情不用自己亲自去办,别让乔家兄弟闲着就是了。”
徐奉看着那印章,说什么也不要:“出了岔子,我可担待不起。”
“家里的开支,能有多大岔子?切莫说岔子,你是我最体己的人,最得力的人,我若不信你,还能信谁?拿着,我累了,不要再让我费口舌。”
锦绣皱着眉,把印塞进徐奉的怀里,两人出了门,锦绣把书房锁了,自行回厢房去了。只剩下徐奉在门口呆呆站着。
一枚家务用印,方正的翠绿蜡玉。他借着印底残留的印泥往手里印,两个小字赫然烙在他的手心——“锦绣”。
红泥明艳,隶书端正。
纪家向各家亲戚报丧,锦绣虽伤神伤气,也硬挺着操办葬礼。好在徐奉做事稳妥,有他在,锦绣真是省力许多。
请了一个济南最有名气的阴阳先生来批书,定了大殓日子。隔天锦绣休息妥当了起床,瑞棋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香烛杂物的明细单子举给锦绣看,锦绣瞄了两眼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瑞棋努努嘴,指指下脚那枚红印问道:“是不是有了它,就能管住咱家的所有钱?”
瑞棋向来爱掺和家里的生意,不管是平日看见了她的账面,还是出门路过自己的铺子,她都要问一问,看一看。锦绣也不拦着,她既然喜欢,那就由她去做。
“五十两以下可取,以上就不成。”
“别家的银子也是这么管着么?”
“每家都不一样,有的家使得是牌子,咱家祖上传下来的就是印。”
瑞棋一脸艳羡,抱着锦绣摇晃:“好嫂嫂,也叫我也管管行不行?”
锦绣被她闹的不可开交,训她道:“这样的日子里,不要闹了。”
瑞棋一撇嘴,接着就垂泪:“他不疼我,我也不疼他。我自小没人管,只有嫂嫂管我。我一心只想和嫂嫂一个样,如今嫂嫂你也不疼我了是不是?”
纪老爷最疼瑞容,接着是瑞峥,当真没在三丫头身上下过心思。锦绣心里清楚,看瑞棋的样子难过又得哄她:“看你。这个是不能随便给的,要是人人都有一份,那还不乱套了?”
“那徐掌柜怎么有呢?这个连吴掌柜的都没有。”
锦绣不曾想过瑞棋倒是人小鬼大,倒也颇有几分心思,于是说给她听:“那不一样,这印我给了徐掌柜,也不一定能留的住他,这印,我就算不给吴掌柜使,吴掌柜也会一辈子呆在咱家里。你懂么?”
瑞棋懵懵懂懂,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改日我叫人给你刻一枚印,咱家十两以下的银子你可管,成么?”
瑞棋擦了泪,问道:“我要是把十两银子管得好的,就能再管五十两是不是?”
“是。”
“那,我五十两管得好了,就能再管一百两,再往后也能跟你一起出去做生意是不是?”
锦绣一愣,然后摸着瑞棋的头说道:“是。”
门“吱呦”一声,刚开了一点缝隙,一只花瓶就砸到了门上,碎生生摔成几瓣,瓷片溅落在地上。迈进门的婆子赶忙又把脚收了回去,缩着脑袋走了。
“放我出去——我不吃——”
“不吃就饿死你!”听那口气,站在外面的程津南像是已经不耐烦了。
“饿死我吧,饿死我吧!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反正你疼的是锦川,你疼的是锦绣,我算什么呀!”
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听见他恨恨的下令。
“锁上!”
“是,老爷。”
门口传来铁链子碰撞的声音,程津南迈着步子气愤的走了。
锦英头发乱着,饿着肚子浑身没力气。却还是挣扎着起来,跑到门口踢了两脚。明知道踢不开,只是出气罢了。踢完了,她人也就瘫坐在地上。
地上到处都是碎了的花瓶和茶碗之类。
锦英看见那碎片,突然想,要不然她就佯装用这些东西割腕自尽好了。等明天爹再来的时候,她就装作自杀,看他放不放她出去。这样想着,锦英心里又有了希望。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她饿的心慌,只好捂着肚子又躺下。
太阳一点点下落,蒙蒙黑的时候,一个小丫头绕过门口站着的家丁,来到锦英屋子后面,敲了敲窗子。
躺在在地上的锦英,突然睁开了眼睛,挣扎着走过来,掩饰不住的欣喜。
她压低了声音冲窗子外面问道:“是回信了么?”
“是,小姐。”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从窗子的缝隙里塞进去。
“他在哪呢?过的好不好?钱还够用么?”
“何公子现在人在柳泉住着,他叫小姐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锦英欣慰着,把递进来的信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自己写的信塞出去。小丫头在外面接了。
“小姐,纪家出了事儿您知道么?”
锦英打开何乃之的信正要看,哪有心情理会纪家的事情。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听说纪家老爷西去了。这几天咱家也开始动静着,要去济南哭吊。”
听到这,锦英心里才一动。那小丫头又接着说:“从咱家去济南,柳泉是必经之地……小姐。”
当真?她觉得这是连老天都在帮她了。
“莺妹,你回去替我问问乃之,问他还有没有钱,买不买的起马车……”锦英一顿,接着就把耳朵上的两颗珍珠摘下来,递了出去,“叫他这两天务必买辆马车。”
门口的家丁听见屋里有说话声,敲了敲门,问道:“小姐你在干什么?”
“没死呢,问什么问!”
锦英吆喝一声,然后赶紧压低了声音冲小丫头说:“你先走吧,去把信给我送了把话说了,后天再来找我。一定再来!”
“小姐你放心,我后天再来。”
脚步声传来,是家丁往这边走过来了。
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煎饼,从窗户缝里给锦英塞进去,然后急急忙忙的走掉了。
锦英见了那煎饼,仿佛是看见了燕窝鲍鱼,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虽然里里外外琐碎的事情分了她一些精力去,但锦绣心里也是时时挂念着瑞峥的。
瑞峥这些天都在太夫人那里诵经,这天锦绣处理好了丧俗事务,就来后面的佛堂看他。他诵经也好,参佛也好。总比他前几天不说话的好。瑞峥自小不喜父亲,家里理解他的人除了瑞容,也就是太夫人。
像是要下雪,满园子常绿的松树被阴风吹的沙沙响,锦绣被嬷嬷领着进园子里去。
这园子她不常来。新婚时候来这里敬过酒,瑞棋有一回藏在这里闹别扭她来找过,再就是每年过年来请个安,来的次数,是一只手就数的出来的。
佛堂的大门常年敞开,远远的就看见太夫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诵经,攥着念珠敲木鱼。锦绣进去了就站在一旁等着她结束。
“是锦绣罢?”
“是我,奶奶。”
“来找瑞峥?”
“是,奶奶。”
太夫人虽说已年过古稀,但常年修佛清心寡欲,所以身子还是硬朗的。她睁开眼睛,招招手让锦绣过去,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面对着面,太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
“我从没仔细看过你的模样,今日好好瞧过了。等我有一天也撒手去了,也得经过你手。总得知道我有过你这么个孙媳妇儿才行。”
锦绣急忙开口:“奶奶不要这样说。”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