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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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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范雍含笑望着李允。

  “莫非……是为了刘老将军?”李允看着范雍成竹在胸的样子,心中有些迷惑。

  “不错。”范雍赞许地点点头,“刘老将军是我延州的柱石,我岂能袖手旁观?”

  “可是方才在议事厅……”

  范雍打手势止住了李允的疑问,笑道:“黄德和懦弱无能,我只是不好当面与他争执。实际上,我昨日便已知会了保安军的狄青将军,约他与延州军队会师,破西夏军于三川口!”

  “大人高明!”李允见救援刘平有望,心中十分欢喜,“大人的意思,可是要末将率军与狄将军会合?”

  “不错,你先回去修整一下,然后带三千兵马,先赴三川口。”

  “大人……”李允心中咯噔一下,登时沉了下去,既要与保安军兵马协同作战,为何只给自己区区三千人马?“西夏有十余万大军,保安军兵马也不过数万,大人能否给末将多拨些人马?”斟酌着,李允开口道。

  范雍笑笑,在李允的肩头勉励一般地拍了拍:“三川口固然要打,可延州更是不能不守啊。三千兵马只是为了重创敌军士气,狄将军的八万大军才是主力呢——何况以你的军阶,也只能带这么多兵了。”

  李允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忽觉得嘴里有些发苦,依然抱拳低头,没有回答。

  “若此计成功,你可是立了奇功啊。”范雍并没有用军令来逼迫,只是依旧儒雅地笑着,“无论是否夺下三川口,我都向朝廷保举你为步军副都指挥使,如何?”

  步军副都指挥使是正五品,比现在这个步军校尉的衔头整整高了两级,离将军的职位不过一步之遥。此番虽然兵行险招,可还是值得赌一把……李允心里盘算着,点头应允,又追问了一句:“那狄将军的大军何时能到达?”

  “今日起兵,明日就到。”范雍望了望紧闭的门窗,沉思道:“一个时辰后你带兵从西角门出城,带上两天的干粮足矣,狄将军处自有充足军需供给你等。”

  “是,末将这就回去准备一下。”

  范雍望着他朝气蓬勃的面庞,心中竟生出一股不舍之意,毕竟是关系延州安危的一员猛将啊。然而身在官场,凡事都须有个权衡,参政知事陈津,那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

  骑马穿过延州的大街小巷,李允的心情说不出是欢喜还是紧张。范雍虽然才质庸碌,却向来为人端方,言出必践。那么或许不久以后,自己就能当上名副其实的将军,离迎娶逸梅的梦想也就更加接近了。想到这里,一股甜丝丝的感觉洋溢了眉梢嘴角,连坐下马儿的脚步都顷刻轻快了起来。

  回到自己屋里,李允赶紧找出了铠甲银枪,准备到营中点兵出发。换衣之时,才突然想起方才那封信忘了拆阅,便掏了出来,漫不经心地开了封。

  看了一遍,似乎没有看懂。李允定了定神,坐在书桌前,就着日光又细细看了两遍,终于明白了信中的意思。

  不就是讨一封回书吗?李允牵起嘴角,机械地笑了笑,铺开信纸,伸手去抓墨锭。然而一连抓了几下都抓了个空,定定神,才终于握住墨锭磨好了墨。可一提起笔,却不知如何书写才好,望着窗外落叶飘零的梧桐树,脑子里渐渐成了一片空白。等到终于回过神来,才惊觉笔上蘸的墨汁太饱,一滴滴都落在了雪白的信纸上,洇成大大小小的乌云。

  原来——他们早在几个月前,就把逸梅嫁进了陈府,作了参政知事陈津的儿媳妇,只是苦苦地瞒着他而已。李允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奇怪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愤恨欲狂。或许是因为这个场景他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夜阑人静的孤独里,沙场拼杀的狠决里,负伤辗转的呻吟里,无数次他都在怀疑自己不过是网里的鱼虾,徒劳地挣扎,却被人提得离水面越来越远。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留存过希望,不过是乞求着这一天能晚些到来。这样的结局,乃是最残酷也最合理的吧。

  李允重新提起了笔,写下几行字,又停下了。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无法逃避的空虚和寒冷,充盈了他的整个身体,让他几乎不能肯定自己依然凝成人形,没有在突如其来的晕眩中化为烟尘。

  手指拈起那封逸梅长兄写来的书信,颠倒着看了几遍,李允开始认认真真地折叠起来。手抖得利害了些,好半天,那封信才在他手中哆哆嗦嗦地变成了一条小小纸船。叠得不好,船身有些歪斜,若是逸梅见了,定然又要骂他蠢笨。李允苦笑了一下,象往常一样去开那口盛满纸船的箱子,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无力得连箱盖也撑不住了。而喉间的腥甜之气,也越发压制不住,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如同雨点般洒在满箱洁白的纸船上。

  这是第七百一十五只,也是最后一只了。手指紧紧地压着胸口,斜倚着桌案喘息了一会,李允终于还是把这最后一只纸船放在了案头。

  火苗已经窜上来了,贪婪地吞噬着李允手中一只只纸船,也吞噬掉他曾经的希望。为了这个微弱的希望,他可以浴血奋战,可以含羞忍辱,可以见死不救,可以卑躬屈膝,可以杀害忠良,可以做一切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做的事。然而到现在,他只能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将一切亲手烧成飞灰。

  “将军,你在烧什么?弄得一屋子都是烟……”辛悦的声音,清亮地响在耳际,“哎呀,你疯了吗?”她一把抢下李允手中的纸船,李允却机械地又从箱子里抓出一把,投入火堆中。

  “咳咳,熏得我都流眼泪了……”辛悦一手使劲挥开浓烟,一手抓住了李允的手臂,“将军,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我不是将军……如果我真是将军,事情就不会这样……”李允在烟雾中固执地大睁着眼,生怕睫毛一抖就会有泪水溢出。然而却仍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挂到了腮边,他赶紧伸手去抹,手背上却是一片殷红。

