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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湘女上天山 作者:卢一萍-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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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一半成为整体。我们是他们的姐妹,也是梦想中的爱人和未来的母亲。我们承载的是半个世界或许更多。
  哭归哭,三天以后,真格的东西就来了,开会、讨论、汇报思想、检查日记。最后落到一点:建国建疆,立家立业。但每个人似乎都认准了一个理儿,那就是不能找对象,不能结婚,不然就回不了老家了。但事情并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最后,谁也摆脱不了命运的安排,几乎全在这里成了家。
  自从陈淑惠与老赵结合以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吾瓦,她在这里与盐碱地战斗了一生。
  你不知道,这里的盐碱有多厉害。1952年,全团播种粮食四万一千七百八十六亩,盐害面积就有两万二千一百零五十五亩,达到百分之五十多,生活本来就十分困难的1961年,盐害面积达到了三万多亩,1974年,达到了近五万亩。
  最让陈淑惠痛苦的是,有些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土地,由于泛盐严重,不得不弃耕,必须灌水洗盐才可能有一些收成,但土质变劣,产量锐减。“头年小丰收,两年便减产,三年‘秃子头’,四年把种丢”就是土地盐化减产的生动写照;有的条田则成了“盐碱滩,苇子草,十亩庄稼一肩挑”。一、三支渠及三支渠土地是陈淑惠和全团官兵们当年一起开垦的,最后都不得不抛弃了。当她看着那泛着盐碱、一片荒芜的土地时,当她跟着大家撤离那里,抛弃那些土地时,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仿佛抛弃的不是土地,而是自己的孩子。大家的心情都灰灰的,脚步特别沉重。陈淑惠一次又一次回头去望那些土地,一次又一次淌下了伤心的泪水。1964年,全团弃耕面积达到了七万余亩。到80年代末,重新开垦、收复这些弃耕地时,已经退休的陈淑惠又参加了。
  这块贫瘠的土地是不适宜耕种的,早在1952年,苏联土壤专家柯夫达到吾瓦考察时,就曾经下过结论。经过了近五十年的种稻洗盐,这片土地才渐渐变得肥沃。但这时,陈淑惠的身体已经垮了。
  陈淑惠是在参加一次收复弃耕地的劳动后,感到身体不行的,那时她六十一岁。后来,她一直熬着,最后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她还是一直参加劳动。她在吾瓦一直种棉花,退休后,她每年都要去拾棉花。这本是一种十分辛苦的劳作,但对她已成了习惯,如果到时候不到棉田里去,就浑身不舒服。
  她最后是倒在棉田里的,当时棉花已经拾完了,连棉秆也收去作燃料了。天气是在深秋,大地已有些萧条。她一直想到田野里看看,在田地走着,突然眼里流出了泪水,她没有用手去擦,而是任它流着。这时,她看到了自己进疆后栽活的第一棵胡杨树。她像碰到了一位老朋友似的,急切地向它走去。但她已走不快了。
  她那时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六十多岁,唉,六十多岁就老成了这样,真是丢人啊!
  六十五岁那年,她死在那棵胡杨树下。人们发现她时,已是次日中午,她的衣着整洁干净,脸色平静、安宁,白发梳得十分整齐,中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背靠的树一夜之间,叶落殆尽,有些金黄的叶子就在她身上盖着。
  她所埋的十三连,是坟茔的代号。那是一大片的坟地,先前的排列整齐,后来的显得凌乱,远远看去,一个接一个的土包显得没有边际。生者与死者的界限,是一条水渠。水渠一边是坟墓,一边是农业连队。
  唉,说起来——辛酸哪,陈淑惠确实不容易啊!她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能有老家的人来看她,一过六十岁,她就常常说,她死后要在坟前立个碑,写上“湖南长沙女陈淑惠之墓”,说老家来了人好找。她还说她的坟头要朝着东南方向,说她的老家就在那里。平时香梨熟了,她就会说,哎呀,老家的人这个时候来了就好了,可以尝尝我种的香梨了;打谷子的时候,她就会念叨,唉呀,老家的人这个时候来就好了,可以尝尝我们吾瓦的新米了;春天来了,她就会说,老家的人这个时候来就好了,这正是我们吾瓦最好看的时候;冬天她则说,老家的人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来,太冷了,到处光秃秃的,连一片树叶都看不见,见我生活在这里,一定心酸的。
  可是……唉!

