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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根本就没有援军啊。”辛悦看着他消瘦憔悴的脸,急切地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范雍骗了你,因为陈津想杀你啊。”
“果然是没有援军……”李允黯然垂下了眼,多日来隐隐的担忧最终变成了事实。回想起当年陈津主动向范雍举荐自己的情形,难道从那个时候,他们就布下了今日的伏线?网中的鱼虾,终是逃不出渔人的摆布。
“那你想怎么办呢?”战即死,不战即降,辛悦也没能思忖出另外一条道路来。
“我有办法。”李允看着她把两碗粥都喝下去,安慰着,“你这些天太累了,先休息吧。”
※※※
辛悦只觉满腔的话刚开了个头,“唉”了一声,似乎想唤住他。然而李允却自顾掀了帘子走出了营帐。
脱下铠甲,露出轻便装束,李允紧了紧腰带,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佩剑。西夏的大营在夜间灯火闪动,无边无际,仿佛有人挥剑割下了一片星空,铺在延河岸边,散播着危险的诱惑。
“小李将军,还是不要去冒险吧。”刘平走过来,颤抖的手猛然抓住了李允的胳膊。“不如我带人出寨引开西夏兵力,你跟辛姑娘从小路趁乱逃回延州!”
“我不能让你们为我送死。”李允坚决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抢着做这个先锋官吗?”刘平终于忍不住道,“我本就是来送死的!可我不想连累你也死在这里!”
“刘老将军……”李允看着他花白的须发不住飘动,更显出苍凉凄愤的神情来,不由吃了一惊。怪不得平日深谙兵法的刘平此番如此急功冒进,以至深陷重围,原来竟是故意的!
“黄德和当年为了推卸罪责,冤杀了我儿刘粼,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报仇。可是他在朝中有极强硬的靠山,我一个武将又怎能轻易扳得倒他?后来我结识了朝中侍御史文彦博,他答应替我清查黄德和这些年来的罪状,只是缺乏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此番如果我——鄜、延副总管刘平身死,文御使就可以请旨巡查,有理由置黄德和于死地了!”刘平说到这里,哈哈一笑,“小李将军,你还是独自逃走吧,不必留在这里给我老头子陪葬!”
“刘老将军的选择,我不便置评。”李允叹息着,看着遍地倒卧的饥饿的士兵,很多人还枕着已被杀死吃掉的马匹的鞍鞯,语气渐渐坚决起来,“可是这数千将士的生命,却不是我们可以任意挥霍的。如果我还可以做别的选择,我决不敢轻易断送了他们的生路!”
“小李将军,你真的不怕死吗?”刘平一把握住李允冰冷的手掌,像握着自己的子侄一样充满了慈祥和爱护。
“我以前怕死,现在却不怕了。”李允的眼光不自觉地望向东方,那是汴梁的方向,“害了一个人已经让我多年不得安心,何况是数千人呢?”
第九章 挑灯看剑
“允哥哥,你无论如何也要回来接我呀。”逸梅勉力展开深锁的眉头,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欢快笑容,“说不定只要你打出了声望,大哥他们就会松了口……何况还有我天天闹腾他们呢。”
“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她放心,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定回来接你!”
“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一顶党项人的白毡帽。”如果不是看见她眼睛里晶莹的水花,他竟似乎觉得自己不过是去做一次长途的游历,只为了归来时能给她讲述惊心动魄的故事。
“越漂亮的毡帽越好哦,最好帽缨上还有红宝石……”
李允躲在西夏大军营帐之间的阴影处,心中一凛,赶紧把眼光从巡营士兵头顶的铁盔上收回来。什么时候了,偏还在想着这些!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既然已是路人,连想一想都是逾礼。
从私下胁迫的西夏士兵口中得知,主帅姚力的中军大帐应该就在前面不远。随着巡逻哨兵的不断增多,李允的行动也越来越谨慎,光躲藏在这个位置了望大帐,他就一动不动地伏了小半个时辰。
摸索出巡营的规律,李允终于起身轻轻掠到了中军大帐之外。偷眼从门帘的缝隙中望进去,正看见一个头戴黑漆冠,身着紫色战袍的人,就着灯光披阅面前的案牍。
虽然以前在阵上只是偶尔远望一眼,李允还是立时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正是姚力,那种气峙山岳的风度,只有指挥千军万马的主帅才可能具备,就连李允自己也自愧不如。
一念及此,他凝了凝神,腾身,挥剑,冲破大帐门帘,一招“白云出岫”就朝姚力咽喉刺去。
姚力闻声,抬头微微一笑,轻轻一按桌上小弩,顷刻有十余枝细小的铁箭分从不同角度朝李允射去。
李允知道如果挥剑一拨,自己的身形必然滞缓,姚力便有了可乘之机,何况这一招他蓄势以久,受滞后再难奋起,当下竟不闪不避,那招“白云出岫”仍然如狂风闪电一般刺了过去,眼见就可以将姚力咽喉刺穿。
姚力眼看着几枝铁箭噗地扎进了李允身体,而他毅然决然的表情已近在咫尺,不由叹息了一声,身子往下沉去,袖中青光一吐,将李允的剑势向下引开,咯喳一声,长剑将二人中间的桌案劈为两半。
李允没料到他竟然如此熟悉自己的招式,一击不中,猱身再上,然而气势已比不上方才迅雷之势。他心知侍卫马上就要冲进,如果还不能马上杀死姚力,恐怕再无回天之力,是以招招狠厉,用的都是两败俱伤的招数。不料姚力对他的剑法竟是出人意料地熟悉,缠斗数招,根本无法讨得便宜。
“抓刺客!”嘈杂声中,十多个姚力的贴身侍卫涌入大帐,合力将李允围在当中。
“休要伤他性命。”姚力收了袖剑,看着李允在人群中奋力搏杀,一心想往自己这边冲来,却被众卫士拼死拦了回去。
