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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变心了:“薛大姑娘稳当厚道,模样也不比黛玉差。”
王熙凤想通了:“宝兄弟若娶了林妹妹,论理,论情,我都得把这权压一府的账房交出来。若娶了薛大姑娘,论理,论情,她都不会和我争,我俩是姑舅姊妹,谁来管这个家,都在我们姊妹手上。”于是她在王夫人、史老太君面前,替薛宝钗说好话,明帮暗扶。
史老太君也变心了:“黛玉这姑娘分明得的是女儿痨,治不好的。误了她一人是小事,误了宝玉可是传宗接代的大事。”原先要成全宝黛婚姻之心变了。
在薛宝钗身后,有老谋深算的,有手眼通天的,有掌握大权的,这么多的人帮着扶着她,她也满怀信心地要当宝二奶奶,连作诗也毫不掩饰她那得意忘形的心态:“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林黛玉呢?浪寄他乡的孤女,期望着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这归宿,便是在她眼前闪动着火花的贾宝玉。
宝哥哥对她好,她那棵孤寂的心得到了安慰。
薛宝钗来了,她感受到了一种威胁。起初,听说薛宝钗是进京选秀的,要到皇宫当个女校书。她也曾稍放宽心。可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薛宝钗不但没参加选秀,反倒选上了贾宝玉,这使黛玉愤怒、伤心、难过,但孤单单的弱女,怎能抵得住后台如铜墙铁壁的薛宝钗!她无可奈何,只得用哭泣的泪水去洗涤那苦涩辛酸的心。
每当这时,贾宝玉便来劝她,来安抚她,用爱她的假意虚情去骗她,用信誓旦旦的瞎话去欺哄她。
她相信了宝哥哥的话,可每次相信之后,宝哥哥却又一次比一次更与宝姐姐相亲昵。
史湘云初到贾府时,黛玉又吃一惊:“一把金锁就够烦人的了,又来了个麒麟。”但没过多久,她发现口吃半语子的史大姑娘不是她的竞争对手,就放心了,拉着史湘云,两个人绊着一个宝玉,想孤立薛宝钗,但还是扯不断薛宝钗的金玉缘。
林黛玉在爱与恨、追求与失望的矛盾中过着凄清与孤单的生活;在憧憬着美好姻缘和担心被遗弃的苦恼里挣扎着。
她偷听到紫鹃和雪雁误传宝玉定亲的话,心凉了,心碎了;而一旦得知老太太亲口回绝了那家的婚事,乐得心花怒放,重新焕发了生的勇气和追求宝玉的力量。
可是听了傻大姐的一句“宝二爷要娶宝姑娘”的话,她相信这一回是真的,生米做成熟饭,改变不了了。
她听了傻大姐说“宝二爷要娶宝姑娘”的话,绝望了。
她恨贾宝玉,烧了有贾宝玉题词赠她的定情绢子,烧了自己往日作的诗稿。
心死了,情绝了,包括她生命在内的一切,匆匆地结束了。
第一部分林妹妹就这么走了(1)
正当贾宝玉和薛宝钗举行新婚大礼的时刻,林黛玉孤单单地躺在病床上,垂危的生命在苟延残喘着。
紫鹃见黛玉不行了,忙叫雪雁进来看守着,自己跑去回贾母。哪知,贾母房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粗使的丫头和老妈妈看屋子。
她问:“老太太呢?”
回说不知道。紫鹃既不在意,也没往别处想,以为是到宝玉那里去了,就急忙跑到怡红院。不但不见贾母,连宝玉也不见人影了。问小丫头,也是摇头说不知。
紫鹃心中,咯噔一跳,这才感到诧异。忽然想起传言宝玉要娶亲的事来,想道:“娶亲自然是在新房了,可新房在哪儿呢?”
正在徘徊间,只见墨雨飞跑过来:“紫鹃姐到哪儿去啊?”
