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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骗人吧,长春呢?长春呢?”
“你妈才骗人呢。”
“那么长春呢?长春在哪?指给我看!”
小女孩非常镇定地指了指旅客进出繁忙的火车站。胖男孩在原地气得又蹦又跳,瞪圆了眼睛,刚要冲她喊什么,忽然一甩头又不说了。他夹起他的书包掉头就走。小女孩在后面连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但是胖男孩没有答理,愈发加快了步伐。小女孩于是跟了上去,紧撵了几步,抓住他臂下已经断掉、挂了下来的书包带。胖男孩干脆扔掉了书包,头也没回,继续向前。她捡起书包,小跑了起来,挡在了胖男孩的前面。胖男孩抬头一见她,就委屈地哭了,用肮脏的袖子擦着眼睛。他说,骗人!骗人!骗人!我再也不上你的当啦,你说什么我也不相信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小女孩把书包递还给他,并且说,我没有骗你。
“还说没有骗我!长春在哪呢?”
“我们只要坐上火车,一会儿就到。”
“但是你事先没说什么火车!你说过了这座楼就到!”
“是的,我是说,过了这座楼,我们就不用走了,只要在火车上坐着,一会儿就到啦。火车跑,又不是你跑。火车跑再远也不管你事,你只是坐着,对吧?我没有骗你。”
“不行,我再也不上你的当啦。”
胖男孩重新夹好书包,擤了一把鼻涕,顺便把泪水也擦了个干净。他们对视了好长一会儿,用眼睛默默地较着劲,谁也没说话。胖男孩忽然左右晃动着身体自言自语地说,你去报告老师好啦,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你明天就去,最好今天晚上就去。小女孩还是不表态,抬起右手慢慢地转动着鼻孔里的纸卷。胖男孩最终先把头偏开了。过了好长一会儿,他转过脸来,大声叫道:好吧,这样总可以了吧?他撩开上装的下摆,把胯部往前一送。
“我也让你摸一下。摸几下都行。这下我们总扯平了吧,谁也不欠谁的,反正我是不跟你去长春啦。”
小女孩的脸当即就红了。她垂下头,闭上了眼睛。胖男孩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把书包往上托了一托,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烤山芋,连皮啃下一大口,嚼吧嚼吧,接着把一块烂兮兮的山芋皮唾在她的头上,恶狠狠地骂道:去你妈的长春!去你奶奶的长春!他绕过小女孩大摇大摆地走了。胖男孩走远以后,她站在原地还是一动不动,默不作声。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好奇地围着她转了几转,有一个光头的小乞丐上前试探性地扯了扯她的书包背带。一直站在广场边上的那两个年轻人密切关注着这边。一个穿着咖啡色的短夹克,瘦高个,目光凶狠,而另一个穿着米色的风衣,又矮又胖,目光呆滞。前者的体重好像完全转移到了后者的身上,而后者的智力一点不剩地集中到了前者的脑壳里。他们扔掉了手里的烟头,相互看了一眼,分开人群,向小女孩这边走了过来。
第三部 一月的情感第十章(1)
在洪武北路拐角的一家通宵营业的小超市里买了一盒烟以后,小丁重新回到了冷飕飕的天桥上。虽然街道两侧的店面灯火辉煌、亮如白昼,但是已没有什么行人,夜深了。他上身趴在栏杆上,拆开烟盒的封皮,向桥下扔了下去。小丁觉得寒气已经从撑在铁栏杆上的肘部浸渗到了骨头里,他不是感到冷,而是生疼。他站直了,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伸到背后的裤兜里去摸打火机。小丁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黑夜有了感觉。他觉得他并不惧怕黑夜,只是缺少热情去与寒冷、黑色、莫名的恐惧对峙。有时他甚至愿意自己就此被重重地击垮,一了百了。也给我一根烟好不好?一个胆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小丁被吓得一哆嗦。他转过脸去,盯着那个几乎和自已一样高的面目秀朗的年轻人。小丁继续盯着他,并且向桥的两侧看了看,只是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的。他好像穿得很单薄,但是一点也不觉得冷的样子,他和小丁只对视了一小会儿,就迅速地把眼睛躲闪开了。他见小丁还在打量自己,便指了指桥的西侧,说,刚才我一直站在那边,很久了。小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还是说道,不可能啊,我不记得那边站着人。这个年轻人于是便一桩一桩地说出小丁在过去的半个多钟头里都干了些什么。但是小丁变得更加吃惊了。他沉默了片刻,顾自埋头笑了一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小丁面前晃了晃。后者这才想起香烟那一茬,他连忙把手里夹着的一根递了过去。但是对方没有接,有点为难地笑了笑。小丁说,没事,我刚抽出来,嘴还没含过。但是对方又笑了一下,好像还是有些不情愿。小丁只好摸出烟盒来递上。烟盒里的烟卷整齐地排列着,几乎是满的。这个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抽了两次,没能顺利地抽出烟卷来,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把烟盒整个拿了过去。小丁觉得很奇怪,他穿得那么单薄,但是刚才碰到他的手时却感觉他的手很热、甚至有点烫。小丁更加觉得自己的手冷。小丁背过身去,用身体挡住风,打着了火机。他凑上来点烟的时候,小丁看清了他一脸刮得发青的胡子茬和耳朵根部的一小块发亮的疤。这个年轻人点完烟以后小心地用食指和中指交替在小丁的手背上轻轻地点了两下。小丁知道这是表示谢谢的意思,但是心里还是因此一激灵,反而感到不自然起来。
