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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后来也同埃皮奈夫人交往之前,我俩聚会的主要地点是奥尔巴什男爵宅第。这位男爵是一个暴发户的儿子,家产丰厚,虽挥霍无度,但却十分高雅,常在家中接待一些文人雅士,而且他自身也颇有学问,所以也无愧于那些才子文人。他与狄德罗相交已久,在我出名之前,便通过狄德罗撮合,想同我深交。一种本能的厌恶使我久久地没有接受他的美意。有一天,他问我为什么这样时,我便对他说道:“您太阔了。”但他仍然坚持,因此我们也就成了朋友。我最大的不幸就是总也听不得几句好话,而我总不免因此而尽吃大亏。
我一有资格就高攀的另外一位相识是杜克洛先生。数年前,我是在舍弗莱特的埃皮奈夫人家里第一次见到他的。他同埃皮奈夫人关系很好。我们只是在一起吃了一顿午饭,他当天便又走了。但饭后,我们聊了一会儿。埃皮奈夫人跟他谈起过我和我的歌剧《风流诗神》。杜克洛才华横溢,不会不喜欢有才气的人的,所以他便对我产生了好感,邀请我去看他,尽管我对他仰慕已久,这次又见面晤谈,但我的胆怯、我的懒惰使我畏缩不前,因为我认为只凭他的好意就登门拜访,颇觉难为情。但是,我第一篇文章的成功以及他对它的夸奖使我鼓起了勇气,前去看他。后来,他也来看我,这样,我俩之间的友情便开始了。这友情使我始终觉得他亲切可爱,并且使我得知,除了我自己心中的感知而外,正直和操守有时是能和文学修养结合在一起的。
还有许多交往过的人,但都没交往太久,我就不在这儿一一提及了。这些人都是我最初的成功所带来的,一旦好奇心得以满足,这些人也就不再登门了。我这个人一眼就能被人看穿,今天看过之后,明天也就没有什么新奇的了。不过,有一个女人那时挺想见我,关系也比其他的女人维持得长久,那就是克雷基侯爵夫人。她是马耳他大使弗鲁莱大法官先生的侄女;大法官的兄弟就是驻威尼斯大使蒙泰居先生的前任,我从威尼斯回来时曾去拜访过他。克雷基夫人给我写了一封信,我便前去看她,她对我非常好。我有时在她家吃饭,在她那儿见到过好几个文人,其中有《斯巴达克斯》、《巴尔恩维持》等书的作者索兰先生,他后来却成了我势不两立的仇人,我也弄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我与他父亲曾经卑鄙地迫害过的一个人同一个姓氏的缘故。
大家可以看到,一个抄乐谱的人原应一天到晚干自己的那一行的,可我却偏偏有许多分心的事,使我每天既不能招财进宝,也无法专心一意地干好自己的工作,因此,我余下的时间一大半都用来涂抹、刮擦错处,或者重新誊写。这种烦扰使我日益觉得巴黎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渴望到乡下去。我有好几次前去马尔古西住上几天,因为勒瓦瑟尔太太认识那地方的副本堂神甫,我们就住在他那儿,但并没使副本堂神甫觉得不便。格里姆同我们去过那儿一次。副本堂神甫嗓音好,美妙动听,尽管他不谙音乐,但他对他的那部分唱词却学得既轻松又准确。我们在那儿专门练唱了我在舍农索写的三重唱。我还按照格里姆和副本堂神甫勉勉强强写出的唱词写了几首新的三重唱。在这纯净的欢乐中写下的并演唱的这些三重唱,我竟把它们连同我所有的乐谱都撇在伍顿了,我为此而深感遗憾。达旺波尔小姐也许用它们做了卷发纸了,可它们是值得保留、而且大部分都是很好的对位法作品。
第三部分:深重苦难的长链他痛苦难耐之前的那些日子
