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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领导不负众望。他的每门功课都是优秀。
他的暑假是在南京度过的。他的妻子白琴,当时就是南京著名的鼓楼医院副院长。他们的家,就安排在南京军事学院的一处宿舍区。暑假还没完全结束,庐山的风雨已由个别隐秘小道传下山。当丁铁石度过了暑假回到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已内定了四名“彭黄集团分子”,他是第一名,“事实”根据是:
一、军工学院政委谢有法传达了庐山会议文件之后,要各个班组讨论时,学院派了一名干事到进修一班做记录。他回去向学院领导反映说:“丁铁石说:彭老总有什么错?彭老总这一生至少也有三分功吧!”这明显是为“右倾路线头子”彭德怀鸣冤叫屈;
二、1958年暑假前,预科结业考升本科,学院领导指定丁铁石代表一千多名预科和本科的学员,在全院师生员工大会上讲话,他借口自己讲不好,让另一名学员代讲,这是藐视学院领导;
三、1959年夏天期末考试期间,学院装甲系规定,各个进修班的党支部委员会,都应开会讨论研究聘请下学期的授课教员人选,并列出名单。丁铁石借口为避免耽误大家的实习和考试,最好等考试完毕后,支委们晚放两天假,专门留下开会也不迟。这也是藐视学院的规章制度;
四、后来虽然在装甲兵系党委的坚持下,进修一班还是召开了支委会,但丁铁石提名的讲授金工金相学留学归来的教授胡振威,恰恰就是一名“右派”。丁铁石不要党员教员讲课,而独独提出一名“右派”,这就是“右倾反党”。
在那年代,尽管这些个罪名都是胡乱凑,但也足以在政治上彻底整倒一个人。不过,这仅仅是学院领导的“内定”,怎么着也得装模作样开个批判会,以表示这是“群众”的一致要求,而且进修一班的全体会议,竟由军事工程学院少将院长刘××——“一二·九”运动时的北大学生中的积极分子——亲自主持。他要大家踊跃揭发批判丁铁石的“反党言行”。
可是,会场冷冷清清,没有一人发言。刘××少将再一次动员:“开批判会,应该人人发言,谁也不能坐球场上光吹哨儿的!”这才开始有人张口。但张口者寥寥,而且所说也都是丁铁石的好:学习成绩优秀,带动全班通过了劳卫制,掏大粪都走在前,不靠老资格、高级别吃饭……
刘××一听,连忙摆摆手:“散会!”
后来,在全院师生干部大会上,刘××说:“进修一班的政治空气不浓,马克思主义不灵了,可要引起严重注意哩!”
此后,大会批,小会斗,接连不断。
有一次,由学院党委组织部长王坚为组长的学院“反右倾”斗争五人领导小组,又专门找丁铁石谈了话。他们用略带几分安抚的口气,看似漫无目的地东扯西拉了一阵之后,王坚突然向丁铁石:庐山会议前,(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大将与向仲华副政委、贺晋年和张文舟副司令员来我们学院,你和他们谈了些什么?
丁铁石回答说,这是学院装甲兵系主任徐介藩要他去谈话的,他们只问过进修班学了些什么科目。
“谈过‘分建学院’没有?”
丁铁石没有即刻回答。他明白刘伯承元帅主管的南京军事学院,其指挥系即将分散,以便分别建立各个军兵种的学院,故简称“分建学院”。他还明白:“分建学院”如果成为现实,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各个系,必定也一一分散各自归口于分建的各个学院。五人小组特别关切这件事,想必是刘××们不愿看到这将成为事实。
同时丁铁石更明白:在解放战争中,许光达是彭老总手下的一员骁将,并曾当过第一野战军第二兵团司令员。如果从他丁铁石口中弄些材料,把许光达挂靠到“彭老总一边”,刘××们可就立了大功了!!
王坚见丁铁石相觑无语,似乎顾虑重重,就“鼓劲”说:
“说吧,说吧!你说了,你自己不但不会有什么事,说不定也会给你的肩章上添颗金豆儿,嘿嘿嘿……”
这就是说,为了加官晋爵竟可以诬陷许光达!丁铁石感到这简直是对自己人格与党性的极大侮辱与贬低!他立即火气很重地反问:“你说,你到底要我说些啥?”
王坚一见丁铁石发了火,也立即抹下了假装正经的假面具,大光其火地说:“你顽固到底,绝没有好下场!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丁铁石更火了!他说:“随你们的便!你们自己心怀鬼胎,还想拉上别人和你们一起为虎作伥?你们这种人,才绝对没有好下场!!”
五人小组对丁铁石只好就此收兵,悻悻然。
1960年上半年,“反右倾”已大体结束,教学工作已恢复正常。暑期考试前,系领导突然宣布给丁铁石“撤销进修一班党支部副书记职务”的处分决定,当场引起全班学员的哄堂大笑。因为1959年下半年开学伊始,进修一班党支部已经改选过,同班学员田申被选为副书记。大家觉得,这是由于从不做亏心事的丁铁石,顶得学院领导下不了台,学院领导自找台阶下而闹出的一个大笑话!
