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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都有人像我们一样刚刚到达,怀着巨大的好奇心一头撞入八廓街的迷宫。这里的人,脸上见不到焦灼的表情。像西藏旅游攻略上说的那样,每个人的动作都在放慢,时间也慢了下来,没有什么急着去做的事,也没有什么急着去见的人。在八廓街,按着顺时针的方向,你得融入时间的洪流,去旋转,去漫无目的地行走,去触摸那些岁月堆积下来的记忆。经幡随风飘扬,每吹动一次就等于念诵了一遍六字真言……
八廓街不是一条街,拉萨也不是一座城。
在拉萨,人与物都在内心里不断膨胀,远远超过了其自身的体积,一直向外充溢堆积。这是一个精神海拔大大高于其地理海拔的地方。一切都在向上疯狂生长,而天空的目的却在于让人渺小。
八廓街办事处治安队队长旺堆挺着他伟岸的肚子骄傲地说:“八廓街是整个西藏的中心,你说我们的工作重不重要?”我们跟着他巡街,治安好得基本无事可做。八廓街上那座著名的黄房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玛吉阿米餐厅,据说是六世活佛仓央嘉措约会情人的地方。玛吉阿米有很多册用藏纸装订的留言簿,上面写满了来西藏的各种人的各种话。很多人在那里发呆或是若有所思,他们大概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海拔3000多米以上的这么一个餐厅。
拉萨的小世界 为什么要来西藏?很多从各地流窜到拉萨的“藏漂”总是这么问自己。用俗世的话来说,有的是因为
离婚后情感空虚的,有的是在内地郁郁不得志的,有的就是想一直玩儿压根就停不下来的,还有的就是带着一腔傻傻的理想主义来寻梦的。
北京人飞泉和何简赶在青藏铁路通车前跑到拉萨开了家青年旅馆。火车一响,真是黄金万两。生意最火暴的时候,旅馆天台上都扎满了帐篷。闲下来的时候,他们也偶尔郁闷一下,不知道会在西藏待多久,也不知道过几年再回内地会不会适应。不过,现在先不管那些了,女老板何简已经打算过两个月就去尼泊尔玩,在西藏待着,人似乎不太会长时间的发愁。还有个离了婚的天津哥们儿,在拉萨这个著名的艳遇之城开了家陌生人餐厅,最好吃的一道菜是二十八块钱的红烧肉炖大白菜。在拉萨会待多久?他也没想好,或许,一直到待烦的那一天吧。拉萨对他们来说,其实是座迎来送往的城市,他们看过了太多的人间故事,尘世的心也就一点点淡然下来。
当年高举亚运圣火的少女达娃央宗如今孩子都五岁了,她对短暂的明星生涯并不挂怀,那是曾经的
神话,最终归入了西藏的日常生活。她说:“拉萨城里有两座雕像,一座是人民
医院里的白求恩,另一座就是我。”其实,她的那座雕像是在亚运会六年之后才树起来的。这儿的事情,就是如此缓慢或者说漫不经心。达娃央宗坐在西藏大学的草地上和我们聊天,一只蚂蚁轻轻爬在她的头上,而那几乎已经是它的全部世界,恐怕一生都走不出去。对于达娃央宗也是如此,她不愿意走出拉萨这座小城,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也很纷乱,她不习惯,她也走不出这小世界。
我们内心的爱与怕
就像你知道或你感觉到的那样:爱与怕,从来就是我们内心最隐秘的情感。因此,我们才小心翼翼地生活,如履薄冰,我们言语滔滔,我们沉默不语,我们排山倒海,我们渊停岳峙,我们谨慎或者疯狂地爱着,我们甚至想到了死,只是想要逃脱那最终要到来的结局。
爱是一种搏斗,爱是一种掠夺。我们互相搏斗,互相掠夺,也同漫长的时间相互撕咬,我们也在与从来便如此的常识对峙。就像歌中所唱:“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个结果,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局……”但我们还是满怀绝望与孤愤,同时挟着狂喜和沉醉,一起向前。
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分离;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孤独;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隔膜;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人群;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不爱;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浅薄;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空洞;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世界;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岁月;我们爱着,但不能忍受爱……
爱是最难的事。爱考验着我们的耐心。我们,在爱与怕的冰火两重天里,体会那巨大的快乐与痛苦。
日本导演大岛渚在其惊世骇俗的《感官世界》里讲的就是这么一个有关爱的故事:女人阿部定爱上了一个男人,他们一起打开了一个无以复加的“感官世界”——做爱几乎成为生活的全部。疯狂的不加节制的性欲,女人没完没了的要求,男人竭尽所能地满足女人。他们互相掠夺,一起向巅峰攀登。爱情使他们的生活黑暗。为了那令人绝望的快感,阿部定用带子勒住了情人的脖颈,他死在了最后一次癫狂中。接下来,阿部定割下了情人的阳物,她失去灵魂的躯壳游荡在大街上。这部电影如此惊恐,如此骇人听闻,以致当年在日本放映时引起了全社会的公愤——坚硬的真实就这样摧毁了我们不堪的内心。
当爱的味道占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家具、衣服甚至食物,当爱的感觉必须充斥着每时每刻,不知道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被控制的无助?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面对这部《感官世界》的时候,最初对于直接的惊恐会变成一种异常压抑的感觉,有人说要呕吐,但更恰当的说法也许和崔健的歌名一样:无能的力量。这部电影太直接,直接到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枪插到你嘴里让你去想象子弹的味道。
