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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天使唱歌-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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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帮助社会大众了解忧郁症,我不仅写《晚安,忧郁》,现身公开了自己最不堪的染病真相,把生平一大堆拉拉杂杂的私密悉数曝光,还要以这样笨的演技去还原发病时的全貌,我恐怕是全台湾最爆笑、最古怪的忧郁症病人了。    
    拍摄完毕,制作单位走人了,我也离开了公园,不想就此回家去,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似乎我刚才演得太入戏,以致收工了,心情仍收不回来。慢慢地,我踱到新生南路对面何嘉仁书店的走廊,软倒在一张铁制的情人座上。    
    我茫然地呆坐在那儿,感觉天地之大,却毫无让我开心的理由了。活着,变得可有可无,我只是一息游丝的气还吊着而已。    
    怎么搞的呢,我的心境为何忽然惨跌倒这样深的谷底了?在这之前的整个白天,我那份明显活在人世的清醒知觉,业已逃逸无踪。    
    如果这时摄影师还在,赶快开机,猎取到我瘫痪的神色,应该会比刚才刻意演出来的更为传神吧。    
    坐在那张椅子上,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我始终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往下拉,那种“活不下去”的苦涩滋味又悄悄渗进心扉了。突然希望自己消失,没有呼吸,没有感觉,同时让这无边忧郁的病苦随着自己的生命消失,无法再作恶。    
    就在百无聊赖之际,我按下手机的一个记忆键,打给好友张维。    
    他一听我的语气,马上就知道我的情况不太好。我虚弱地说:“活得好累,又想到死了。”    
    张维在几年前一度也曾爆发忧郁症,属于家族性遗传,他的姐姐病情更严重,从来没有断根,几年下来陆续都会复发,他自己在年纪轻轻时也被这个病魔缠上了。    
    张维是原住民,发病那年,就回到新竹山间疗养,每天爸妈轮流开车载他去山顶,让他静坐在群山环抱中,感受大自然雄厚生命力的滋养。    
    就因为张维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我若是跌入情绪的深渊时,通常打电话给他,都会获得友善的体恤,而不像一般没有经验过忧郁症的朋友,往往会被我的求救弄得手足无措。    
    更甚而有之,我如果是向别人提及死这件事,约莫是自找无趣,甚至是自取其辱。但是跟张维说则不然,他在电话那端陪我叹了一口气:“这感觉很累喔,唉!我了解。”    
    当时张维远在新竹,我也只能简短诉诉苦罢了,这杯浓墨一般的愁苦终究要一个人喝下。    
    路灯渐渐亮了,我像是透明空气坐在那张椅子上良久,心头空荡荡,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踏出去了。    
    这时,万万没想到有人忽然低下头来,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将我从发愣中拉回。我抬头一瞧,是一位年轻的女孩,一下想不起是谁了。她提醒我:“是我啊,我是妹妹,我们在飞碟电台见过面。”    
    喔,难怪这位自称妹妹的女孩很面熟,经她这一说,我想起来了。    
    原来那次去飞碟电台上张清芳的节目时,因为要讲的主题是忧郁症,这位妹妹正好在飞碟打工,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就央求张清芳让她一起进录音间旁听,结果我们两人讲着讲着,注意到她一边流泪,一边频频点头,情绪激动,显得相当投入。    
    张清芳因此拉着她一起加入访谈中,才聊起来她几年前被家人送去英国读高中,独自在异乡,与一大堆不同肤色的同学相处,她感到老师有种族歧视,因此更加发愤用功念书,不让别人有藉口瞧不起她。    
    可是压力也因而膨胀到她无法承受的地步,开始出现幻听、幻觉,最后崩溃了,搞到竟被两个彪形大汉冲进宿舍将她架走,强制送医,她还记得那时一直尖叫着,大声呼喊妈妈。    
    我那天在录音间看着这位妹妹,清纯的脸庞仿佛还有昨日的残存的余悸,没料到在我失魂坐在街头角落时,居然会跟她意外重逢。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就住在这附近啊,你还好吧?”她显然留意到了我的异状。    
    为了不让她忧心,我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不太道地的微笑,回答说还好。    
    同样是忧郁症悲惨世界里的沦落人,我们相视而笑,她大概也知道我答案里的些许无奈。但我还是勉强灌注了一丝气力,打起精神,不愿让她太为我操心。她年纪那么轻,就经历过独自在异乡精神崩溃的打击,我毕竟虚长了她好几岁,当然不能在她的单薄身子上再加重负担了。    
    她当时在录音室就跟我要了手机的号码,希望保持联系,这次无意间巧遇之后,她果然又打过一两通电话问候我。有一回,刚好我正在忙着应接媒体访问,她关心地问我在干嘛,我照实说了。    
    天哪!人生的际遇真是巧妙。    
    我后来时常想起这位妹妹,她的人生才刚要展翅飞翔,就扛着一粒如此沉重的精神之瘤,还必须奋力一搏,比我还要勇敢。我默默在心里祝福她,这趟休憩之后的再度起飞,可以迎向开阔的蓝天。记得那次听她在录音间提到,将来还是想回英国把书念完,我诚心地希望她永远不会像我这天一样,演出“重回忧郁症发作现场”。


