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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回过头来,大叫一声“爸爸”,扑到他的怀里,罗方生把她抱起,叶芙蓉把手伸过去,“七七,到妈妈这里来。”罗方生把七七递给她,她的手刚挨到七七的身体,就被两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捂住,罗方生的眼中隐隐含着泪光,固执地把那两只冰凉的手按在掌心,叶芙蓉头一低,让两颗泪落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再也不想管你,你把成城照顾好,说不定我不会回来了!”
罗方生眼一瞪,把七七抢到怀里,仓田赔笑道:“罗先生,司令官怕夫人有危险,要我护送夫人,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这时,阿虎急匆匆地冲进来,“大哥,你找我什么事?”罗方生指着叶芙蓉,咬牙切齿道:“你们把她给我完完整整地弄回来!”
远处,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俊朗男子正埋头看报纸,这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他耳中,镜片突然有些模糊,他摘下眼镜,在上面哈了口气,把镜片擦了擦,再也不敢抬头。
他耳边又响起罗方生那天的话,“吴先生,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夫人自己要去,等她把东西送到,你们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那个男子眼神迷茫,仿佛一瞬间满脸沧桑,喃喃道:“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汽笛声长长拉响,乘客们簇拥着往栅栏口挤去,大家互相推搡着,骂声四起,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叶芙蓉看着混乱的局面,不由得手心全是汗水,罗方生低声跟小迟说了句什么,小迟飞快地出去,把火车站站长请了过来,事情变得容易,站长开了旁边一个小门,把他们放了进去。
他们的票是软席,在车的最前端,罗方生朝阿虎使了个眼色,阿虎和小迟把箱子一提,迅速朝前面走去。叶芙蓉心里一急,也加快了步伐,成城拽着妈妈的衣角,恨不得把她拉回家。
斜里冲出两个日本兵,把白晃晃的刺刀架在他们面前,“什么人!检查!”,站长上前点头哈腰,两人竟置之不理。罗方生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看那刺刀上的光芒,暗暗把手按到腰间。阿虎和小迟也放下箱子,阿虎拧紧眉头,暗暗盯着罗方生的举动,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动手。
叶芙蓉停了脚步,瞥到仓田就在后面,把怀里的七七狠狠一揪,七七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叶芙蓉焦急地看着仓田,“能不能快些让我们上去休息,昨天折腾了一晚上,孩子都累坏了!”
仓田提着一个小皮箱,匆匆上前一步,用日语吼道:“混蛋,给我让开,这是司令官的朋友!”
两人面面相觑,后面一个军官走过来,对仓田敬个礼,众人只见两人笑眯眯嘀咕一阵,那两个日本兵把刺刀放下,继续到前面巡逻。大家松了口气,罗方生把手放了下来,看见叶芙蓉正瞪着他,朝她苦笑一下,叶芙蓉把头一低,轻言细语哄着七七,七七抽抽答答,把手遥遥伸向罗方生,想到他怀里撒娇诉苦。仓田笑道:“你们先上去休息,我和松井君说说话。”
大家如蒙大赦,罗方生把七七接了过去,叶芙蓉头也不回地走了,阿虎很快把箱子放好,小迟立刻下来接七七,陈妈把手上的藤箱打开,找了件披肩给叶芙蓉,把被子叠好让她躺下,轻声道:“太太,你别往心里去,先生还是在乎你的,你先休息一下,吃饭时我再叫你。”
“怎么回事?”罗方生跟了过来,陈妈走出来哽咽道:“先生,太太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每晚都在客厅里呆坐着,先生,你别怪她,她心里也不好受啊!”
罗方生一步跨了进去,陈妈连忙退开,叶芙蓉转头过去背对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罗方生竟似要考试的孩童,对着夫子的戒尺抖如筛糠。他鼓足了勇气,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腰间,她稍稍移了移身体,仍是没逃出那温热的触感。罗方生大着胆子沿她的背脊抚了上去,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仍然固执地不理他,他的心如被烧红的烙铁贴上,那灼热的疼从胸膛一丝丝发散,他俯身贴到她背上,在她脸上果然摸到满手冰凉的液体。
“芙蓉,别哭,我罗方生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对不起你!”她猛然回头,扑进他胸膛,双手拼命捶打,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那哭声泄露,罗方生看着这迷离泪眼,仿佛又回到那个大雨天,透过雨雾水烟,他对她说出了心里的话,她的眼中迷烟顿起,红尘滚滚而来,将他吞没,此生万劫难复。
“火车快开了,你们快下去吧!”仓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两人迅速分开,罗方生吼道:“你不要老给我摆脸色看,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当初是你要我不要回去的,我回去你跟我闹,我不回去你跟我闹,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罢休!”
仓田闻声而至,“罗先生,你就别责骂夫人了,她这回可是出远门,你们好生告个别,再回来都不知什么时候了!”
“我走了,他不就更快活,”叶芙蓉抽泣着,“仓田先生,你也知道,我以前的丈夫可不是这个德性,早知道他这个样子,我还不如一辈子守在他坟前!”
“你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罗方生横眉怒目,朝她逼了过去,仓田插到两人中间,把罗方生直往外推,“火车要开了,你们快下去吧,你把夫人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好好把她带回来!”