我很高兴地看到,在这些小小的外出旅行中,“姨妈”非常开心、愉快,我自己也心情舒畅。有一次归来后,我非常匆忙而潦草地给副本堂神甫写了一首书简诗,大家可以在我的信函集中见到它的。
我在离巴黎更近点的地方,在米萨尔先生家,还有一处非常合我心意的落脚点。米萨尔是我的同乡、我的亲戚和我的朋友,他在帕西有一处迷人的居所,我在那儿度过了一些很宁静的时光。米萨尔先生是个珠宝商,明智豁达,生意上赚到一笔不小的资财,并把独生女儿嫁给了经纪人和御膳房总管瓦尔玛莱特先生的儿子,然后,便作出明智的决定,放弃了生意和事务,抛开了生活的烦恼,安度晚年。老好人米萨尔是一位真正的身体力行的旷达者,在自建的舒适房屋里,在亲手侍弄的非常漂亮的园子里,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在挖掘园子的花坛时,他发现了一些贝壳化石,数量之多,令他那激奋的想像力看到大自然里只有贝壳,以致他最后真的以为宇宙间只有贝壳和贝壳的残余,以为整个地球只是含贝壳残余的泥沙。他成天想着这些东西和他的离奇发现,脑子发热,以致最后这些东西本会在他的头脑中形成体系,也就是说,会走火入魔,如果他不是因患一种奇特而疼痛的疾病,终于被死神夺去了生命的话。他的死对他的理智来说倒是件大好事,可对于喜爱他、住在他家觉得非常舒适的朋友们来说却是天大的不幸。他是胃里长了个瘤子,日益增大,使他吃不了东西,可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找到他吃不下的原因。这个瘤子折磨了他好几年之后,把他给活活饿死了。每当我想起这个可怜而可敬的人最后的那段日子,总不由得要心里发紧。勒涅普和我是看见他最后那副惨状的惟一朋友。可他即使那么痛苦,仍然很高兴地接待我俩。他当时已经是只能眼馋地看着我们在吃他为我们准备的饭菜,自己几乎连几滴淡淡的茶水都喝不进去,一喝便吐。可是,在他痛苦难耐之前的那些日子,我在他家同他结识的那些优秀卓绝的朋友一起度过了多么欢快的时刻呀!在这些朋友中,我首推普雷沃神甫。他是个非常和蔼、非常朴实的人。他心地高尚,作品生动感人,堪称不朽之作,而在他的脾性和在他与人相处之中,从未有过他赋予其作品的那种忧郁色彩。还有普罗高普医生,是个运气很好的小伊索。还有布朗热,是死后出版的《东方专制主义》一书的著名作者,而且我认为他把米萨尔的思想体系延伸到了整个宇宙。在女士中,有伏尔泰的侄女德尼夫人,她当时只是个善良的女性,还没有假装女才子。还有旺洛夫人,她肯定够不上美,但却可爱动人,唱起歌来像天仙一般。还有就是瓦尔玛莱特夫人了,她也很会唱歌,尽管人很瘦,但如果不是自命不凡的话,倒也还是挺可爱的。这差不多就是米萨尔先生的全部朋友。要不是我喜欢听米萨尔先生与我促膝畅谈他的贝类学的话,我本会更加喜欢他的那些朋友的,而且,我可以说,我在他的研究室里工作的半年多的时间里,同他一样地对贝类学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他早就声称,帕西的矿泉水对我的健康有益,并劝我去他家饮用。为了躲避城市的喧嚣,我终于听从了他的劝说,到帕西住了十多天,这对我大有裨益,倒不是因为饮用了那儿的矿泉水,而是因为住在了乡下。米萨尔会拉大提琴,并且酷爱意大利音乐。一天晚上,我们睡前畅谈了一番意大利音乐,特别谈到我俩都在意大利看过并都非常着迷的那些喜歌剧。夜深人静时,我睡不着,就老是在幻想着怎样才能把这类剧种移植到法国来,因为《拉贡德之爱》德图什(1680—1754)创作的歌剧,由穆来配乐,1742年在歌剧院演出。根本就不是这种歌剧。清晨,我一边散步,一边饮用矿泉水,还一边非常匆忙地作了几句所谓的诗,并配以随着诗兴而来的乐曲。