然而电影仍然不过是对生活的一种复制。在表面的平淡无奇之下,生活的惊心动魄永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之外。即使如阿部定这样偏执得近乎疯狂的女人,即使她那般爱到死的心情,在我们身边也是俯拾即是。我们必须知道,爱与怕紧紧相伴,这两种感情走到极致时,即使疯狂也会显得温柔。
1998年,兰州庙滩子市场一个卖菜的妇女,她来自内蒙古,抛弃了曾经的家庭,和一位小她十几岁的男子私奔至此。她和他,有过甜蜜岁月,也曾日日厮守,温柔的手指互相抚摸。那时,她和他没有想过不爱的那一天。后来那男子有了新欢,恐惧、仇恨与愤怒在她的心里生根,如地狱里的蛇一般咬啮她的心。她下定决心,最后与那情人缠绵,然后在他昏睡之时挥刀斩去他的是非根。接着,她手捧那欢爱与背叛的铁证去投案自首。她对警察说:“他要离开我,我实在害怕得要命……”
我已经为一家报纸服务了五年时间,每天都能在社会新闻版上看到这样惨烈的故事。当然,这样的故事出现在报纸上已经足够客观冷静,也足够篇幅短小,不足以完全呈现一个人的命运。可是,你知道,我们总是能通过一个线头就扯出整整一座棉纺厂,那些命运的秘密又岂能遮掩?归根结底,我们内心的爱与怕一点都不比别人少,我们也可能是随机应变突如其来的疯人。
世界总在我面前模糊一片,我分不清虚拟与真实,但我知道,这正是一个繁杂琐碎而又无所不在无处藏身的感官世界。
老大哥在看着你
日常生活,惊心动魄。谁都不知道,不安全的东西会出现在哪里。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掉进了没有盖子的窨井里,你几乎没法拒绝这种突发事件。你根本不知道,那窨井里的黑暗与肮脏竟在暗处埋伏着,已经等了你很长时间。
当然,这里要说的事情与马路上的窨井无关,而和一个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保安有关。我们知道,在任何一个机关单位里,都卧虎藏龙,包括保安这样的人也不例外。表面上看起来,他们每个月只领着区区八百块钱的工资,在单位的金字塔结构里属于最底层的人。可是,我们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小看他们,因为你完全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比如这个胖保安,见人就弯腰点头,满面堆笑,一看就是个厚道的小伙子。他总是值夜班,睡在门房里拼起来的两张椅子上,很吃苦耐劳的样子。日子久了,有好事者就发现了他的另一重生活。他白天其实西装革履,跑遍这城市里的医院诊所。他在做保安的同时,还是一个相当了得的医药代表。保安这份职业,只相当于他给自己找了个免费的住所,八百块的月工资只是个烟钱饭钱而已。一年下来,他能挣个一二十万,比起那些终日苦着脸上班的人,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你看他是穷人,是个不入流没地位的小保安,其实,他却看着众人暗暗发笑。
这单位是个文化性质的单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进进出出的都是些
文化人。文化人么,看起来都有那么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偶尔也会癫狂一下。外表冷漠,内心狂野。大概文化人都是这么个样子。不说别的,单说这文化单位的厕所都与众不同,男厕所的门帘上,那个作为标志的头像居然都是个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形象。一般而言,戴着眼镜的人心思都颇有些曲折,文化人总是肚子里绕来绕去,内外形象往往反差极大。他们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外一套。领导表面上严词拒绝送礼的人,却在言语间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夫人是个画家的信息;来个上门办事的漂亮女同志,某些人在单独办公室里的行为也往往让人愕然;派系斗争搞得如火如荼,很多人在电脑的聊天软件上搬弄着是非;还有些人,在单位里串联来串联去的像只地老鼠……啊呀,你要知道,这种单位,当真就是个大蚂蚁窝,谁也不敢翻起那块石头来。
最恐怖的是,胖保安手里居然有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上面按时间记录了他看到的单位里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某女领导和某大领导在办公室亲热、某貌似正派的人在向领导献媚、某老板提着厚礼拜访了某一向衣冠楚楚的人、某人在办公室里偷翻同事抽屉……他怎么会看到呢?原来单位里为了防盗,特意增设了摄像监控系统,胖保安在安装时搞了一点点小动作,让所有人的活动尽入自己眼底。他抖落出这个破本子,是因为领导听说他在外面挣了很多外快,心中极为不悦,要辞退他。于是,他笑眯眯地拿出本子,挑了几件事给领导念了念。那领导当时骇然,半天不做声。
胖保安潇洒地离职,临了对领导用知识分子的语言说:“你们这些人哪,不过如此。”
那个笔记本,他直接寄给了上级有关部门。当然,这个本子引发了一场相当强烈的地震。
某领导有过这样一句评价:有些人,白天当人,晚上做鬼。实在难防啊!
愤怒的早晨
老李的十年是背运的十年。别人的十年,别人的三千六百五十天,早都不知道干成了多少大事,早都不知道赚了多少钱,早都不知道享受了多少好生活。而老李的十年呢,全耗在一场漫无边际的官司里了。十年时间,把他从一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广东客商变成了动不动就发脾气翻脸的怨妇般男人。
十年前,他拎着一只那年头很流行的密码箱进了城,刚在黄河铁桥边留了张影,脚边的箱子就被人拎走了。对了,这个情节很像电影《疯狂的石头》:那个香港来的高手刚到内地,装着他高科技作案的箱子就被两个小蟊贼不着痕迹地给偷了。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