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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元听到这里,心底有些触动,面露羞色。
黛玉怕自己言重了,就换了口吻道:“你老人家一辈子忠肝义胆,尽心竭力,如今上了年纪,没个能干的副手帮辅你,就是累坏了,你也招架不住的,可不可以把南边得力的帮手招来,你也省些心思。听说你的儿子、媳妇也很是干练,招进京来,一则帮衬着你,一则也有人照看着你老人家。”
林元听了,揉揉眼跪下去磕个头道:“小的也当不起姑娘的夸,姑娘教训的很是。”
黛玉忙叫紫鹃把林元扶起,接着说道:“咱们家的事情很多,摊子也很大,你还亲自干那些起手的苦营生干什么。虽说这是你老人家不忘本的意思,可毕竟咱这家业与起手时不同了。我给你拿个主意,今后你只要‘单坐庄,不行走’,你只管总发总收,余下那些,让副手去奔走。至于南边的田亩,招人住房种地,既要使他们按数交租,又要使他们有居有食。再存个仓廒,储些粮米,也另外积存些银子,预备着荒年抚恤,不论南北家乡,如有水火灾病、死散流离的人,遇见的就帮扶些。多做些济危解困的好事,千万别招致为富不仁的骂声。”
林元听了,心里很服,便道:“小的活了这么些年纪,从没听见过这样的教训,以后就这么办起来。”
黛玉道:“各路的路数也多,行当不同,要立不同的规章;要各自立了总账,逐日逐月,出有出总,入有入总,都总着半年一清算就完了。
黛玉见林元听得很认真,一时兴奋,就指着面前的一把椅子道:“你老人家先坐下,今儿咱们爷俩好好说说这治家理财之道。”
林元顺从地坐下之后,黛玉就引经据典地说开了:“孔子说:‘为政在人’。他在《中庸》一书中说:‘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我方才讲的,你的下手配不上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一定要找几个配得上你的帮手。你总掌一切,他们分管各业。这理财之道,贾府就是……”
她想说“贾府就是个活样板”,怕屋里的王夫人听到,就停住了,改口说道:“古人给我留下了很多的教导。两千年前在秦国变法的商鞅,他在《商君书》里讲了很多经营理财之道。我记得他在《画策》篇中说:增加财富之道,要之是‘入多而出寡’。他的这个‘入多’和‘出寡’,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上上之策,咱们可要牢牢地记住呀!”
林元道:“小的一定牢记着。虽说小的也懂得节用的道理,但除夕之夜放烟火的事,今后得免则免了。”
黛玉笑了,知道林元误会她的话了,以为是在批评他春节放盒子,浪费钱财。就解释道:“你老人家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春节放盒子,花费个千八百两银子,对咱家来说,还是‘出寡’嘛。再说,这番举动,使全京城的人从此知道姑苏林运台的家进京了,老爷在天之灵看到了也会开心得意的,也会夸奖你老人家的。”
针对着林元的误会,黛玉作了解释,老人放心了,她继续说道:“孔子的弟子子夏,向他的老师叩问理财之道。孔子回答他两句话:‘无欲速,无见小事’、‘欲速,则不达;见小事,则大事不成’。如果计较放烟火那几个小钱,怎么能招揽大生意呢。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京城可不是扬州,藏龙卧虎,咱们家业大了,竞争者自然也多了,在竞争中,要牢记荀子在《大略》篇中说的那句话:‘无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长。’”
黛玉说到这里,见林元心服的频频点头,就换了话题:“你老人家经的多,见的广,也不必要我多说什么。我呢,一个女孩儿家,没经过世面,只不过从书本上得到点一知半解,所以,我的话,你也不必尽听,你老人家斟酌着办就是了。”
林元道:“姑娘的话,条理分明,小的敬佩。”
黛玉取过一摞账簿,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些账我都看过,批过了,你就领回去。给大爷的回信,也写好了,你尽快发了出去罢。”
林元站起身来,一总领去,带着那两个副手,出了潇湘馆。
这里屋的王夫人、薛姨妈等人,方才还在议论着维扬绿茶的清淡,如今听得呆了。各自暗想道:“只知黛玉聪明精细,善于诗词翰墨,哪里知道她胸中竟有这许多经纬才情,比起凤姐来,真是地别天悬一般。”众人频频点头,交口称赞。
薛宝钗更是服她对林元说的体恤下人和扶贫济困的那番议论:“只道她尖酸刻薄,哪知那是她寄人篱下不得意时的一种激愤,原来她是个心存仁义的。”听了黛玉引经据典讲古人理财之道,她惊呆了:“这《商君书》《论语》《荀子》我也读过,怎么就没留心她说的这些呢?”想到这里,宝钗有些内疚了:“平时光以为她只看闲书,以为她迷恋着《西厢记》《牡丹亭》那种卿卿我我的情爱,哪知她有齐家治国之才。”
王夫人则另是一种心情,又敬又爱又悔:“从前就没看透这位姑娘,荣府里若有这么个人把持着,总不至落到连年账都会不起的地步。听她这番吩咐,哪像凤姐儿,招财搅势、惹官司、放利债,弄得一败涂地。怪不得宝玉那么迷恋她,连老太太和老爷也没看出她的底细来。”
众人正自想着,暗夸着,黛玉慢慢地进来,见众人沉默着,就笑着说道:“姨妈、舅太太,多怠慢了。嫂子和姊妹们怎么不说说话儿?”
