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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孵化中心的公司办公地点一看,觉得条件不错,便打趣道:“你时候从海外归来的,这不是蒙事吗?”
“谁蒙事?我不来谁愿意来?这么大一片空地他们得白开发。”庄浩任道。
“瞎说,人家条件这么好,能没人来吗?”
“条件再好管什么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孵化中心,来这儿办企业的全是卵,还是海归卵,俗话说就是王八蛋。谁愿意当王八蛋?他们必须得给我优惠条件,这是当王八蛋的代价。”庄浩任神情严肃地说。
当时在场的人都差点昏过去,不几天庄浩任的公司开张了。
我是九一年毕业的,先后从事过三四个行业,前后在五家企业干过。我发现广告公司,特别是私营广告公司的工作强度最大,几乎是天天加班。广告策划还稍微好一些,特别是广告设计,设计师每天要在苹果电脑前坐上十来个钟头,简直是在耗费生命。如果工作有成绩的话,耗费些生命也值得,但广告设计这行并不好干,广告主全是鸡贼。这些家伙本事不大,主意不少,往往今天刚定下来的稿子,明天就推翻重来。
按道理说,广告只是一个产品走向消费者的宣传途径,起不到决定作用,产品的内在质量、市场通道才是关键。但大部分广告主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以为广告是解决问题的灵丹妙药,花钱就一定得见效,于是逼着广告创作人员想创意,就差用枪顶在脑门上了。所以一个很普通的印刷广告,往往就得更换十几次设计,最后大家除了祈祷广告主被车撞死之外,就再没别的激情了。
我在庄浩任的公司辛苦创业了几个月,总的来说还算顺利。在这个公司里没人敢象湖潮那样目中无人,当然我的身份不同了,我是老板特地请来的,我本人又是有著作发行的的作家,估计现在碰上湖潮,这家伙也得掂量掂量了。公司唯一的问题是效益不好,大家每个月都在为工资奋斗,为这事庄浩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办法。
我一直认为庄浩任弄些广告创意还可以,却绝不是块搞经营的材料,他属于会挣钱不会攒钱的人,最让人恼怒的是钱花在客户身上也就算了,可这小子大把大把将票子花出去,却听不见任何回声。
庄浩任太好玩儿了,只要公司的帐面上一见到钱,庄浩任便开着辆越野车跑到内蒙、青海、甘肃折腾去,最远的一次甚至跑到了新疆。回来时带些泥娃娃、破剪纸之类的民间工艺。这些东西在北京往往只卖几块钱一个,而庄浩任买回来的都是上百元的精品,大家都认为他是跑到西部扶贫去了。公司的钱就这样被庄浩任挥霍了,而他却打着追求艺术的旗号,连投资方都奈何不了他。
商人是需要天赋的,庄浩任是有当总经理的野心,没当总经理的脑子。
每到月底庄浩任就发愁,该开工资了。虽然公司只有十来个人,但那也得需要几万块来添大家的嘴啊,此时庄浩任便出奇的可怜,到处哭穷。
正在这时,我的《外地人在北京》出版了,庄浩任忽然象发现新大陆一样,立刻兴奋起来。
庄浩任到处打听出版界的行情,还拉着我去新华书店视察了几次,我们俩守在《外地人在北京》的书架前,死盯着读者买。或许《外地人在北京》的选题真是不错,我和庄浩任每次去书店都会看见买主,最后他把我约到了他家,据说是开个神仙会。
那时是网络最时髦的时候,我跟门老师刚刚签了个合同,书名叫《千面网虫》,正在搜集素材呢。
我赶到庄浩任家时,惊奇地看到了医人,他正捧着《外地人在北京》苦读呢。原来庄浩任不知在什么场合认为了医人,并认为他是出版界的行家里手,希望他能出些主意,于是我再一次和医人相聚了。
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对不住医人,《外地人在北京》里专门有一章是写他的,基本上是连损带挖苦,没几句好话。此时医人顾不上搭理我,他正在看写自己的那部分呢。
庄浩任社交广泛,当天到场的除了医人之外,还有位作家老代,据说以前是个诗人,曾经出版过一本诗集。另外两位分别是中央美院的教师阿五,号称是给中央领导刻过印章的篆刻家。
大家寒暄了几句,我便拉住医人道:“别看了,这种破书是写着玩儿的。”
医人几近痛苦地看了我一眼,他举着《外地人在北京》道:“有一章是写我的吧?”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不完全是你,是几个人的事例凑在一起写出来的。再说我就是想写写外地人在北京奋斗的艰难,写写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物。你看,我这儿有一篇外地金领呢,人家在上海是著名的CEO,可在北京就是玩儿不转,能说人家没本事吗?只能说北京的土壤比较特殊……”我抡圆了舌头,准备把医人糊弄过去。
“就是写我的,就是。”医人的满嘴牙似乎都活动了,表情十分痛苦。“是,没错我还欠你三百块钱稿费呢。”
一提事这事,我仅有的那点歉疚顿时烟消云散了。我耷拉着脸道:“你还从我这儿借走过一百八十块呢,一共是四百八。”
“是,是。”医人摸了摸口袋:“那什么,那什么,还得麻烦你,咱凑一个六百整儿数吧,我又没钱了。”说着眼泪在医人脸上画出两条美丽而脆弱的弧线,他不得不抽了抽鼻子。
在场的人都傻了,包括我自己。
《危险接触》 影视和女人野 心(4)
那次神仙会第一个离场的是医人,他又从我手里拿走了一百十块钱,这样医人整整欠了我六百块,到今天也没想起还来。
“我一直以为你小子写的书是胡编的呢。”医人走后,庄浩任颇是感慨。“跟你说吧,董事会决定了,公司介入图书市场。你有什么具体看法?”