陈修明:我在遥远的异乡孤独地生活着
 
  我们幼年文工队共五十多人,是1951年3月8日随二军军长郭鹏一起从长沙出发的,因为他要回新疆,就把我们捎带上了,所以我们这批进疆女兵可能是人数最少的一批。
  我是湖南郴州人,三岁丧父后,母亲改嫁,所以只能跟着叔叔过。当时郴州号召我们参军是以抗美援朝的名义。说是九军的人已开往朝鲜了,只有番号还留在国内。
  我到新疆后,分在二十七师七十九团,该团驻地在和硕滩,那是一个很穷很苦的地方。只有戈壁滩,看不见一棵树、一个人。风遇不到丁点阻挡,特别劲猛,有时能把站着的人掀翻。狼则有恃无恐地一边嗥叫,一边奔突。
  当时排节目的时间很少,一般都是和大家一起劳动。每天天不亮,那首《戈壁滩上盖花园》的歌就唱起来了——
  没有工具自己造,
  没有粮食打野羊。
  自由的种子撒下去,
  幸福的泉水流不完。
  …………
  等到天黑尽了,我们才又唱着这首歌返回营区。
  我人小,但一到部队,就让我当班长,领着大家劳动、开会、读报、讲怎样受压迫。所以领导表扬我说,你虽然出身不好,但还没有留下阶级烙印,要我一定好好干。
  听领导这么说,谁不感动呀!我恨自己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把所有苦累活儿都揽下来。
  乌库公路是王震亲自筹划的,1952年2月正式开工,由新疆军区工兵团担负北线施工,二十七师担负和静至天山冰达坂的南线工程。
  自古以来,天山就阻碍着南北疆的交通,乌鲁木齐和库尔勒之间,雪山横亘,冰峰高耸,悬崖千仞,恶水激荡,历史上乌鲁木齐到南疆都绕道白杨河、托克逊。民间谚语说:“千年冰峰人难开,要开除非神仙来。”
  我跟着二十七师的筑路官兵上山了,当时正是风雪肆虐、严寒凛冽的时节,大家背着行装,带着武器和工具,踏着没膝深的积雪向天山腹地进发。
  乌库公路工程在我国公路施工史上是罕见的,它几乎集中了我国修筑公路的所有难点:气候恶劣,地形、地貌、地质构造复杂,施工难度大,工程艰巨,生活艰苦。天山山谷气候变化无常,冬天冰雪覆盖,河水结冰,塔松挂满晶莹的冰凌,雪崖时时坍塌堵路,狂风阵阵刮倒工棚。零下三四十度的奇寒把地表冻得如钢板一般坚硬,施工战士呵气成冰,人人鬓发须眉上都结上冰霜,赤手一沾钢钎便撕掉一块皮肉。崇山峻岭,连绵不断,悬崖峭壁,激流湍急,乱石坠落,随时发生。高山缺氧,呼吸困难,连馍馍也难蒸熟,开水不到九十度便沸腾,加之生活困难,缺肉食,缺新鲜蔬菜,不少人的指甲下陷,不少人得了夜盲症和雪盲症。筑路的指战员们在海拔4200米的天山主峰——胜利大坂,穿云破雾,劈开一个隘口;在峭壁悬崖上凿石,在急流深谷架桥,在泛浆地带铺路。
  我们文艺组是踩着大部队的脚印前进的,开头坐马车,到了天山脚下后,就开始爬山。沿着羊肠小道走了好几天,才到达要翻越的天山达坂下。前往达坂的路连羊肠小路也算不上了,好多地方是沿着人凿出的脚窝子,四肢并用,像猫一样往上攀登。岩壁立,危崖突兀,使人既不敢往上望,更不敢向下看,那可是真正的上天山。
  到了山里后,由于后勤供应困难,粮食紧张,蔬菜更是没有,大家只能早上吃盐稀饭,中午吃盐炒饭或盐水咽干馕,晚上是吃盐拌饭。
  那里的气候也不好,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乌云遮天,一会儿大雨倾盆,一会儿风雪交加,弄得人不知该穿什么衣服才好。