  辛悦见他目眦俱裂,面上表情却仍旧木然,不觉大是惊骇。一把将他从火盆前拖开,足尖在火盆上轻轻一点,将那盆冒着黑烟的纸灰送到院中去了。

  ※※※

  “别拽着我……”李允挣脱了辛悦,直扑到书桌前,“写完了信,我还要点兵出征呢。”说着,抓起笔,文不加点地写了下去。

  辛悦站在他身边,看他笔下字句,终于忍不住叫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一伸手便去夺他手中毛笔,情急之下竟用上了小擒拿手的功夫,正是徐涧城平时传授给她的。

  哪知李允手腕巧妙一翻,轻轻巧巧地就避开了辛悦的手指。辛悦不料他悲恸之下竟然还能应变,中指、无名指略曲,一招“小折枝”拂上笔杆,五指改箕为钩,来抽李允手中毛笔。眼看李允虎口立时被墨迹沾染,他却蓦地松手,手指压上笔杆顶端,径点辛悦手腕寸关。辛悦一惊,脱手将毛笔掷出,却又被李允抓在了手中。

  “这是先生的招数!”辛悦脱口而出,“你有什么资格来使?”

  然而李允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继续在那封信上写下去。直到把“李允谨上”几个字写完,那毛笔笔杆才发出轻微的喀喇声,竟被他生生捏为碎片。

  “为什么要骗她?”辛悦满心凄苦,直视着他。虽然从一开始,她就在心里暗暗地恨着他,恨他的软弱和自私害了先生的一生,然而每次见到他,这原始的仇恨就如同浸泡在水中的墨迹,一层一层地淡化了去,倒让她深味到他不得已的痛苦,为他和逸梅生出别样的心痛。

  “不戍边不知军旅之苦,而长夜孤枕,尤为至苦也。颜女虽出倡门,然极妍尽态,宛转承欢,余实不忍相负。况少年情怀,不解人事,与君种种,诚不足一笑……”李允停了笔,念了几句,似乎颇为满意。将信叠了放进信封,交给辛悦道:“我马上要出发,你帮我找人送到汴梁去吧。”

  “难道,是她负了你?”辛悦瞧他神情虽然平淡,却能感觉到一种寒冷彻骨的绝望在他的血管中,骨髓里流动,让她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

  “她没有负我。”李允站起来,腿一软,却被椅子绊了个踉跄。伸手扶住桌案,笑着道:“没喝酒,怎么倒象是醉了呢?”携了铠甲银枪,直走到门口,口中嘿嘿笑道:“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死节从来岂顾勋……”竟径直走了。

  辛悦望着他霜风中孤零零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凉泪。却是为了什么呢?辛悦苦笑着问自己,不是一向希望撩拨起他心中的怨恨苦痛,好让他为了当年的罪孽付出代价么?可是如今真正看到他的唯一梦想被生生碾碎,为什么她依然会流泪呢?是为了李允的悲痛,为了逸梅的无望,还是为了她自己和先生的无奈挣扎,为了生命中各色各样无法承载的辛酸?

  垂下头,正看见那只新叠的纸船布满了密密匝匝的字迹。辛悦拿起那纸船端详了一会,终于把它拆开,几行刺目的文字在血色中扑面而来:

  “……舍妹自入陈门,终日哀哭,卧病恹恹。若李君尚念旧情,修书以绝其念,则阖门没齿难忘李君大德也。余诚知此意难君太甚,然舍妹命悬君手,余惟厚颜以求……”

  辛悦看到这里,忽然想起李允临走时喃喃重复的“死节从来岂顾勋”一句,心头猛然一紧:难道他,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第八章 别开红焰

  “是阿悦么,进来吧。”昏暗的油灯下,瘦削的中年人坐在木桌前,奋笔抄写着厚厚堆叠的文书——仿佛若干年也没有改变过姿势,就那么定格成一副弃置以久的皮影,逐渐蒙满岁月的灰尘,最终也会化为尘土。

  “很晚了,先生歇歇吧。”辛悦一边说,一边将新买来的毡毯搭在徐涧城的膝盖上,细心裹好。一瞥之中,正看见自己白天交来的李允的回书,正压在油灯的灯座之下,显然已翻阅过多次。

  “难为你想得周到。”徐涧城轻轻叹息一声,“天气一阵凉似一阵,我这旧伤又开始烦我了……你先去休息,这些文书明天管营催着要呢。”

  辛悦没有作声,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的侧影。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让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就是在这重复的平淡中,辛悦能够体会到一种无法摆脱的眷恋,让她能够在贫贱屈辱的日子中,支撑着走下去。

  “今天孟都头又纠缠你了?”徐涧城忽然关切地问。

  “还好,我摆脱了。”辛悦轻描淡写地回答,不欲引起他的担忧。

  “他似乎并不甘休呢。”徐涧城忽然叹了一口气,“我担心你防不胜防,万一出了什么事……”

  “就算出了什么事,”辛悦看着他,淡然的语气中似乎含着别样的坚持,“只要先生不嫌弃我就行了。”

  “阿悦……”徐涧城停下了手中的笔,转过头来看着她,却终于又俯首抄写下去,“李允已经出发了吗?”

  “出发了。他这次是去哪里?”提到李允,辛悦原本柔软细微的心思顿时黯淡下来,想起李允临去时失魂落魄的背影,不由生出隐隐的担忧。

  “去三川口接应刘平。”虽是终身的流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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