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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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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九日,龚定庵从上海省亲归来的第十天,王秀才应约而至。龚定庵是早将娄寿碑及余银三百,预备停当;双方一揖让之间,便完成了交易。王秀才年下事忙,连留他吃顿饭,都没有工夫,原船而回。    
    这将近一个月的工夫,龚定庵对这方赵飞燕玉印,魂牵梦萦,一旦宝物入手,自然是废寝忘食,观玩不尽,找出一大堆书来,考订玉印的源流,写成一篇《玉印说》,兴犹未已;高声唤他的爱妻说:“吉云,我想作几首诗,劳驾写一写。”    
    吉云欣然应诺,剔亮了灯,磨浓了墨,取一张玉版笺铺开,握笔问道:“题目是咏赵飞燕玉印?”    
    “是的。”龚定庵先念题目:    
    “乙酉十二月十九日,得汉凤纽白玉印一枚,文曰:‘婕妾’,既为之说矣,喜极赋诗,为寰中倡。”    
    “怎么?”吉云问道,“你还要四方征和?”    
    “文人好事。如此之事,岂可不好?”龚定庵说,“诗是五律。”    
    “寥落文人命,中年万恨并,天教弥缺陷,喜欲冠平生;掌上飞仙堕,怀中夜月明,自夸奇福至,端不换公卿。”    
    龚定庵一口气念了下来,问一声:“记得住吗?”    
    “记得住。”    
    既然记得住,他便去作第二首;但录诗的吉云,却因“天教弥缺陷”这句诗,大有感慨;原来吉云两举皆男,而龚定庵常说:“总得要生个女儿才好?”先以为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如今看诗意竟是以得赵飞燕玉印,可补无女的缺陷,足见认真,就不能不考虑一桩心事了。    
    “第一道抄好了没有?”    
    “等一下。”吉云录完了说,“你念吧!”    
    “第一首未言‘奇福’是什么。第二首,还得要有个顿挫,才显得出气势。”他接着念第二首。    
    “入手消魂极,原流且莫姓,姓疑钩弋是,人在丽华先。”    
    刚念了半首,吉云问道:“汉武帝的钩弋夫人也姓赵?”    
    “是的。”    
    “丽华指谁?”    
    “当然不会是陈后主的张丽华。”龚定庵答说,“‘娶妻当如阴丽华’。”    
    “这意思是汉光武之前,西汉的玉印?”    
    “是的。汉朝的宫眷,阴丽华之前,名气最大的就是飞燕合德姊妹。”龚定庵接着念后半首。    
    


第一部分谈我的一个想法

    “暗窗拼飞势,休寻《德象篇》。定谁通小学,或者史游镌。”    
    “你这最后两句诗,”吉云笑道,“像是乾隆体。”    
    龚定庵念了一遍,自己也失笑了,“下面还有小注。”他说。    
    孝武钩弋夫人亦姓赵氏,而此印末一字为鸟篆,鸟之啄二、趾二,故知隐寓其号矣。《德象篇》班婕所作,史游作《急就章》,中有“”字,碑正作“婕”;史游与飞燕同时,故云尔。    
    史游是汉元帝时的黄门郎,著有类似启蒙课本的《急就篇》,或称《急就章》四卷。龚定庵疑心此印为史游所镌,根据是通于组绶之绶的字,《急就篇》中书作“婕”,这未免近乎穿凿。吉云亦略通小学,内心不以夫婿为然,但不便拦他的高兴,只扬一扬笔,示意他往下念。    
    “夏后苕华刻,周王重璧台,姒书无拓本,姬室有荒苔。”    
    “慢一点!”吉云问道,“你这半首诗中,用了几个典?”    
    “不是两个吗?”龚定庵答说,“‘夏后苕华刻’,出在《竹书纪年》上,苕华是美玉,上刻‘琬琰’二字;《穆天子传》说周穆王为盛姬筑重璧台。可是实物何在?”    
    “夏朝姓姒,周朝姓姬,你的意思是说,夏朝的玉器连拓本都没有;周朝的重璧台,早成荒苔,有无亦不可考。是吗?”    