李允身中数枝弩箭,虽然箭头细小,受伤不重,可随着鲜血不断外流,力气也渐渐不支。他心知自己这些日子都处于饥饿状态,晚上又粒米未进,精力比以往已差了许多,身手也大不如平日灵活。可是势已至此,再无退路。
※※※
想到这里,他猛地振作精神,挥剑砍开面前的侍卫,一个旋身冲到姚力面前,剑光吞吐又径直朝姚力刺去。
姚力双掌一合,竟将李允的长剑夹住,李允猛地一抽却未能抽出。就在这个时候,众侍卫扑上来,把李允扑倒在地。
李允双腿后踢,踢开了数人,然而西夏侍卫骁勇异常,不顾骨断筋折,前仆后继,重伤数人后,终于把李允死死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都出去吧。”姚力细细打量着从李允掌中夺下的长剑,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挥了挥手。众侍卫不敢违拗,只好放开李允,退出帐外去了。
“平心而论,若是单打独斗,你也未必能杀了我。”姚力看着李允从地上慢慢站起,淡淡地道。
李允看着他,没有回答,如果他方才能喝下那两碗薄粥,至少不会让人把剑都夺了去。可是现在胃里的空虚竟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让他紧紧咬着嘴唇才能继续挺直地站在姚力面前。
“我这些天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姚力说,脸上却没有得计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沉郁,映在李允眼中,化作意外的悲凉。
“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平安地到达刘平的营寨吗?知道为什么我这些天并不攻打你们吗?知道为什么你今天可以顺利到达中军大帐吗?”姚力的手指抚摸过李允佩剑上刻的名字,“因为你是李允,你是靖德李将军府的人。”
如同雷电点燃了记忆深处的木柴,一种炫目得几可将人击倒的光亮瞬间使李允摇晃了一下,伸手撑住身边铜铸的灯架,大睁着眼盯住面前刀削斧劈一般的脸,好半天,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大哥?”
“不错,我就是李尧。”姚力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李允的肩膀,“你是我嫡亲的兄弟!”
“可是——你不是死了吗?”李允退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尊荣华贵的西夏主帅,“家里的祠堂里,供奉着你的灵位,却不料你早做了西夏的大将!”
“我也是被大宋朝廷逼的,被我们李家逼的!”李尧的眼中燃起了怒火,尽管事隔多年,也不能让那悲愤惨痛淡漠下去,“当年我以千余残兵对抗西夏大军,部属全部战死,我也身受重伤被西夏俘虏。西夏国主元昊亲自照顾我的伤势,与我推心置腹,希望说服我为他效力。可我自知是李家的人,怎可以投降敌国?多日之后,终于找到机会逃回大宋,一路却听说朝廷以为我已经战死了。我知道朝廷一向对被俘过的将领心存怀疑,所以不敢贸然暴露身份,就找到了当时还在镇守安平寨的祖父,可是——”他的手指蓦地使劲,激愤之下竟将剑尖拗断,“可是没想到,祖父竟然想杀我!他说既然皇上已诏示天下我已阵亡,并赐匾褒奖,我就不应该被俘后还厚颜苟活,染上通敌之嫌,辱没李家的名声!我被逼无路,只好重新投靠西夏……你不信么?”
“我信。”李允想起当年祖父手刃七叔李甚的情形,那个为李家的荣誉奋斗了一生的老人,可以为了家族的名声牺牲所有的人,不论是外人,还是自己的儿孙。
“看看你现在,不也是我当年的情景吗?”李尧苦笑了一下,继续说着,“你们孤军无援,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学我投降西夏。西夏皇帝元昊勇武英明,比时时只想掣肘武将的宋朝君臣不知要高明多少倍,难道宋朝文官的跋扈气焰你还没有受够吗?”
“我知道宋军互相牵制的政策有很大弊病,所以边患难以平靖。”李允点点头,却突然抬眼正视着李尧期待的目光,“可是,这种制度也确保了像五代十国那样诸侯割据的乱世不再出现,现在中原百姓的日子过得比哪一朝都要富庶!”
“我并不想和你辩论朝廷典章制度的利弊。”李尧淡定地看着面前的兄弟,“可是现在的情况,摆明了宋朝已经抛弃了你,你还能有什么样的选择呢?”
“我也不知道……”李允疲倦地道,饥饿引起的虚弱如同落入柴堆的火星一般燃烧开来,让他此刻连思考的力气也丧失了。
“我知道你现在一时很难决断,”李尧同情地看着李允惨白的脸色,和声道,“回去考虑一下吧,明日一早,再给我回话。另外,我再派人给你们送些粮食。”
“大哥!……”望着李尧鬓边的白发,李允心头一热,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始终无法开口,“如果我降了,留在汴梁的家人……”
“我也爱惜李家的荣誉,否则何必隐姓埋名,深居简出?”李尧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明日你假装出战被俘,我传个假消息说你已经死了便是。只要你我兄弟相聚,那个李家不要也罢……”他拍了拍李允的肩头,诚恳地道,“如果你明天决定投诚,就把枪头上的红缨去掉,我就能照计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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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彤云漂过来,逐渐淹没了聊聊可数的星斗,把整个三川口笼罩在坚不可摧的黑暗中。
李允的手指,已经在沙地上挖出了一个坑,而他的眼泪,也终于在这夜阑人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