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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痴迷不管达到什么程度,都并没有使我忘掉自己的年岁和处境,并没有使我得意忘形,自以为还有美人相爱,也没有使我痴心妄想,把吞噬着我、但却只开花不结果的情火传递给他人。那股情火,我自幼年时起便感到它在徒劳无益地燃烧着我的心。我不去企盼它了,甚至也无此欲念。我知道,爱的岁月已过,深感老风流之可笑,所以不会授人以柄。我在风华正茂之年,也未曾风流倜傥、自信自负,到老还能如此吗?我可不是那种人。再说,我喜欢清静,害怕家里鸡犬不宁,而且,我十分真心地爱着泰蕾兹,不愿让她因见到我对别人的情感超过对她的情感而悲伤。
在这种情况下,我如何是好呢?读者只要是读到这儿,就一定猜到了。由于不可能得到实实在在的人,我便进入了梦幻之乡。我因看不到任何实实在在的人值得我为之癫狂,便在一个理想的世界中去痴迷。我那富有创造性的想像力很快便为这理想世界造就了无数合我心意的人。这个办法来得太及时,太富活力了。在我那永不停歇的心醉神迷之中,我畅饮着人心所从未品尝过的甜美的情感激流。我完全忘记了人类,为自己创造出一大群品德和容貌美妙绝伦的完美人物、一些我在尘世间从未见到过的可靠、多情、忠实的朋友。我如此欣然地遨游于九霄,置身于把我团团围住的可爱的人中间,流连忘返,乐不思蜀。我忘掉了其他一切事情,匆忙地吃上点东西,便心急火燎地跑到我那小树林中去。当我正准备奔往那极乐世界,只见一些凡夫俗子前来,把我拖在尘世间,我便既抑制不住又掩饰不了我的恼怒,不能自己,对他们采取极其生硬,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粗暴的态度。这么一来,我那愤世嫉俗的名声就更大了。其实,如果大家能更好地了解我的心思,我是原可以得到一个完全相反的名声的。
当我的兴奋激昂达到顶点的时候,我就像一只风筝似的突然被一根绳子收了回来,大自然趁我旧病复发、情况严重之际,把我拉回到原地。我使用了惟一可以减轻我的病痛的办法——探条,这样,我的那些天使般的爱便暂时告一段落,因为,除了人在患病时,无心恋爱之外,我那只有在乡间树下才有活力的想像力,在房间里,在房梁下,便凋零了,枯竭了。我常常遗憾没有林中仙子,否则,我一定会在她们中间寄托我的一片深情。
第四部分;离开了退隐庐竭力地奉承
与此同时,又有一些家庭烦恼给我增加了麻烦。勒瓦瑟尔太太一面竭力地奉承我,一面不遗余力地挑拨她女儿和我的关系。我接到过我过去的邻居的信,他们告诉我说老太婆背着我以泰蕾兹的名义借过好几笔钱。泰蕾兹是知道的,但却根本没告诉过我。替她还债倒没什么关系,让人生气的是借了债竟不让我知道。唉!我对她从未有过任何秘密,可她怎么竟然对我却守口如瓶?一个人难道可以对其所爱的人隐瞒点什么吗?奥尔巴什那帮人见我一次也不回巴黎去,便开始真的害怕了,以为我在乡下过得挺快活,傻到要在乡下一直住下去。于是,他们便制造麻烦,想借此把我弄回城里去。狄德罗还不想立即亲自出马,便开始想法把德莱尔从我身边拉过去。德莱尔是我介绍狄德罗认识的,他听出狄德罗的意思之后,转告了我,可他却并不知其中的奥妙。
一切都好像是要把我从我那温馨而癫狂的幻境中拉出来。我的身体尚未康复,便收到一篇写里斯本的毁灭指1755年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发生的大地震,伤亡惨重。的诗,我猜想是作者寄给我的。这就迫使我答复他,谈谈他的这篇诗作。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我下面将要谈到,这封信在很久之后,未经我同意就刊印了出来。
看到这个可以说是成就和荣耀包围着的可怜人,竟然在悲苦地哀叹人生的不幸,总觉得周围一片漆黑,我感到震惊,便不加思索地劝他反躬自省,向他证明一切都是美好的。伏尔泰看上去好像始终信仰上帝,实际上只相信魔鬼,因为他的所谓上帝只不过是一个恶魔,照他看来,这恶魔是专门害人的。这种学说之荒谬真是昭然若揭,由一个集各种好事于一身的人说出来尤其令人反感,因为他身在福中,却在竭力地用他自己未曾尝到的所有灾难的阴森可怕来使自己的同类感到绝望。我比他更有资格历数和掂量人生之苦,我对这些痛苦作出了公正的分析,并向他证明,所有这些痛苦,没有一个应责怪上帝的,没有一个不是因人类滥用其才能造成的,而非大自然本身所为。在这封信中,我对他极其尊敬、极其景仰、极其审慎,而且,可以说是极其尊崇。不过,我知道他这个人自尊心非常强,所以我没有把这封信寄给他本人,而是寄给了他的医生和好友特隆桑,并让他按照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全权处理这封信,或转交或销毁。特隆桑把信转交了。伏尔泰用寥寥数语回复我说,自己有病在身,又得照看病人,当改期另复,对问题本身只字未提。特隆桑把他的复信转寄我时,附了一言,说对托他转此信的人不敢恭维。我从未将这两封信发表出来,甚至都没拿出来给别人看过,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对这种小小的胜利大肆渲染,但原信还都在我的信函集中(见信函集A,第二十号和第二十一号)。此后,伏尔泰便把他所说的改期另复的信发表了出来,但却没寄给我。那个复信不是别的,就是小说《老实人》。我没有读过这部小说,所以无法枉加评论。