罗方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甘蓝魂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叶芙蓉躺在逼仄的空间里,车轮和铁轨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叶芙蓉觉得惶恐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离开他,她不敢再想,随着那沉沉的撞击声昏沉睡去。
路上有无数人在躲避战祸,四处奔逃,大家带着一点值钱的细软,扶老携幼,每个人都仓皇不安。更多的是流浪的孤儿孤老,他们带着捡来的破碗和御寒衣裳,走到哪里都是家,吃到东西时,他们便坐在地上晒晒太阳,唱着家乡的小调,把来往的行人唱得心酸难耐。
有了仓田和阿虎,他们的旅途顺利许多,他们一路辗转北上,半个多月后才坐火车到了甘蓝邻近的通了铁路的小站凤台,仓田已经报请甘蓝的驻军长官佐藤来接,刚下火车,佐藤派的车已经等着。
叶芙蓉一路心绪不宁,胃口也差,人很快熬病了,整天都是昏昏沉沉,被陈妈搀着下了车。听到周围熟悉的口音,她反倒清醒了些,不停四处张望,想从一草一木中找出过去的痕迹。
佐藤派来了两辆车,阿虎一人提着三个箱子和叶芙蓉坐到后面那辆,当尘土飞扬起来,叶芙蓉透过那片尘雾,似乎看到一个挺拔的男子在对自己微笑。
才三年时间,仿佛就把一世过完了。
阿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脸色,叶芙蓉发觉了,回了他一个苍白的微笑,“我没事,只是在想过去的事情。”
阿虎蹙眉道:“夫人,你要在这里呆多久,不要让大哥等急了。”
“我知道,”叶芙蓉看着窗外闪过的白扬,“到时候你去和仓田商量一下,我的亲人都没了,我看看就可以走。”
阿虎松了口气,心中盘算开了,吴浩然这趟和他们一起过来,他先去跟组织接头,然后会派人到甘蓝跟他们接头,把药品偷偷带走,他会尽快陪夫人把想去的地方都走遍,等东西一送走,马上就带夫人回上海,看她这病恹恹的样子,只怕会夜长梦多,到时候罗方生找他要人就麻烦了。
万里晴空,情人崖的赭色就如钢针刺入叶芙蓉的眼睛。而当金光灿灿的的甘蓝河出现,她捂着嘴,泪水奔涌成河。
那一刻,一幕幕画面走马灯般在她脑海出现,她感慨万分,她差点葬身于此,又因此得到了程行云的眷顾,当她心如死灰跳入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命运会在此扭转。
车子穿过长长的青石板路,穿过长长的挂着白灯笼的一条街,在一个红漆大门口停了下来,叶芙蓉看着门口两个大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扶着车门下来,七七蹦跳着拉着她的手,“妈妈,你还不舒服吗,我扶你!”仓田笑吟吟地看着她们母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往前急奔两步,叶芙蓉已经软倒在地上。
叶芙蓉慢慢醒来,纱帐上的红璎珞灼痛了她的眼睛,她从床上撑起身子,看到七七正琢磨着窗户上的聪明伶俐,她轻轻叫了声,“七七,阿虎叔叔呢?”
七七爬到床上,抱着她的脖子呜呜哭了起来,“妈妈,我好害怕,我以为你不会醒来了……”
叶芙蓉自责不已,这一路精神都不好,七七老在身边绕来绕去,就怕她出什么事情,她小小的心里就知道了恐惧。她把七七搂在怀里,这时,一个老妈子走了进来,她拼命揉了揉眼睛,试探着叫了声,“少奶奶,是你吗?”
叶芙蓉只觉得心里某处地方疼痛难当,一抬头,老妈子竟是当年在这个院里伺候自己的,她遥遥伸出手去,“钱妈,我回来了……”
她抹着泪跪了下来,“少奶奶,我给您磕头了!”叶芙蓉慌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把七七一推,轻声道:“快去把奶奶扶起来!”
七七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妈妈让我扶您起来,可我还小,扶不起来,您能不能自己起来。还有,您能不能不要哭了,你哭妈妈也哭,妈妈等下又不醒来了!”
钱妈破涕为笑,起来拉着七七的手,“好孩子,真乖,你爸爸呢?”
七七扬起下巴,“妈妈说我爸爸在甘蓝,他睡觉了,再也不会醒。我还有一个爸爸在上海,他生气了,不回家!”
叶芙蓉心里又酸又疼,被她逗得笑了起来,“瞧你都在说些什么,明天我带你看爸爸去。”
钱妈惊喜交加,“这就是程司令的女儿,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让大家都来瞧瞧她,程司令的女儿这么听话,太好了……”说着,她又抹起泪来,坐到床边絮絮说起当年的事情,程行云灵柩运回来那天,金继祖也死了,金家大院立刻被佐藤占了去,二太太和三太太早就带了些钱财逃走,小蓝被污辱后也逃出金家,现在只剩下几个老妈子,家里的男人孩子都死光了,没地方去,只好不死不活地在金家呆着。佐藤似乎很喜欢这里,时常会过来看看,她们前些天接到他的命令,家里会有上海的客人要来,她想起当年叶芙蓉也去了上海,想打听一下她的情况,没想到竟碰上她本人。
阿虎和陈妈两人走进屋子,阿虎笑道:“怎么这就聊上了,回到家乡到底不一样,夫人你可别乐不思蜀啊!”
叶芙蓉笑起来,“知道,你就怕跟方生没法交代!”阿虎摸着头笑起来,钱妈一拍手,“少奶奶,我给你做饺子去,以前你最喜欢吃我做的饺子,你等着,我叫他们一起帮忙!”
陈妈撂起袖子,“你来教教我吧,我做的饺子总差点味道,夫人都不爱吃。我正好跟你们好好学学,回去天天包给她吃!”七七拍手蹦跳着,“我也要学,我也喜欢吃饺子!”
三人欢天喜地地出去了,叶芙蓉赧然道:“阿虎,真对不起,给你们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