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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仲夏夜之梦》时,我穿着一件白色薄纱做成的直筒长裙,头戴着金色纱巾,还插着两个亮闪闪的金色翅膀。我坚决反对挂那两个翅膀,因为它们看上去很可笑。我试图说服戴利先生,不挂这两个假翅膀,我照样能表现出有翅膀的样子,可他坚决不同意。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在舞台上单独表演舞蹈,我感到非常高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一个人在大舞台上,为很多观众表演跳舞。我跳了,跳得很精彩,观众情不自禁地为我鼓掌叫好,我引起了轰动。当我戴着那两个翅膀走到后台时,原以为戴利先生会高高兴兴地向我祝贺,没想到他火冒三丈地对我大吼大叫:“这里不是歌舞厅!”难道他真听不到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吗第二天晚上,该我上台跳舞时,突然所有的灯光都关了。以后每一次演出《仲夏夜之梦》我都是在黑暗中跳舞,舞台上别的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在纽约演了两星期后,《仲夏夜之梦》也要巡回演出了,我又开始了令人苦闷疲惫的旅程和寻找便宜客栈的日子。不过我的工资已涨到了每周二十五美元。就这样过了一年。
我心里非常难受。我的梦想,我的理想,我的抱负,这一切都成了泡影。我在剧团没几个朋友,他们都觉得我怪怪的。我常到幕后读古罗马诗人马库斯·奥列留斯的书。我努力用斯多葛学派的禁欲哲学来冲淡我时时感到的痛苦。不过,在那次巡回演出中我交了一位朋友,一个叫莫德·温特的姑娘,她在剧中扮演泰坦尼娅皇后。莫德长得很可爱,而且富有同情心。可她有种怪癖,除了柑子,其他什么都不吃。我觉得她本不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几年后,我听说她因恶性贫血症而死。
戴利剧团的明星艾达·里恩是一个出色的女演员,可对地位低于她的演员没有丝毫同情心。不过在剧团时惟一让我高兴的事情是看她演出。她很少随我们的剧团巡回演出,可当我们回到纽约时,我经常去看她扮演的罗莎琳德、比特阿丽斯和鲍西娅。她是世界上最杰出的女演员之一。可是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在日常生活中却不愿得到剧团中同人的喜爱。她傲气十足,少言寡语,好像连跟我们打声招呼都觉得多余。有一天后台的墙上贴出来这样一张通知:“谨告知本剧团各位演员,不必向里恩小姐问好”
真是这样,我虽然在戴利剧院呆了整整两年,却从没有得到与里恩小姐说话的荣幸。她显然认为剧团的所有配角演员根本没资格引起她的注意。记得有一天排练,由于戴利先生临时进行人员调配,有的演员来晚了一点,她就冲着我们这些人指指点点地喊道:“咳,怎么能让我等这些无名小卒呢”我自然是这些无名小卒中的一员,但却不喜欢被人这样称呼我不明白像艾达·里恩这样的艺术家,这么迷人的女士,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我想这也许与她的年龄有关,那时她快到五十岁了吧。她一直是奥古斯丁·戴利所宠爱的人,因此她反对戴利先生从剧团里挑选漂亮的女孩演重要的角色,她也许怕这些女孩会在两三个星期或两三个月内取代她的地位。作为一名艺术家,我对她极其敬佩,在那时如果能得到她哪怕一点儿善意的鼓励,我都会珍视一生的。可在那两年的时间中,她却从来都没用正眼看过我。相反,她用行动明白地表示她的鄙视。记得在《暴风雨》的一场戏中,米兰达和裴迪南德举行婚礼,我跳舞向他们表示祝贺。在我整个的表演过程中,她故意扭过脸不看。这让我非常尴尬,简直跳不下去了。
在《仲夏夜之梦》的巡回演出中,我们最后终于到达了芝加哥。我又见到了我的男朋友,这令我欣喜若狂。那时正好也是夏天,如果没有排练,我们就出去在林中作长时间的散步,我也进一步了解了米洛斯基的智慧。几个星期后,我要回纽约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他随后到纽约跟我结婚。万幸的是,我哥哥知道这件事后,经过了解,发现米洛斯基在伦敦已经有了太太。母亲吓坏了,坚决让我跟他一刀两断。
第三章初遇大师
现在我们一家都来到了纽约。我们设法在卡耐基会堂内弄到一间带洗澡间的排练房。为了腾出足够的地方跳舞,我们只买了五个弹簧床垫,没有放置其他任何家具。排练房四周的墙壁上都挂着幕布,白天我们就把床垫立起来,没有床铺,晚上我们就睡在床垫上,只盖一条被子。就像在旧金山一样,伊丽莎白在这间排练房里办她的舞蹈班。奥古斯丁加入了一家剧团,大多数时间他都到外地巡回演出,很少在家。雷蒙德则在新闻界闯荡。为了增加收入,我们把排练房按小时租给人教演说、音乐及唱歌等。但全家只有这一间房子,租给别人时,我们全家人只得出去散步。记得我们曾在中央公园的雪地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以使身上暖和一点。回来时,我们常站在门口听一听。有一位教演讲的老师老是教一首同样的诗,其中有一句是“梅布尔,小梅布尔,总是把脸贴在窗上”。这位老师总是用很凄凉的声调来朗诵,他的学生却总是毫无生气地慢慢重复,老师就大声训斥:
“你体会不出诗中的感情吗你真的一点也体会不出吗”