    “不错,贤妻!”    
    “那就是了,我怕我是抄错了。你往下念吧!”    
    “小说冤谁雪?灵踪忽开。”    
    这回龚定庵不待爱妻发问,先自解释:“小说指《西京杂记》。从来谈汉朝宫闱,必引此书。其实是六朝人伪托之言。我跟王秀才谈到这一点,他说,我之能得此印,即是为汉朝宫闱辨证的报答。”    
    “那么,所谓‘灵踪忽开”,自然是指玉印了?”    
    “正是。”    
    “好。”吉云催促着,“结句!”    
    “更经千万寿,永不受尘埃。”    
    吉云写完,自动替他加上一个小注:“玉纯白,不受土性”。然后说道:“应该还有一首。”    
    龚定庵沉吟了一会,一口气念了下来:    
    “引我飘思,他年能不能。狂胪诗万首,高供阁三层。拓以甘泉瓦,燃之内史灯。”    
    “怎么?只有六句!”    
    “这六句是一段,谈我的一个想法。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办到?第一、我要遍征海内诗家,和我的诗。第二、我这回在昆山买的徐家故宅,打算改建为阁,专供飞燕玉印,题名就叫‘宝燕阁’。”    
    还有两句就不必解释了,“甘泉瓦”、“内史灯”皆是龚定庵的收藏,将来要陈列在宝燕阁为玉印的陪衬。    
    “东南谁望气,照耀玉山棱。”    
    念完这两句,龚定庵得意地问道:“这一结如何?”    
    这一结,收束了四首诗的铺叙。玉山便是昆山,预定在那里建“宝燕阁”供奉玉印,东南如有人善于望气,一定会看到宝光上炎,照耀山头。吉云心里在想,定庵性好挥霍,而且喜欢“摇摊”,这枚玉印,也许就像娄寿碑那样,不待宝燕阁成,就会易主。    
    当然,她不会扫他的兴,料理了诗稿,谈起明年的计划——明年秋戌,会试之年,会试之前有举人复试,二月二十以前,便须赶到京师,问他是走水路,还是陆道。    
    “水路太缓,陆道辛苦。我们来个折衷之计,水陆各半,船到山东起旱。你看如何?”    
    “那得多少日子?”    
    “总也得一个月。”    
    “那,”吉云有些焦急,“一过了年就得动身。又要过年,又要收拾行李,怎么忙得过来?”    
    龚定庵心想,假使他一个人先北上,随后再来接眷,那样就从容了。或者干脆在他父亲衙门里找个妥当的人护送,更为省事。    
    但话到口边,他又咽了回去,是怕吉云有所怀疑,那就越发好事多磨了。    
    “年只好不过了。”龚定庵说,“我得还还文债,本来就没工夫过年。”    
    “这倒是真的。”吉云说道,“这两年你总算很安分,既无赌债,又没有堂子里的账,你能把文债还一还,我们就真正难得过个干净年了。”    
    这句“很安分”有点皮裹阳秋的意味;言外之意,如今丧服已满,便不妨花天酒地、卜夜卜昼。为了讨夫人的好,他笑笑说道:“我一定让你过个干净年。”    
    他倒是能说能行,将各方索和托撰的“文债”都清理了出来。首先要还的一笔,为他父亲提刀,题目是他父亲信中拟好了的“敬题苏刑部塞山奉使卷子”,此人是龚暗斋的同年,病殁于七年之前,他的儿子来求“老年伯”题此奉使图,而且指明了“要请定庵代题一首词”。这是三年前的话,他以居忧无诗为借口,现在搁在那里,如今可无法再拖了。    
    这种题目,自然要选一阕慷慨苍凉的调子,略一沉吟,决定填一首《满江红》:    
    草白云黄,壁立起,塞山青陡,谁貌取书生骨相,健儿身手,地拱龙兴犄角壮,时清鹭斥消烽久,仗征人,笛里叫春回,歌杨柳。    
