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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湿流光-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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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我去看过,小区规划得还不错,将原本流淌过的河,高大的乔木自然地融进小区,成为一部分。当然,自然的东西不多,稀疏矮小的树苗、看上去蔫头蔫脑的月季,人造的亭台代替了以往这里大片蓬勃苍郁的稻田。楼与楼挨得有些近,但是据说房型很好,南北通透,对第一次住公寓房的农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大家围在拆迁办,抽签、吵架、闹哄哄办理手续,大家脸上的表情无法一言以蔽之,高兴中夹杂烦恼,烦恼中透出隐忧,隐忧里还弄出点歇斯底里。房子问题是人生大计,不知有多少纷繁的利益牵扯里头,拆迁前后的动荡,地震一样撼动着这个原本温柔宁静的村庄。先前说要按实际面积分房的,一夜之间,家家户户门前门后雨后春笋般钻出了形形色色的违章建筑。后来听说又要按实际人头分房,凡是出嫁的女儿都纷纷找路子去公证表明夫婿乃入赘。
  小松家也颇不宁静,秋霞专程赶回家,对小松说:哥,你看看我,老的小的5口人挤在破平房里,公公婆婆在隔壁咳嗽一声,我们都听得到,很不方便的。哥,小叶的爹正好管拆迁,你去说说,就说你妹夫是倒插门女婿,明天,我们就搬回来住,就去公证。小叶那么喜欢你,肯定没问题的。
  小松硬硬说,这个我说不出口。
  秋霞继续央求,就是一句话的事,一句话,我家的房子问题就解决了,别人都做,你不要清高,要送礼钱我们出。你就帮帮忙吧,妹妹一辈子感激你。
  小松很为难,良久说,你就买商品房吧。
  买房?秋霞哼一声,说,要买得起还求你,你妹夫卖个破菜,要赚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你住着楼房,不知道我们的难处,平时对别人那么好,对自家人那么狠,真不知你是不是我哥。
  我在旁边,不禁说,小松,你试试吧。
  小松瞅瞅我,又摇摇头。秋霞愤然起身,说,好,你不去说我去。
  对着秋霞消逝在夜色中的身影,小松还虚弱地追了句:不要提我的名字。
  我说:其实没关系,大家都在做。实际的好处是最重要的。
  小松说:我不想出卖我自己。
  我说:你也不知变通,又不会让你签卖身契。
  小松转头看我,说,不想出卖我的心,我不愿做我不喜欢的事。
  “可是,活着总是身不由己,谁能一辈子按心愿生活。我不相信你教书这么多年,就真的很超脱。”
  小松眼中透出一缕迷惘,随即很肯定地说,不是,有人的地方总有很多纷争。提教导主任的时候,也有挑拨离间,闲言碎语,只是我不计较,我不计较坐什么位子,我只想教好我的学生。小丛,有时候,我也挺累的,也想妥协,但是还是坚持住了。否则,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也认不出自己。你明白吗?
  我笑一笑,说:我明白。
  小松也有凡人的忧愁,只不知他的信念能支撑他走多远。
  秋霞的探访出人意料的成功,第二天,她就带着一家人住回娘家了。不,或许可说是自家,因为她正打算去做公证。
  这几日,秋霞对小松那是相当热情,“哥,哥”甜腻腻地叫,外带近乎谄媚的笑,吃饭的时候尽给小松夹菜,将小松的碗埋得跟坟堆似的。小松总想追问秋霞当夜说了什么话,最后却还是闭嘴了。直到小叶来。几日后的一个黄昏,小叶携细雨来。
  当时,我正往废旧的脸盆里种野花,一溜小黄花摊在地上,我满手都是稀泥。我还是打算迁移些野花,因为家乡的变故几乎可以说是指日可待,过些日子能留下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即便生命力顽强如草。小松回得晚,正在吃饭。间或与我闲话若干。
  雨细蒙蒙地下,天地很润泽。
  哦,小叶?看小叶拢住伞,我抬头打个招呼。
  小叶漠然瞥了眼我和我手头的工作,直接转向里头吃饭的小松。迅速地,脸上滑出亮晶晶的笑,而后蝴蝶一样飞进屋里。就听她甜甜软软地说,秋霞的事没问题了,我可是出了很多力气哦,怎么谢我?