这时,戴利想出了一个办法,要模仿日本艺妓的表演方式。他让我参加四人小合唱,但是我从来就不会唱一个音符!其余的三个人也说我老是带得她们跑调,因此我常常是很自然的站着,光张嘴巴不出声。母亲说我们演唱时,其他三个人的表情很难看,只有我的脸却还是那么可爱,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扮演艺妓这件蠢事,使我跟戴利原已紧张的关系走到了破裂的终点。有一天熄灯后,他走过黑乎乎的剧场时发现我正躺在一个包厢的地板上哭。他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对剧团最近干的这些愚蠢的事情,我再也受不了。他说对于这种“艺妓”表演,他跟我一样也不怎么喜欢,可他得考虑剧团的经济收入。接着,为了安慰我,他就用手抚摸我的后背,这让我非常气愤。
“我有我的才华,您既然不想让我发挥作用,又何必把我留在这儿呢?”我说。
戴利只是吃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嗯”了一声就走了。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奥古斯丁·戴利,因为几天之后我鼓起勇气把工作辞掉了。从此,我开始讨厌剧院。在这里,你得夜夜重复那些无休止的台词和动作,忍受别人任性的、反复无常的变化。戏剧中对生活的看法和长篇大论的废话,都让我难以忍受。
我离开了戴利后,回到了在卡耐基会馆的排练房,我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但我又可以穿上练功服,在母亲的音乐伴奏下跳舞了。可白天我们很少能用上这间房子,可怜的母亲不得不经常为我整夜地伴奏。
那时我深深地喜欢上了埃塞尔伯特·内文的音乐,根据他的《纳吉苏斯》、《奥菲利娅》和《水仙女》等乐曲创作了舞蹈。有一天我正在排练房练舞,突然门开了,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他双眼冒火,头发直立。虽然他还很年轻,可他看上去好像染上了某种可怕的致命的疾病。他冲了过来,朝我大喊大叫:
“我听说你在用我的音乐跳舞!不行,不行!我的音乐可不是舞蹈音乐,任何人不得用它来跳舞。”
我拉住他的手,把他领到一把椅子旁。
“请坐,”我说,“我先用你的音乐跳个舞给你看看,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用了。”
然后我用《纳吉苏斯》跳了一段舞。在优美的旋律中,我仿佛看见:年轻的纳吉苏斯站在小溪边,凝视着水中的倒影。他看着看着,终于爱上自己的影子,最后他憔悴而死,变成了一朵水仙花。我就这样按我的理解给内文跳了一曲。最后一个音符还没完全结束,他就从椅子上跳起,冲过来一下子抱住了我,双眼满含泪水地望着我。
“你真是个天使,”他说,“你是歌舞女神。你跳的这些动作,正是我创作这首乐曲时想到的。”
接下来,我又给他跳《奥菲利娅》和《水仙女》。他的情绪越来越高昂,最后他干脆主动坐到钢琴前,为我即兴创作了一首名为《春天》的优美舞曲。——使我终生遗憾的是,这首曲子他虽然给我弹奏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记录下来。内文被彻底征服了,他建议我在卡耐基会堂的小音乐厅里举行几次舞蹈演出,他要亲自为我伴奏。
内文自己亲自策划和筹备音乐会,租场地,做广告等。每天晚上,他都要和我一起排演。我一直认为内文完全具备成为一个伟大的作曲家的素质。他本可以成为美国的肖邦,可在残酷的生活环境中他不得不为生计而奔波,这使他患了严重的疾病,不幸英年早逝。
第一场演出极为成功,接着又演了几场,在整个纽约引起了轰动。如果当时我们实际一点,找到一个好的经纪人的话,也许那时我就可以开始自己一帆风顺的事业了,可是当时我们简直无知得可怜。
观看演出的人中有许多上流社会的女士,表演会成功之后,她们纷纷邀请我去她们在纽约的客厅中演出。这时我根据波斯诗人奥马尔·海亚姆的一首诗编了一段舞蹈,我跳舞时,有时是哥哥奥古斯丁,有时是姐姐伊丽莎白为我朗读。
夏天就要来了。阿斯特夫人请我到她新港的别墅去跳舞。我和妈妈及伊丽莎白三人一块儿去了。那时的新港可是最时髦的娱乐场所。阿斯特夫人在美国的地位极高,就像女王在英国一样。人们见到她时比见到英国女王陛下还要毕恭毕敬,不过我倒觉得她挺平易近人的。她安排我在她的草坪上跳舞,新港上流社会的头面人物也都来看我在草坪上表演。我还保留着一张那次演出的照片,德高望重的阿斯特夫人坐在亨利·莱尔的旁边,在她周围,有范德比尔特、贝尔蒙多及菲什等几大家族的一大群人。后来我也到新港的其他别墅去跳舞,可是那些太太们都很吝啬,付给我们的报酬连路费和饭费都不够。而且,虽然她们很喜欢我的舞蹈,认为我的舞蹈很优美,可她们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总的来说,新港之行让我很失望。这些人老是自命不凡,为富不仁,他们根本不懂艺术。
那时,人们认为艺术家是低人一等的,只不过是高级仆人罢了。现在这种观念已有了很大改善,特别是在帕德列夫斯基当上波兰共和国的总理以后。就像在加利福尼亚一样,纽约的生活也不能让我满意。因此我非常希望能找到一个比纽约更令人愉快的生活环境。于是,我想起了伦敦,在那里你可以见到很多作家和画家——乔治·梅雷迪克、亨利·詹姆斯、瓦茨、斯温伯恩、伯恩—琼斯、惠斯勒……这是些多么神奇的名字呀。说实话,在纽约的这些日子里,我还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对我的理想表示理解和支持。
这时,伊丽莎白的舞蹈学校人数越来越多,于是我们就从卡耐基会堂的排练房搬到了温莎旅馆一楼的两个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