我在园子高处的一个拱顶小厅里把这些全都草草地写了下来。喝茶时,我禁不住把这些曲子拿给米萨尔及其女管家,实际上很善良、很可爱的迪韦尔努瓦小姐看。我草就的三个片段:第一个是独白《我失去了我的仆人》;第二个是占卜者乐曲《爱越是忧伤越是情深》;第三个是《科兰,我永远雇用你》。我根本没有想到这玩艺儿值得写下去,要不是他俩的喝彩和鼓励,我真的要把这堆破纸烧掉,不再去想它们,如同我写过的至少与之同样好的一些东西也都多次被我付之一炬一样。但是他们竭力地鼓励我,所以,六天时间,我就把剧本写完了,只差几行诗句而已,而且全部乐曲也都写成了初稿,在巴黎只要加点宣叙曲和全部中音部就成了。我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剩下的这一切,只三个星期,全剧的各场次全部誊清,可以演出了。所缺的只是那段幕间歌舞,很久以后才写出来。
这部作品的完成令我十分激奋,极其想听到它的演奏,并且恨不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看到它关起门来,按照我的奇思异想来演出,正如人们所说的吕利原籍意大利的著名作曲家(1632—1687)。那样,他有一次让人为他独自一人演出了《阿尔米德》。由于我不可能有这种福气,只能与公众同乐,所以,为了听到自己的作品,就必须让它能搬上歌剧院的舞台。不幸的是,该剧属于全新的类型,听众根本就不习惯,而且,《风流诗神》的失败使我预见到,《乡村占卜者》要是以我的名义送去的话,肯定也打不响。杜克洛替我解了围,他负责把该剧送去试演,而不说明作者是谁。为了不暴露自己,我连排练都没有去看。就连“小小提琴手们”这是大家对从小就到人家演奏小提琴的勒贝尔和弗朗科尔的称呼。也是在全场欢呼,证明作品上乘之后,才知道谁是作者的。所有听了演奏的人都兴高采烈。第二天,所有的社交场合全都在谈论它。宫廷娱乐总管居利先生观看了排练之后,便索要这部作品,要拿到宫中去演出。杜克洛非常了解我,认为该剧拿到宫廷之后,就不如在巴黎那样可以由我作主了,便拒绝交出剧本。居利强行索要,杜克洛坚决不给,俩人闹得不可开交,以致有一天,正要从歌剧院出来的时候,要不是大家连拉带劝的,他俩势必要出去决斗了。有人想来找我,我便把皮球踢给杜克洛先生,因此,他们还得去找他。奥蒙公爵出面干预,杜克洛终于觉得应该向权势让步,因此,该剧便拿到枫丹白露去演了。
第三部分:深重苦难的长链像个罪犯似的羞愧和不安
我最喜爱的、也是我最不落俗套的那一部分,就是宣叙曲。我的宣叙曲以全新的方式显出抑扬顿挫,与唱词的吐字相得益彰。人家不敢保留这种可怕的革新,生怕这会刺激那些因循守旧的人的耳朵。我同意让弗朗格耶和热利约特另写一个宣叙曲,但我自己却不愿插手。
当一切准备就绪,演出日期定好后,有人建议我到枫丹白露去一趟,至少去看看最后的彩排。我同菲尔小姐、格里姆,好像还有雷纳尔神甫,同乘一辆宫中的马车去了。彩排还算可以,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乐队人数很多,是由歌剧院和国王乐队的人组成的。热利约特演科兰,菲乐小姐演科莱特,居维利埃演占卜者。合唱由歌剧院的合唱队担任。我没怎么吭声。是热利约特在全权负责,我不想对他做的事指手划脚,而且,尽管我具有古罗马人的气质,但在这些人中间,我就像个小学生似的那么害羞。
第二天是首场演出的日子,我去大众咖啡馆吃早餐。那儿已经聚了不少人,都在谈论头一天的彩排以及人多得进不了剧场。有一位军官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