  我张着脏兮兮的手站起来,看到小叶坐在小松旁边,热巴巴地看他不紧不慢地吃饭。看得还蛮起劲,笑容不自禁地绽着,时不时带着爱恋的皱一下眉,好似嫌小松吃相太难看。
  小松吞着饭说,我没张过嘴哦。让秋霞谢。
  小叶嗔道,我自愿的好了吧,周雨松,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事,我都愿意做。虽然我爸最近头都疼死了。
  嗯,小叶,跟你说,不要为那些打着我旗号的人做事,那是在利用你不知道吗?小松闲淡地说,就像跟朋友一样娓娓谈心,间或还能开些小玩笑。他态度明媚,似跟小叶毫无暧昧可言。
  小叶说,人家喜欢被利用可以吧。
  那不傻吗?
  我就喜欢傻可以吗。小叶嘀咕,又抬头瞥我一眼,说,小丛,还是你好,什么都不用付出,人家就死心塌地对你。
  有些东西跟付出没有关系,否则不就乱了套了。小松好脾气地做思想工作,同时瞥我,说:种好了?
  嗯。我进屋洗手去。给他们单独会话空间。
  出来的时候,看到小叶正夺门而走,眼泪纷纷。我说:你怎么欺负她了?
  小松愣愣地看小叶消融在雨中的背影,说,我也不想惹她哭,可她就哭了。
  我说,小叶对你够好。你真没良心。
  小松点点头,说,是啊,我也觉得。有什么法子呢,碰到你算我倒霉。
  他夹了一块肉到我嘴里。
  哦,我含着吃食咕哝道,不要拉倒啊。碰到你我还倒霉呢。忽然呛着了,死命咳,小松拍打我后背,笑说,遭报应了吧。
  我忽然安静地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又过几日,春霞急匆匆赶来,召开家庭会议,强烈表明自己也有份拿房子。秋霞讥讽,姐姐结婚时不是新砌了房子吗?又不是住不下,凑什么热闹啊。
  “哎,你凭什么拿房子,我是老大,要分房也应先轮到我。别以为真招了女婿。”
  姐妹俩当即争吵起来。硝烟弥漫。小松头疼,拉了我出门。
  很美好的夜,却无法隐藏家家户户的躁动;暖风微熏,熏不走各自的郁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时钟敲出了凌乱急促的步伐,和风细雨成了孤魂游鬼,人与人间的温情为利益撕破。
  我跟小松从一家一家的场院穿出去,经过撕打在一起的陈力兄弟俩,(听说了,哥俩是因为房子大小差了15坪,不服)经过在门槛边哎哎哭鸣的孙菊花,(也听说了,儿媳妇嫌房子小,不想让老人搬过去一起住。)往常小松大概都会多管闲事,此刻却梦游一样飘过了。他帮不了的。他也明白,他能帮的只是鸡毛蒜皮。
  风里依旧有似有若无的清香,清朗的大地依旧有梦幻般的效果,只是已经无人看得到,为了鸽子笼一样一格一格的房子,人们预先将村子谋杀。
  村子没有了。在心里死了。我说。
  小松的眼睛在黑夜里痴迷地游移,无话。
  “家园是脆弱的,表面的温情,涉及到利益,土崩瓦解,可这是人性。”我继续说。
  “不,不是这样的,”小松回头辩解,眼睛里带着浑浊的忧戚,“是外来的文明打破了家园的平静,如果我们一直拥有这样一个家园,宁静地生存,就不会这样。”
  我摇头,说,文明的步伐不可阻挡,只是相比工业文明的进程,人性的发展是很缓慢的。其实,小松,美丽的村庄只在你这样的人的眼睛里,别人看不到。小军说得也有道理,大家都为生计奔忙,村庄有时未尝不是一种束缚。