笑话归笑话,在丁铁石看来,这是学院领导对他的侮辱和戏弄。尽管他的意志正像他的名字那样坚如“铁石”,但从“三反”到“反右倾”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中,他确实气恼重重。他为此得了神经衰弱症。加上1960年下学期的主课都是坦克的驾驶、修理和枪炮射击,他早在日寇投降后在驻旅大的苏联红军帮助下学得滚瓜烂熟,并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多次实践过,因此他向学院请了一个学期的病假,1960年下半年一直在南京治病休养。
1960年冬天,北京装甲兵总部派人进驻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拟筹建装甲兵自己的工程技术学院。带队的,正是“三反运动”后期,从第二坦克师师长位置上调到技术部当部长的沙×。现在他虽然已是坦克一校副校长,即将担任装甲兵工程技术学院院长,但他当年在技术部“同情与理解”被屈打成“虎”的同志以及正直群众的要求,同意召开大会揭发批判“三反”肇事者刘景晏;被向××叫去打了声“招呼”,就在三天的大会上一言不发,以及向××到会与丁铁石台上台下的激烈交锋的情情景景,许多当事人仍历历在目。他们虽然不明其中奥秘,但他们揣想沙×这次去哈尔滨,肯定不会给丁铁石带去什么好兆头。
果然,在1960年12月下旬,家住南京军事学院一处宿舍区的丁铁石,突然接到军事学院转来的向××秘书的电话,要丁铁石立即回哈尔滨军工学院“处理”自己的问题。丁铁石问:“处理我什么问题?”秘书回答:“我不知道。这得请示首长再答复你。”
不多日,这位秘书就来了电话,说是处理丁铁石在“反右倾”斗争中的问题。丁铁石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把我的班支部副书记给撤掉了,没有任何问题了。”
不多日,这位秘书又来了电话,口气硬得不容分说:“立即返校!你去也好,不去也好,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不去,一切后果由你自己负责!!”
半月之内就来了三次电话,而且最后一次没等丁铁石回一个字,就“砰”一下把电话挂了。丁铁石心想,在南京家中养病这半年,是哈尔滨军工学院和装甲系领导批准的,养病期间还两次向班、系领导写信汇报了治病情况,两次都得到了班、系领导的回信予以抚慰,并一再嘱咐“要安心养病”,干嘛要向××来插上一杠子?他向××是军委装甲兵的副政委和政治部主任,又不是哈尔滨军工学院的领导,我丁铁石回不回学院,与他挨得着吗?!丁铁石再联想到“三反”时的“事实可变,处分不变”和台上台下对着干的那几场“戏”,他觉得向××这样逼他赶快回哈尔滨军工学院,肯定又要耍什么新的狠毒阴谋,遂坚决不理他那茬儿。
1961年2月初,哈尔滨军工学院给了丁铁石来了信,开宗明义地要他火速赶回学院,参加开除其党籍的会议。这大大震怒了丁铁石,他即刻登上北上的列车。
丁铁石一到了哈尔滨,就有人悄悄告诉丁铁石:开除他党籍的支部会早开过了!据这些知情人说,在1961年1月即将放寒假时,由班政委兼党支部书记张××主持了进修一班的党支部会,班主任李××和全班在校学员都到了会。张××宣布了丁铁石的“错误事实”,还是1959年秋天把丁铁石定为“彭黄分子”并撤销其进修一班党支部副书记的那些事——
①彭黄分子;②严重不服从命令的个人主义;③1959年暑假前支委会决定请“右派”教员在下半年讲课,是公然反党……
张××刚说到这儿,还没来得及要大家讨论表决,在丁铁石被撤销支部副书记之后被选为支部副书记的田申——著名剧作家、作家和诗人田汉之子,就站起来表示坚决反对召开这样的支部会。
田申说:开除党员的党籍,如果不是在战火分割或秘密工作的特殊情况下,必须让其本人到会。他说着,就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党章》念了起来:“‘在党组讨论决定对党员的党纪处理或做出鉴定时,本人有权参加和进行申辩,其他党员可以为他作证和辩护’……现在你们既然要开除丁铁石的党籍,就应该让他回学院参加会议并听取他的申辩,这才符合《党章》的要求,否则就是非法的!”
发言同志很不少,直说得张××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临末了,他还是强要大伙举手表决,结果大多数人举手反对,使一心要开除丁铁石党籍的人没能达到目的,只得放寒假,让大家回家了……
丁铁石听了知情人的这些叙述,才恍悟到怪不得向××要他的秘书,在学院放寒假之前像秦桧连发十二道金牌似地,连二连三地给他打电话催他赶快回到学院,“原来如此”!
现在他回来了。全班的学员又都放假在家,准备过春节,开不成党支部会,“把他催了回来干什么?”
他想错了!存心要整人的人总会“妙计横生”的:支部没法形成决议,还可以召开别的会议。
丁铁石回到学校的第五天,学院装甲兵系开了个党委会,到会的有装甲兵系和进修一班的领导六个人,外加沙×带来的筹建装甲兵工程技术学院的十六七个人,会议由沙×主持,叫丁铁石也到会。沙×宣布丁铁石的“错误事实”,比撤销丁铁石党支部书记的决定以及张××在没有达到目的的支部会上所说的那几条,大大地加重了砝码。沙×说丁铁石:
第一,分裂党的组织,破坏党的团结,反对党的领导,是一个具有强烈个人主义野心的反党分子!
第二,历史上个人主义严重,是个典型的“民族反动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