从天桥上可以看到磁卡电话亭那边有一对情侣。只能看见不时挪动一下的四条腿,他们的上身被电话亭挡住了,看不见。小丁大口大口地吸着烟。上根烟是一个小时以前的事情,他已经干熬了一个小时,所以他这一支吸得尤为贪婪,并且觉得非常快乐。而那个年轻人几乎不在吸,缩着脖子趴在护栏上,离小丁只有一步之隔。小丁随口问道:你在等人吗?他摇了摇头。那是和我一样睡不着觉?他回头迅速地看了小丁一眼,又转回脸去。他说,是睡不着觉,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和你一样。也许不是睡不着觉,而是不想睡觉。真是,为什么不想睡觉?他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答道:也有可能是睡不着觉,所以就不想睡觉了。小丁觉得对方好像并不想交谈,也就不再开口了。抽完一根烟以后,他又掏出一支,而且不打算请那个年轻人再抽。即使他再提出来,小丁想,自己也能做到断然拒绝的。点上烟以后,小丁觉得有些别扭、尴尬,准备去桥的另一侧站着。就在这时,电话亭里的两个人出来了。小丁定神一看,竟是两个男的。他们神色慌张,边走边东张西望。其中一个穿着军大衣,秃顶,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个什么玩艺。小丁注意到从电话亭出来的这对情侣也同样让他旁边的那个人感到有些吃惊和不自在。就要拐到黎明电影院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时,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从军大衣里掉了出来,没有落地,而是悬挂在那里,晃来晃去的。另一个家伙慌忙低头手忙脚乱地把那个东西塞回军大衣里。塞完以后,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他发现了天桥上的人。他扭着头仰着脖子盯着小丁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佯装镇定地一搂穿军大衣的那个家伙的脖子。两个人很快便消失在巷子里了。小丁看清了那个从军大衣里挂出来的东西,是磁卡电话的话筒。天桥上的两个人相互探询地看了一眼,都笑了。那个年轻人笑得很短,有点害羞。
小丁趴在护栏上吸烟,眼睛还留意着巷口那边。他可能期待着再看到一些意外的有意思的事情。当然是没有,能有什么事情呢?偶尔有一辆睡着了一样的出租车从天桥下面,从他的胯下冒出来,一直往西去。在大约六十米外的十字路口碰到红灯,它们竟然无一例外地停下来耐心等候。全世界就剩下这一辆车在跑了。这深夜里仍是井然的秩序因为荒诞就显得更为正当。小丁眼帘发沉,一阵难得的睡意飘过来,像寒风中一团就要被吹走的棉絮。此刻要是在床上就好了,可以小心地顺着这阵睡意就去了,但是现在他只好带着遗憾的心情静静地感觉着这团温暖的棉絮在一只寒冷的手中被一点点地握紧,直至最后熄灭。小丁走动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他想离开天桥,他想回家,一路就像捧着一件无比脆弱的磁器一样把那团正在熄灭的睡意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去。仿佛那是一个火种,这个漫漫长夜最后的一点希望。
“怎么,走啦?”那个年轻人忽然说道。
小丁开始有点生气,因为那一点睡意看来是保不住的。后来觉得也好,索性一松手,让那个注定要碎的瓷器早点碎,反而省心。他转过身来,有点不解地迎住那个年轻人期待的目光。后者当即慌张起来,用手比划着,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不再站一会儿,或者再抽根烟?你现在能睡着啦?小丁打断了他的话,原来还有点希望,现在怕也不行了。那个年轻人说,那么,再站一会儿嘛。小丁还没表态,他随即又说道:没别的意思,当然随便,随便,我也该走了。
“不啦,外面太冷,而且看着大街更觉得无聊。再见。”
“我们可以找点有趣的事情干干。”
“有什么事情是有趣的?你倒说说。”
“下围棋?或者象棋?打牌?”
那个年轻人见小丁直摇头,便不再说了。他低下头去,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里有一束不很肯定的兴奋的光。
“我们也去偷一部磁卡电话怎么样?”
小丁笑了笑,有些迟疑。
“但是我们没工具呀。”
那个年轻人立刻从裤兜里掏出了他的钥匙链。上面有一把折叠式多功能小刀。小丁接过来看了看,不错,还是一把瑞士产的名牌刀呢。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望着桌子中间那部半新不旧的磁卡电话发呆。小丁的右手胡乱地揿着数字键,又拿起话筒听了听,顾自苦笑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到厨房泡了两杯茶。水不开,茶叶都浮在上面,还泛着泡沫。那个年轻人双手捂着茶杯,埋着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事情的某一个细节。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条长长的红色划痕。小丁平常认为自己手够笨的,但是那个年轻人手更笨。说来也奇怪,小丁就是对笨手笨脚的男人容易产生好感,多年来他的朋友都是些这样的人,靳力更是什么也干不来的一个,他的双手被小丁认为是一对翅膀。小丁说,这部电话还是给你吧,我留着也没用。那个年轻人连忙摇头说,他也没用。他指着小丁家的电话建议说也许可以把那部机子换掉,换上这部磁卡电话,这样的家庭电话至少挺别致的。小丁说,对,半夜在床上想打电话的时候,还得出去买一张磁卡。他笑的时候头埋得更低。但是小丁感觉这个年轻人很为他的玩笑得意。后来他又建议,实在不行,可以把磁卡电话钉在墙上权当一种装饰吧。小丁说,是的,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曾是一个迷惘的贼了。
有人拍打着防盗门。房间里的两个人吃了一惊,没有出声,屏住呼吸听着。小丁回头看了墙上的钟,已是凌晨两点多。拍门声停顿了一下又响了起来。那个年轻人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