  不是,不是这样的,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松惶急乱奔,又停下,茫然四顾,像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跟着他,看着他背影中透出的烦恼,默默想:小松,知道我喜欢你什么么?你的心和你的执著,虽然你的心太晶莹剔透,容易打碎。虽然你对家园太执著,容易绝望。但是,真的很干净。很美。跟你在一起,清清淡淡的,云卷云舒的,觉得像一株花一样的自然。我做不到,所以你永远吸引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爱,我只知道,我想守护你,给你挡住外界的风霜,我希望在你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是怀抱着美好的希望去的。你的人生一片干净。
  我振作精神,蹦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不要烦恼了,人家的事你管不着,但你的家园永远在你心里。
  “可是,一个人的家园很孤独。”小松愣愣说,“我希望大家都有宁静的心。我也是这样教导那些孩子们的。”
  我给他一个清朗的笑,说,你的家园不孤独,有我。以后,我们生了孩子,又会多几个,你的学生中又有几个,只能这样。小松,知足吧。
  嗯。他看看我,也笑一笑,笑得却有些虚弱。
  “去香樟河岸吧。得多看看你的朋友,以后就没有了。”我提议。他脸上又划过一丝惘然,攥紧我的手。我们拨开长草,坐到河边,看月光下他的鱼朋友弄出的圈圈细纹,空气里是他的香樟朋友送出来的清香,远处还有他更多朋友在注目我们。我们相互依偎,因为了解,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宁静。
  很久,久得我以为我快成为一块沉睡的土地,才听小松说:小丛,其实,在你面前,我有自卑的。你上大学以后,我就知道,我们没有可能了。但是,每次你回来,我还是很快乐,就算你跟我吵架我也很快乐,小丛,我的心在你那里了,因为你读得懂。我刚才想,哪怕家园毁灭了,这里的一切都忘了我的记忆,但你还有,我拥有你就拥有一切记忆。小丛,我一直很自卑地不敢奢望要你,但是现在,我感到虚弱,我真的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我心沉了下,觉得重。不久后咯咯笑,说:小松,你是向我求婚吗?
  他眼睛灰灰的,我心里忽然一跳,跳出另一个人的眼睛。但是又迅速摇头。
  不愿意?小松忐忑说。
  我说不是。想了一会,我问:小松,你记得我大学的时候问过你爱是什么?你能再回答我吗?
  小松说:爱是离不开的感觉。心里上的。种上去了,拔不走,一年一年都拔不走。就是爱。
  我说:那婚姻呢?
  小松说:两个人都种上了,拔不走,就希望它们开出花来。
  我说这个比喻挺好的。我要好好想想。小松睁大眼,很孩子气地说,哦,陈丛,原来,你爱不爱的问题都没想清楚。
  我无辜道我凭感觉的嘛。
  小松脸上划过失望,很快又很宽宏地说,那今天是不能答应我了。我还准备给你编个草戒指呢。没关系,回去好好想想,不要照顾我,我以前一直说过,你的幸福别人能赋予你也一样。
  我仰脸,说:小松,你心里真这么豁达啊,我可不喜欢。草戒指给我拿来,编得不好看,我不答应啊。
  是吗?小松定定看我,而后漫出灿烂的笑,与此同时,我好像听到风隐藏不住的笑,大地如释重负的笑,鱼儿窃窃的笑,青蛙呱唧呱唧的笑。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朋友,都与他站在一起,我可不敢拒绝啊。
  手牵手回到家,当然手上多了一枚草叶编的戒指。
  你们哪里去了啊。周妈妈急匆匆迎出来,转向我,小丛,有个先生打电话找你,打了很多次,很着急的样子。是不是你公司的人?
  哦。我的心猛然沉了沉,像料到了什么,可他并知道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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