“说白了,你们不就是想出我的书挣钱吗?”我道。
庄浩任瞥了我一眼,似乎有点不快。“老代也在写小说,咱们将来是要准备一个创作群体,光靠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我望望老代,这家伙整整比我大一轮,据说家里开了家小纺织厂,自己有辆桑塔那。此时老代笑道:“是啊,我的小说已经写一半了,估计明年就能写完。是写一个男人和六个女人的爱情故事,从小写到老,情节特曲折。我认为这本小说里最得意的是公公和儿媳妇偷情的那段,简直都写神了,出神入化,我自己看着都激动……”
“你看看,咱们就是要利用优惠政策,把北京的作家都集中到咱们身来,保证比出版社的条件优惠,让他们在咱们这儿实现自己的价值。”庄浩任又仔细看了看我:“你手里不是有个现成的书稿吗?这样吧,你谈谈条件,我替你出版,替你包装,卖他几万本出去。另外,另外,你也知道咱们公司的情况,咱哥俩又是这层关系,这个,这个……”
当天我达成了协议,我是为了把手里的小说弄出去,庄浩任是为了挣钱。结果是这样的,按版税制付费,小说销售在一万本以内,我提取4%的版税,超过一万本提取6%的版税。
第天,我象模象样地拟了个合同,庄浩任当时就签字了。
四
骗局往往是最令人窝火的,自从我当了作家后便经历了无数大大小小的骗局,现在我几乎可以在哲学意义上给骗局下定义了。
什么是骗局,95%的骗局是当事者本着美好的愿望,而无法自圆其说的故事,如果给其中一方造成了损失,那就是骗局。
所以我认为绝大部分骗局都不是预谋的,正如这人生,作为个体的我们能预谋些什么呢?到最后我们发现自己追求的一切都是可笑而荒唐的,任其自然发展的人生就是骗局,处心积虑、战战兢兢的人生更是骗局。当然,从人生意义上讲,被骗的结果是自己。从某个局部骗局来看,被骗的对象是任何人。
我和庄浩任的合作也是这样,一开始大家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营造着事业的另一个起点,最终却实现了一个骗局,受害者自然是我。
有时想来,这事全是活该。
本来我已经在出版社出了两本书,却突然要和庄浩任玩儿一个自费出书,其根源无非是一个“钱”。我认为如此一来自己会多挣些人民币,贪心不足当然是要受些报应的。
庄浩任已经干了七、八年广告,说起广告来一套一套的,但对出版业却是一窍不通,我不得不在担当广告策划的同时,把图书出版的一摊子事揽了过来,当然工资还是一份。
按说自费出书并不难,找家出版社,谈好条件,上缴书号管理费,出版社出示必要的手续,只好书中没有黄色和反动内容,就可以印了。当然前提是书商必须得有销售通道,为此我们找到了新华书店总店。总店的头头们看了我的书稿后,第一句话便是:“这书做得过儿,我是一口气读完的。”之后我们找到了名作家出版社,托人介绍了一个关系,然后便把稿子递了上去。
三个月后,稿子和书号都被送回来了,书稿被毫无道理地砍去了三万多字,据说是粘了些黄色禁区。此时我才知道,在小说中写男女之爱是有标准的,写腰部以上的器官是浪漫主义,如果行文一旦触及到腰部以下的器官,则是黄色小说。名作家出版社是大社,书号管理费和编审费也贵一些,总共两万多块钱,庄浩任交的。再之后,我们以公司的名义和新华书店签了合同,最后就剩下印刷了。
这时我终于发现编辑是个苦活,我亲自对稿件进行校对,我亲自指挥他们设计版式,我亲自做封面的创意,我亲自把电子文件送到照排中心,我亲自盯着他们出胶片,我亲自把胶片送到印刷厂,我亲自核对印刷数量,最可气的是这本小说也是我亲自写的……
一切都办完了,庄浩任开始吊腰子(找麻烦)。
那段时间公司的效益低到了极点,不是没业务,是收不回钱来。对于广告商来说,原材料、职工工资和国家税收是坚决不能拖的,而广告费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能不给就不给,如把钱拖黄了则是最好的结果。
虽然庄浩任再不敢出去疯跑了,但公司帐面依然不见人民币的影子。他开着车出去讨债,但连汽油费都要不回来,此时印刷厂的业务员上门了。我知道业务员是来催要预付款的,便私下提醒庄浩任注意,庄浩任却信心十足地说:“没问题,我和他们厂长是老关系了。”
业务员一进门,庄浩任就摆出一副大爷的派头:“那个,两万本书什么时候印出来?人家新华书店还等要呢。”
业务员眨巴着眼睛道:“庄总,您的活儿我们敢不着急吗?明天就开机印,加上装订,一个星期也能让您看见书。”
“那就一星期后再说吧。”庄浩任眼望门口,居然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连我都觉得这样对待人家有点儿不象话了。
业务员果然有点儿上火了:“庄总您放心,交货的日期绝对耽误不了,但咱得按合同办事。您说是不是?”
“当然得按合同办事,没有规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