    飞鸿去,泥踪旧,奇文在,佳儿守,问摩挲三五,龙泉在否?我亦高秋三扈跸,空庐落日鞭丝骤,对西风,挂起北征图,沾双袖。    
    这苏塞山是内务府正白旗的包衣,官至刑部郎中;他的父亲叫苏楞额,久任工部尚书,以内务府出身而任工部堂官,任内如有所谓“大工”,像起造陵寝、修建宫殿等,那就是发大财的机会到了。苏楞额就遇到过这样的机会,而且不止一次。因此,在圆明园以南数里,挑选了一处水木清华的胜地,起造了一座极大的花园,当地人称之为“苏园”;龚定庵曾经在苏园作客,此时回忆当年光景,犹不免怦怦心动。    
    原来苏塞山的儿子那兴阿,字兰汀,与龚定庵既是世交,又是好友;那兴阿兄弟二人都好客,在圆明园散值归来,便即延宾开宴。宾客中亦有上中下之分,龚定庵属于上客,所受的待遇不同,最使得龚定庵难忘的是,那兴阿祖传的收藏,只开放给龚定庵欣赏。    
    “这回到京,我一定要带你去逛一逛苏园。”他向他妻子说,“依我看,京师各园,以此为第一。”    
    “听你好几次提到苏园。”吉云问道,“到底怎么个好法?”    
    “我念几句当时作的诗给你听,你就知道了。”    
    “瑶池侍宴归,宾客杂鸥鹭,有园五百笏,有木三百步,清池是荷芰,怪石出林。禁中花月生,天半朱霞曙,黄封天府酒,白鹿上方胙。诗垒挟谈兵,文场发武库,收藏浩云烟,赝鼎不参预,金题问玉躞,发之羡且怖。”    
    “他家的收藏,能让你吓一跳,倒也不容易。”    
    “真是惊心动魄,尤其是他的藏书。”龚定庵不胜低徊地又吟了两句:“‘读罢心怦怦,愿化此中蠹。’”    
    “你又要收藏古董,又要收藏宋版书。”吉云正式规劝道,“玩物丧志,倒不如闲下来练练字。你那一笔书法,跟你的诗文太不相称了。”    
    一听这话,龚定庵便皱眉了;吉云知趣,不等他发牢骚,先自悄悄溜了开去。    
    “你别走。”龚定庵喊住她说,“有个薄薄的本子,题名叫做《王孙传》,我记得拿给你看过?”    
    吉云沉吟了一会,走回卧房,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斗中,找到了那篇“传”,重回原处。    
    “是这个不是?”    
    “是啊。”龚定庵问道,“你看了没有?”    
    “看了。”吉云笑道,“实在是杏儿传。”    
    杏儿是《王孙传》中一个类似“红娘”的角色。这篇传的作者是那兴阿的一个朋友,也是八旗世家子,在乾清门当侍卫,性好翰墨,而文字并不高明,传中说:“某王孙者,家城中,珠规玉矩,不苟言笑。某氏,亦贵家也,解词翰,以中表相见相慕重。杏儿者婢也,语其主曰:王孙所谓‘都尔敦风古,阿思哈发都’。”    
    


第一部分北宋的陵寝

    这是满洲话,传中必有解释。龚定庵久已不与旗人交接,满洲话也生疏了,且掩文静思,终于想起来了,是清奇聪明之意,再看所写,大致不误,传中解释:“都尔敦风古,言骨格异也;阿思哈发都,言聪明绝特也。”接着又写:“王孙遘家难,女家薄之,求婚拒不与,两家儿女皆病。”    
    “这又是小说俗套了。”龚定庵说,“先是‘两家儿女皆病’,然后感动女家父母,以大团圆为结局。是吗?”    
    “不是。”吉云答说,“你看下去就知道。”    
    下面写的是:“一夜天大雪,杏私召王孙,王孙衣雪鼠裘至。杏曰:‘塞矣!’为脱裘径拥之女帐中。女方寝,惊寤,申礼防,不从。王孙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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