紫鹃趁机诈道:“宝二爷娶亲,我要看热闹去。”
墨雨神秘地悄声道:“新房在那院,不在这里。”
又做个鬼脸儿道:“上边吩咐过了,不准告诉你们俩。我只对姐姐你一个人说,可别告诉雪雁。这时候就要拜天地了,我得赶过去。”说着,朝西院跑去了。
紫鹃暗骂了声:“这些人,心肠怎么就这般狠毒!”一跺脚儿赌气跑回潇湘馆。
这时,她想起了李纨:“她是个寡妇,结婚是大喜大吉的事儿,她自然是要回避开的。”便打发小丫头去请。
李纨过来,见黛玉肝火上炎,两颧赤红,虽还微微有些气息,但已经不行了。她急叫紫鹃给黛玉梳头穿衣服。紫鹃却只管一把泪水一把鼻涕地哭个不停。
李纨只得劝道:“好孩子,别哭了,快拿衣裳来,林姑娘是女儿身,你难道还让她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
没劝得紫鹃住哭,自己反倒抽咽着落下泪来。
正在这时,林之孝家的闯了进来。
李纨问:“有什么事?”
她不遮不掩地拿出官腔道:“老太太和二奶奶吩咐着,那边等着用紫鹃姑娘过去使唤使唤。”
在这时候,传来这种话,李纨一下子噎住了。
没等李纨回话,紫鹃早气得脸色铁青,不择言词地说道:“林奶奶您先请回吧,等这儿的人死了,我自然是要过去的,人心怎能这么……”才要说出“狠毒”两字,终于咽回去了。
林之孝家的是王熙凤面前的红人,哪里受得丫头们的这种话语,但因李纨在,也不好发作,便冷笑着道:“紫鹃姑娘说的这种闲话,我也不敢在意,可你能说得,我又怎么去回二奶奶呢?”
李纨心知,这种狗仗人势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什么事也都干得出,便息事宁人道:“紫鹃天天守着病人,身上免不了沾着煞气,就叫雪雁过去吧。”
听了李纨的话,林之孝家的思摸着,也只好这样了,便带着雪雁,气哼哼地离开了潇湘馆。
雪雁虽说是小孩子心性,不比紫鹃懂情理,但总觉得这时候她不该离开自家姑娘,心中纳闷,边走边思量着:“叫我做什么使用呢?”半路上遇到了平儿。平儿对林之孝家里说:“这孩子我带进去,你去告诉林大爷,明天的喜宴摆在西府。”平儿把雪雁领到新房,叫她在这儿等着。雪雁明白了,这是宝玉要娶薛姑娘。虽不敢吱声,心里却怨着宝玉:“平日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这时却不去看我们姑娘一眼。假说丢了玉,装出病样子,傻样子,寒着我们姑娘的心,你好娶薛姑娘……”正想着,凤姐过来,吩咐她去搀扶新娘薛宝钗。这时,尚不谙世情的小姑娘,也未免替自家的姑娘伤心起来。但她哭不出来,也喜不起来,呆呆地扶着新娘,拜天地,拜贾母,拜贾政夫妇,送入洞房……
这时,在潇湘馆里,黛玉闭上了眼睛,只见她出气大,入气小。紫鹃和李纨知道她不行了,但尚存一丝良善的期望,想要给她穿寿衣,又怕折腾坏了她,无可奈何,相对默默,只等着那一时刻的到来。
可巧,探春从那边赶过来。紫鹃见到她,悄声儿说了句:“三姑娘,看林姑娘最后一眼吧!”说着,泣不成声,泪下如雨。
探春过来,摸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三个人,六只眼,泪珠儿滚落着,正不知怎么办……
猛听得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
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做声了。
紫鹃等急忙看时,那冷汗愈出,身子便渐渐地凉了,硬了。探春、李纨叫人忙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两腿挺直,呜呼!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曹雪芹只用了这么两句诗,结束了林黛玉的生命,他一字没提林黛玉临死时是什么心情,是悔?是恨?是怨?只留下了一句“宝玉你好……”让人永远也猜不透的哑谜。
林黛玉死后,紫鹃失声痛哭。探春、李纨想起平素的姊妹情,也伤心地哭了。
几个人正哭着,只听得时远时近的一派音乐之声。侧耳细听,隐隐约约,似有似无。
探春出外听时,潇湘馆院中寂寂无声,惟有风吹竹摇,月色淡冷,好不凄凉,好不耍泵ψ砘匚荨! �
紫鹃问道:“什么声音?”