所有这些分心的事本该彻底治愈我的那些虚幻的爱情的,而且也许是上帝赐予我预防其悲惨结局的一个良方,然而,我那不祥的星宿非常强大,以致我刚刚又开始出门的时候,我的心、我的头、我的脚又回到了原路上去。我所说的原路,是就某些方面而言,因为我的思想稍许不那么激昂了,这一次回到了现实中来,但是,我把现实中可能有的种种可爱的东西作了精心的选择,以致那物华天宝之虚幻并不比我所抛弃的那个幻想的世界逊色。
我把我心中的两尊偶像——爱情和友谊——想像成最美好的形象。我又兴味盎然地用我始终崇拜的女性的所有魅力把这两尊偶像装点起来。我想像出两位女友而不是两个男友,因为,如果说两位女子的例子很罕见的话,但却更加可爱动人。我赋予她俩相似但又不尽相同的性格;赋予她俩并不完美但却合我口味的面容,因和蔼多情而容光焕发。我让一个是黑发,另一个是金发,一个活泼,另一个温柔,一个聪颖,另一个脆弱,但脆弱得楚楚动人,似乎是贤德使然。我给其中的一个安排了一个情人,另一个则是他的温馨的女友,甚至还有些超出女友的地方。但是,我不让他们争风吃醋,嫉妒闹事,因为我无力轻易想像出任何痛苦的情感,而且也不想用任何贬损天性的东西使这幅欢快的图画黯然失色。我爱上了我这两个动人的模特儿,便尽我一切可能使自己与那个情人兼男友等同起来。不过,我把他写得亲切可爱,翩翩年少,还给他加上我觉得自身所有的各种美德和缺点。
为了使我的人物置于适合他们的环境之中,我便把我在旅行中所见到过的最美的地方都回忆了一遍,但却没找到一个合我口味的清新小树林或比较动人的美景。如果我看见过塞萨利希腊北部的一个地区,一片广袤平原为群山所环绕,奥林匹斯山即位于该地区。古希腊神话认为此处为天神居所,宛如人间天堂。的山谷的话,我可能会非常满意的,但是我的想像力已疲于创造,希望以某个真实的地方为基点,并对自己想要使之住在其中的人的真实性产生幻想。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在想着波罗美岛,它的赏心悦目使我激动忘怀,可我又觉得它过于人工斧凿,不适合我的人物居住。不过,我必须有一个湖;我终于选上了我的心始终萦绕其间的那座湖。长期以来,我企盼着我能怀着命运限定于我的那种想像的幸福,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现在,我在心中把它确定了下来。我可怜的妈妈的故土对我仍旧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山光水色相映成辉,景色丰富多采,放眼望去,赏心悦目,扣人心弦,超凡脱俗,这一切促使我下定决心,让我的那些年轻的孤男寡女定居在佛威了。这就是我最先想像出来的一切,其余的都是随后补充的。
第四部分;离开了退隐庐欺人太甚
我被久久地局限于一个泛泛的提纲之中,因为这个提纲足以使我的想像力充满适宜的对象,使我的心充满它所喜欢培养的感情。这些虚构的情景由于反复地在脑海中出现,终于有所充实,并以一种确定的形式在我的脑子里确定下来。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心血来潮,要把虚构提供给我的某些情节写下来,并且,在回忆我青年时期所感受到的一切的同时,想出办法激发我那从前未曾满足、至今仍啃啮着我的爱的欲望。
一开始,我先在纸上写下了几封信,既不连贯又无联系,零零散散,可当我想把它们联系起来时,却又常常感到十分困难。很难令人置信但也确实无疑的是,开头两部分差不多全部都是以这种方法写成的,没有任何拟就的提纲,甚至都未曾料到有一天我会想着以此来写成一部正式著作。因此,大家可以看到,这两部分都是用一些未经雕琢的素材拼凑起来的,尽是繁杂冗长的废话,而在后面部分,这种情况是见不到的。
在我沉湎于温柔幻想之中的时候,乌德托夫人前来探望。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来看我,但不幸的是,正如大家下面就会看到的,这并不是最后一次。乌德托伯爵夫人是已故包税吏贝尔加尔德先生的女儿,是埃皮奈先生、拉利夫先生和拉伯里什先生的妹妹。拉利夫和拉伯里什后来都当了礼宾官。我已说过,我认识她时她尚待字闺中。自她结婚之后,我只是在舍弗莱特她嫂嫂埃皮奈夫人家的宴会上见过她。我因为在舍弗莱特和埃皮奈常同她在一起共度几日,所以,不仅始终觉得她十分可爱,而且我还自认为看出了她对我颇有好感。她挺喜欢同我一起散步;我俩都挺能走路,又总有说不完的话。不过,我可从未去巴黎看望过她,尽管她多次邀请,甚至是敦促我去。她同我刚开始与之交往的圣朗拜尔先生的关系使我对她更感兴趣。我想,圣朗拜尔当时正在马洪,而她前来退隐庐看我,就是要告诉我有关这位朋友的消息的。
她的这次来访有点像是小说的开篇。她走迷了路。她的车夫该拐弯没拐弯,想直插过来,从克莱佛磨坊直奔退隐庐。结果,马车陷入泥泞中。她想下车,步行前来。她的小巧的鞋很快便磨破了,人也陷到烂泥里,仆从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拽出来。最后,她套着长统靴来到退隐庐,笑声朗朗。我看见她那副模样地来了,也跟着大笑不止。她全身都得换个遍。泰蕾兹把自己的衣物拿给她换,我则请她屈尊将就吃点粗茶淡饭,她吃得挺满意。天色不早了,她没呆多久,但这次见面快活极了,她觉得非常有趣,似乎准备以后再来。不过,她再来的计划第二年才实现,可是,唉!她的姗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