  我们文艺组的主要任务是把当天的好人好事、先进个人、工程情况现场编成节目,唱跳一番,然后就是帮战士们洗衣服,谁洗的衣服多,谁就是先进。雪水冰冷刺骨,十分难受,但大家一点也不在乎,有些女兵来了例假,照样在冰水里劳作,很多人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
  乌库公路全长四百多公里,当年就通车了。为修这条公路,共有一百多人牺牲,平均每四公里就埋着一位兵团战士的尸骨。
  公路通车后,我去乌鲁木齐参加了军区文艺汇演。结束后,就派我到山东去。去干什么呢?当时新疆还有一部分老同志没家属,急需解决。因为山东是个老解放区,有好多仗都在那里打,好多男人在战争中战死了,寡妇很多,另外,山东当时据说女多男少,就准备上那里去招些女的来。这次在年龄上要求非常严,必须是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其他条件基本上不作要求。
  每个师去十一个人,合起来组成新疆军区赴山东招聘总队。对哪个师到哪个地区、动员多少妇女实行划片。我们二十七师到莱阳专区做动员。当时,招聘总队的山东人极少,这是怕他们知道新疆的情况,进行反宣传,人家不来。我们也不许说新疆不好,并把它作为一条纪律。这项工作我很反感,但又不得不去做。
  和我们一样,许多山东女兵对新疆的情况一无所知。几乎每个我接触的人都会问我,同志,人家说新疆很可怕,你认为怎么样?
  当然好,那是个好地方。
  新疆的人身上都长毛吗?
  你看我是新疆来的,我身上长毛了吗?
  听说他们还吃生肉,是这样吗?
  那是传闻。
  那里的人也像我们一样,一天三顿都是吃地瓜干吗?
  不,那里的人吃玉米和小麦,有时还有米。
  听说招我们女人去,男的站一排,女的站一排,对上谁了就和谁结婚,是不是?
  我是1951年去的,现在还没结婚。
  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回答了多少遍。它像外交辞令一样圆滑。我用别人对付我的方式来对付这些姐妹。后来,我开始逃避她们的询问,但怎么能逃避开呢?
  有一天,一个寡妇来参军,她已三十五岁,她十五岁结婚,婚后不久,丈夫就当兵出去了。先是在国民党部队,后来又到了共产党部队。她丈夫在三○年和四一年捎过两次话回去,使那女人知道他还活着。她就一直等他。等到解放,再没有消息。过了好久,才知道他在四八年就牺牲了。她等了整整二十年,没想等来个死讯。她问我是不是分配婚姻。我想她是我母亲辈的人了,就点头说是。她说女人天生苦命,能有一份衣禄,也没什么。反正,她问新疆的情况,我都如实说了。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要去那里,不去那里,怎么活下去呢。
  其实,我跟她们说实话,只是要给她们一个选择的余地。这些女的大多是农村的,她们的选择大多是为了寻找活路,在这种情况下,命运可能都左右不了她们。她们是知道实情来新疆的,思想都很稳定,因为无论遇到什么,那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而开头不知实情的,自上路后就大吵大闹,她们没有文化,骂人特别厉害,骂的话难听得很,有些性格刚烈的,甚至跳车。但我们师却没有这种情况。
  自山东女兵来到新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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