探春顺口应了一声道:“许是迎接林妹妹升天的仙乐吧!”
只这“仙乐”二字,紫鹃的悲心稍慰,急出外再听,原来是从西院传来的贾宝玉迎亲贺喜的丝竹细乐声。这时,紫鹃耳边响起老太太把外甥女儿叫着心肝宝贝的肉麻声,想起了贾宝玉一口一个林妹妹的亲昵声,她狠狠地一跺脚,暗骂了声“什么诗礼人家,狼窝蛇窟!”回屋静守林姑娘尸体去了。
林黛玉的香魂,缥缥缈缈,被执幡鬼卒引入城隍庙内。
按阴曹地府的规矩,新死之鬼,要到城隍庙里登记注册,办理入鬼门关、进酆都城的手续。可巧,新任京城的当方城隍,竟是黛玉的父亲林如海。这城隍爷的职务,相当于省长、市长那么大,有权有势。他已知自己女儿的魂灵到了,当然用不着走后门,一声令下,吩咐鬼卒把黛玉直送到私宅后堂,去见夫人。
母女相见,悲一番,喜一番,把往事诉说几番。
这阴曹地府里的城隍爷府第,虽说比不了贾府那么阔绰、富丽、宏大,却也和人世间的官宦人家不差上下。依仗着城隍爷的势力,黛玉便留在父母身边,一住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第一部分林妹妹就这么走了(2)
林黛玉死了四十九天,贾府给她烧了七七。紫鹃想起黛玉临死前焚稿断情时被她抢下来的几页诗稿——那是林黛玉听了傻大姐说宝二爷娶薛姑娘的话以后,一时伤感而作的“断肠诗”十首,有的已经烧了,还剩下几页。紫鹃见诗思人,想道:“留下这几张残页做什么!”于是就学着当时黛玉焚稿那样子,哭着,烧着。谁知这几页诗,惊动了情天恨海的总管冥冥教主,她反复读着这几页诗稿:
惜多才,鸳笺不忍裁。
但见他人谱合欢,
自身只把相思捱。
相思捱,惜多才。
叹薄命,夜夜自孤零。
曾闻金屋贮阿娇,
偏咱蹇运难侥幸。
难侥幸,叹薄命。
误青春,娇花似美人。
正是上林春色好,
风吹雨打怨花神。
怨花神,误青春。
苦零落,一身无处着。
落花辞树自东西,
孤燕失巢绕帘幕。
绕帘幕,苦零落。
读着诗,冥冥教主想起了往事,她把警幻仙姑召来,心事沉重地说道:
“当年我把一部《金云翘传》交给你,你传给了曹雪芹,教他仿着《金云翘传》写一部《红楼梦》。也不知你是怎么对曹雪芹讲的,他把名门闺秀王翠翘的悲惨遭遇,写成一群女人的凄凉悲剧。这倒也情有可谅……”冥冥教主刚想对《红楼梦》批评几句,警幻仙姑便把话头接了过去,替曹雪芹争辩道:“他还是继承了《金云翘传》的。你看,《红楼梦》里的那个王熙凤,不正是仿着《金云翘传》里那个宦氏描摹下来的吗。尤其是那王熙凤虐待尤二姐,和宦氏对王翠翘的摧残,情节基本相似。”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