薛姨妈笑道:“我们听着也长了好些学问,那里还有讲话的工夫呢。”
王夫人道:“咱们都不知大姑娘胸中有这样的经纬。”
黛玉笑道:“姨妈、舅太太不要笑话了,还有大嫂子和宝姐姐,也顺着笑话我,一个女孩儿家懂什么。”
宝钗笑道:“你看她,好一个谦谦君子呢。”
第三部分薛姨妈巧说违心话(1)
众人说了会儿闲话,王夫人、宝钗、平儿、喜鸾都去了,只剩下薛姨妈和李纨。
黛玉只希望她们早点去,好拉来惜春一同讲道。谁知她两人反倒没有走的意思,闲闲地坐下了。李纨一眼看到黛玉耳朵上戴的玉金鱼,就向薛姨妈讲起这个宝贝。
薛姨妈要仔细看看,黛玉不好推辞,只得摘下来,递给李纨。紫鹃就送上一面显微镜,说道:“姨太太,大奶奶,用这个仔细瞧瞧更好看呢!”
她两人就接过显微镜来,把玉金鱼衬在一块白绢子上,轮流地搭着看。这鱼儿原长只有三分,在显微镜下一照,倒有一尺多长,浑身淡金色,身上还有赤金的两行字,一面是“亦灵亦长,仙寿偕臧,”一面是“一度灾劫,二贯福禄,三跃云渊”,都是篆文。薛姨妈认不出,李纨便念给她听。
正看着,惜春走来,叫一声林妹妹,黛玉便借着这个由子迎了出去,两个人就到吕祖像那边去了。
薛姨妈看着玉金鱼,听着李纨念鱼身上的字,就议论开了:
“看这宝贝鱼,我就想起宝玉那块玉来,也是一面两行字,一面三行字,意思通差不多;一个是手里攒出来的,一个是嘴里含出来的。这才叫金配玉、玉配金呢。我们宝丫头的那块金锁,到底是人工制造的,怎比得这天生的一对儿。依我说,咱们这样人家,因亲结亲,论什么谁大谁小,难得的是一床三好。”
李纨听了,不敢驳,也不敢赞,只得含混其词地说道:“真个也奇怪呢。”
紫鹃、晴雯听了,都点着头;两人心里也都暗想:“难得姨太太这么开明大方。”
薛姨妈和李纨走后,惜春问起玉金鱼的事,也要看玉金鱼。紫鹃便借机把薛姨妈方才说的“金配玉、玉配金”,“不论谁大谁小”和那“一床三好”的话,一字不改地尽数说出来。黛玉原本也是听到了薛姨妈这番话的,心里虽烦,却装着没听见。这时由紫鹃嘴里当着她和惜春的面说出来,不由得红绯满面,怒目圆睁,从惜春手中夺过金鱼来,往地下一摔,转身又去寻东西来砸。慌得紫鹃和晴雯,一个哭着去拦住黛玉,一个哭着去拾金鱼,紫鹃扯住黛玉说道:“姑娘,凭怎样生气,也犯不着砸这个命根子!”
黛玉气喘吁吁地道:“你们编造出这些胡言滥语,我还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急得惜春也再三劝起来:“林姐姐,你就是存心要各人走各人的路,也要留着你自己这个人呢。左右是人家的嘴说人家的话,爱说什么由她,依不依由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道德经》上不是说过吗,‘盛德若虚’,存不住这点闲气,哪里是成仙的肚量。”惜春这话,打动了黛玉:“既要修仙,没有个仙家的气质怎么行。”怒气消了大半。
三个人千言万语,像哄小孩子似的把玉金鱼给黛玉挂上。
薛姨妈从潇湘馆里出来,直奔上房,和王夫人说黛玉那个玉金鱼的事去了,自然也是借机说她那“一床三好”的话,表明了她对宝玉娶黛玉的支持。王夫人听了很高兴,又把薛姨妈的话告诉了贾政。打发平儿、玉钏儿到潇湘馆去探听黛玉的动静,没想到,平儿和玉钏儿带回的却是黛玉要砸玉金鱼的话来。王夫人闷闷不乐。
玉钏儿又把这事告诉了莺儿;莺儿终究是宝钗陪嫁过来的贴心丫环,她要使宝玉知道黛玉已经绝情了,叫他死了那条心。就把黛玉砸金鱼的事,通通告诉了宝玉,宝玉吓得目瞪口呆。李纨来时,宝玉偷着问李纨,李纨说的和莺儿听玉钏儿说的一样。宝玉虽然有些扫兴,但他还是得意大于失意的。薛姨妈能亲口说出一床三好的话,那就是过了宝钗这一关,娶林妹妹已无阻拦了。至于林妹妹,他知道,不管她怎样使狠耍性子,老爷说了要办的事,谁敢不依,迟早是要依顺的,她能怎样!于是他回到屋里,等宝钗回来,想和她商量,请薛姨妈出个主意。
这天晚上,贾宝玉强拉着薛宝钗,早早地上床安歇了,他用柔情蜜语说着感谢薛姨妈、感谢宝姐姐的话,感谢她们母女同情他,理解他对林妹妹的一片痴情。薛宝钗呢,心里烦着,面上忍着,但见宝玉为了她母亲的一句“一床三好”的话而忘乎所以——忘到顾不得和她办那种事的程度,心中也不免气愤,就半忍半恼地问道:“你娶了林妹妹,把我置于何地?”
“你永远是姐姐,她依然是妹妹,我呢,是表弟也是表哥,这不就叫一床三好么。”
宝钗羞恼地推他一把:“美的你,谁和你们俩睡在一张床上!”说着,转过身去,不理不睬。
宝玉急从背后猴在宝钗身上,嘻嘻地道:“不在一张床上就轮流,一人一天。”说着,搬正了侧卧着的宝钗,翻身跨到她身上。宝钗奋力急推开道:“我问你……”
“问什么?”宝玉被宝钗这从未有过的突如其来的推阻和问话惊住了,本能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