第五章陷落在搬家的噩梦中

    在忧郁症患者的眼中,有许多生活里的压力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变成一头庞然巨兽,张牙舞爪,流着恶心的口涎。譬如,新换了一份工作、学校的报告写不完、手中的股票一直在跌、缴房贷的日期逼近,甚至于有时连胖了半公斤这种芝麻绿豆的事,都会变形为一根绞刑的绳索,绕在患者的脖子上,一寸寸缠紧。    
    总之,生病前可以应付天大任务的雄心壮志,此时似乎都退化了。    
    小时候到我念学之间,因为家境不佳与租约关系,记忆所及,我们一共搬了十二次家。每次都不是为了改善住的品质越搬越好,而哪里找得到落脚处,就哪里落荒逃去。算一算,我的童年与青春期几乎都在“天哪!又要搬家了”的噩梦中度过。    
    所以,搬家,本来就是我个人成长经验中特有的焦虑与惊恐,这下又有忧郁症的助纣为虐,我几乎无法待在房子里,每多待一刻,我就感到搬家的心理负担一直加重,然而我也无别处可逃。    
    说来心酸,但这正是忧郁症折磨人的地方,它让当事人的判断力整个失去了焦距,应付能力也全面萎缩,胆量与情绪智商更是退回到可笑的原始状态,一点小枝小节就会被放大成洪水猛兽。    
    意外冒出了这场病,人生计划跟着生变。我和姐姐商量之下,决定另觅新居,这次不是找只介寻租了,而是买一个自己的窝。既然都是在缴钱,每个月的房贷,至少比付出去如同丢进水里的房租划算。    
    由于这些年我的钱都花在纽约念硕士,以及到世界各地旅行上,剩下的微薄积蓄也计划要挪作念博士基金,身为唯一亲人的姐姐于是大方承诺,自备款由她来支付,每月的房贷才交给我负责。    
    这本来应该是一桩美事,不过搬家毕竟是搬家,所有纷纷扰扰的细节一概不会少,最叫我焦躁的是,姐姐是自备款赞助人,理所当然介入了这个大计划,我跟她之间原来就存有许多价值观的冲突,更趁势搬到了台面。    
    从一开始她询问我手头还有多少钱,我便处于一种刺猬防卫的火药堆中,经常烟硝味弥漫。有一次,我提到在我的医疗保险单中她是受益人,当她知道多少钱后,发出了轻笑:“喔,那也没有多少嘛。”    
    她这番无心的注脚刚好触痛了我最敏感的自尊神经,忍不住就一股气冲出口:“那么抱歉喔,我的这一条命就只值这么多钱,不然你想怎么样嘛?”    
    因为在我的观感里,姐姐习惯以现实的物质性当作衡量一切的标准,与我偏好标榜抽象的精神性形成强烈对比,所以在购屋的过程中,包括接洽装潢、订新家具,钱这个话题不免三番两头跳出来搅局,搞得我与她的对话不是乌烟瘴气,就是剑拔弩张。    
    有一回还在旧家,她又很粗枝大叶地践踏了我的感受,将我一步步逼向发狂的悬崖边缘,我再也无法压抑暴怒的脾气,在做出任何失控的遗憾举动之前,对着她大吼;“你给我出去,出去!”    
    隔一天,她又上门了,气氛很僵,从她嘴中果然说出了我最担心的话:“你昨天说那些是什么话?什么叫做‘你给我出去’?难道以后搬到了新家,你也要叫我出去?”    
    我就知道!我早猜出来了,她铁定会口出这一席威胁的话,因为新家的自备款是她支垫的,算是一半的屋主,我当然不能再像在这间我租的房子一样,有权赶她离开了。    
    唉,我心知肚明,惨了,往后我成了尊严遭到绑架的弟弟,甚至是人格自主权被一刀阉割了,还有什么资格再坚持己见?    
    几次我跟她起争执,在火气遽增下,我失去了理智,扯着喉头叫喊道:“买房子的事一笔勾消,我不要了,我不会去住你买的房了。”    
    就这样跟她来来回回吵了好几次,我的忧郁症像一锅沸水,每天都在火焰上煮。    
    整件事让我无比困扰,好像跌进了一口没有出路的废井,坐困愁城。每次跟她一商量到与新屋有关的事项,我就感到极度不耐烦、全身乏力,总要提起好大的一股劲,才能勉强应对。    
    而她正好相反,老像是精力无穷,奇也怪哉,待在她身边,或者置身方圆几公尺之内,我常有力气被她吸走、陷在流沙中无法动弹的感觉。    
    后来我跟胡因梦提到这个经验,她非常理解,说起她母亲生前与她住在一起时也有类似的状况。    
    她还苦笑着说,那时她整天无精打采,早晨刷牙时,力气似乎溜走了,连牙膏的盖子都旋转不紧,因而老被她妈妈数落。    
    胡因梦说在这世上,有些人是所谓的“盗能者”,他们不自觉盗取了别人的能量,让身边的人常常显得有气无力的。    
    我后来仔细一想,在人群中似乎确实有这样的一批人,不晓得什么原因,总要费好大力气去应对、去交涉,你好像跟他沟通什么都不太顺遂,他们会自个儿一直讲不停,也不太管你的反应,只顾着非把心中的话一股脑儿说完。    
    在许多方面,我觉得姐姐跟胡因梦在其自传《童女与死亡之舞》中提到的她妈妈十分神似,我就有好几回被姐姐气到七窍生烟,紧急打电话向胡因梦求救,借水浇熄我的怒火。可怜无辜的她,也几度成了我和姐姐紧张关系的间接受害人。    
    后来我在旧金山念性学时,有一学期的课程集中于“性治疗”(sex therapy),在当中的一门课是关于“高难度的个案”,教授特别举例说明,其中一个女性患者,简直就是这种“盗能者”的最佳范本。    
    她是一位体型庞大的非洲裔妇女,与身材娇小的丈夫正好是绝配,两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多年来始终无法受孕,身体机能检查都没问题,所以前来性治疗门诊讨救兵。    
    他们这一对夫妇已经辗转请教过许多高明,大家一致的结论都是摇头,找不出原因,而且几乎每个人都被这位大块头妻子搞得筋疲力尽、人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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