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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转到厨房,说:是不是考虑个人问题了?孙红跟你妻子很像。是不是想找个替代品。
他没说。
我说:家里的东西该扔的扔吧,忘不了的始终在心里,无须摆出形式。
他说:想过,但是懒了。
我说我帮你扔可好。
他眼睛有点惊讶。我说,还是舍不得。放心了。放着吧,你心里永远不会有人去。去了就是找死。
他眼神灰灰的。
过一会,他将粥盛给我,另有一碟咸菜。他在旁边看我吃东西,说:你几天没吃东西,只能让你少吃点。答应我,以后不许自虐。
我有精力开玩笑,说:我这是清肠胃,对身体好着呢。
别胡说八道。他说。
看他疲倦的笑和眼中的血丝,我突然想,他是不是一直未合眼。心里无来由地慌乱,说:那个,你睡去吧,我……我麻烦你了。
他说少说废话。
为了令他早点睡,我吃完后立即叫嚣着要睡觉。他也才去睡。
早上,他过来看我,似乎在踌躇要不要叫醒我。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我张开眼睛,叫:老板,我早醒了。
他笑一笑,说:今天我必须上班,有会。你在这歇着,不许跑掉。厨房有粥,你吃的时候热一热。
我说:我感动得眼泪要掉下来了。
他说你掉啊。
我说又缩回去了。他才笑着走。我发现我嘴角也有笑。情不自禁绽放的笑。暖融融、甜丝丝的。
出国
休完假上班第一天,孟韬给我电话,说:我的助理会问你要一些资料,帮你办签证。
签证?我呆一下。
他说:跟我一起去趟硅谷,参加一个论坛。
硅谷?我还在愣,对方已经收线,上班时候的电话,他一般很公事公办的。周姐已经转到我面前,一脸惊讶,说:孟总要带你出国?
哦,我说,我也不太明白。
哎,真不知道是你运气好,还是手段高。周姐酸溜溜的口吻中似还夹杂点讽刺。
但是,的确是了,孟韬的助理跟我联系了。我真的要出国了。那些蜚短流长自然也少不了。好在,我已经在人们的唾沫中站住了脚。
去美国的日子真的像一场梦。清新纯美的梦,远离了那些世俗纠纷,利益瓜葛,我觉得自己像飞越笼中的鸟,在蓝天白云中尽情舒展自己。但是梦,终归也只是场梦而已。
为什么要带我出来啊。我问孟韬。
孟韬说:让你散散心。
对我这么好?我说。
他不置可否。
孟韬在加州有一处别墅。离斯坦福大学不算远,非常清幽的所在,依山傍水,正前方对着一片20英亩的麦田。公司在硅谷办事处的人驱车送我们到达别墅时,已近黄昏,天清朗明快,浮动着橙色轻纱样的余晖,隐约的山和浓密的树矗在夕霭中,微风拂面,荡来清香片片。别墅像积木一样小巧地站着,很像童话。我下车,怔怔站着,良久才对孟韬说:你真的很奢侈啊。
孟韬脸上有薄薄的笑,居然微微点了点头。
居室布置是精巧华丽的洛可可风格。拱门、壁炉,金色缠枝的沙发,纯白色毛质的地毯……
他领我去给我安排的房间,说:最好的房间留给你。
哦。我讷讷说,随便好了。
他说,收拾一下,再看看阳台,很漂亮。
不错,很漂亮,这个时候,落日正好斜照进房间里,将家具熏染成一片类似于油画的浓烈色彩。纱帘随风轻轻摆动着,透过朦胧的轻纱,可看到收缩的蛋黄样的日头,这感觉很奇妙,仿佛走入中世纪。
我整理好衣物,经过一段长廊,踱到阳台。阳台实际是一个用原木制成的四方型露台,摆着一张圆几和一张躺椅,适合闭目养神,也适合眺望美景。远处缭绕的风景和近处浓淡不一的绿色逼入眼睛,周围是自然中的树声、水声、鸟声,声声入耳,心旷神怡。
小松,我躺到椅上,想,你所追求的东西,用钱也是可以买得到的。
一阵后,孟韬过来敲门。我说进来。他走到我身边,跟我一起看渐渐暗下的天。我们彼此都没说话。感受着时间的痕迹,感受着稻田、草木、山岚,随着时间,缓慢成长或变化。
待到萤火虫跳跃出来的时候,孟韬才说:有没有觉得心很宁静。
我笑笑,说:我觉得你很有钱。
他说,你就喜欢煞风景。
我说这样的景致,你很稀罕,我老家抓抓一大把。不过,这些被售卖的风景的确精细,光线的角度,农田的长宽,以及山水的比例,应该都是精密计算过的。不像我们那肆意的生长。正如宠物狗与土狗的区别。
他说,自然还是自然,只是用一种审美的眼光把它圈出而已。你好像很抵制。
我摇摇头,说:不敢。这儿有人打理吗?
他说,会定期找人收拾。公司其他人到这边出差,也住这里。
哦,真的很奢侈啊。多派我来公差吧。我叫,同时站起来,摸摸肚子,说:是不是要做些吃的。
他说:一起做一点。
冰箱里居然有蔬菜和米。孟韬卷袖子要洗菜时,我连忙挡住他,说:我来吧,哪能劳烦老板亲自动手。
他笑说:其实大家出差的时候,都是轮流做饭。轮到我我也做。都说我做得很好吃。
我嘀咕道,谁敢说老板做得不好啊?
哦,好像不相信啊。试试?他扬眉。
我说好啊。就抱拳站到旁边看他操作。他说你太过分了。总该沾沾手吧。
我说那怎么显出你的难能可贵。
孟韬说偷懒才是真。让让你,丫头。
我于是袖手看我的老板为我做饭。这感觉真好。我的虚荣心又不可抑制地跳出来。
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夸奖,哎,老板做的饭吃起来还真的特别香。
孟韬洋洋自得道:跟你说不是吹的。
我说,真的,你这样的老板,很少见,再接再厉。
他哦一声,脸上布满惊叹号,说:你这口吻,像我上司对我说,小子,勉之矣。
我笑笑,说:我很少夸别人的,知足吧。他便也笑。
我洗碗,收拾,而后,我们去园子里散步。
五月,暖风拂面,空气中充盈了青草与花木的味道,夏虫呢喃,萤火虫携着灯笼满世界飘忽,我不自禁伸出手,窝住一个,让孟韬看点点光亮。孟韬从我手里接过来,看一会,放飞,说:我想起“童年”这个词,可以捕萤火虫,抓知了,爬树……
嗯,还可以捕蛇、射麻雀、烤蛙腿……我接过。
哎,他说,你的记忆怎么这么血腥。
我做个鬼脸,说:你不见得不做,虚伪吧。
蹦蹦跳跳地走路,转弯时,猝然与一棵站在路中央的老树相撞。
哦,我失神说,感觉这棵树在跟我开玩笑,故意走上来挡我道的。又摸摸粗糙的树干,轻声说:让我走吧,树公公,要买路钱找孟韬。
孟韬听到了,叫:凭什么让我掏?
我吐舌头,说:小气。好吧,耍赖我最会。绕过树,说:树公公,来追吧。
待孟韬走近,我才说:很喜欢这棵挡在路上的树,好像很有寓意,总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未曾料到的地方等着我们。这块地方选得不错,很有眼光。
我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大,银辉遍地,万事万物浸在乳白色中,宛如冲过牛奶浴,看得人几分甜暖,几分香醇,视觉、味觉、嗅觉碰到一起,可以自由通感了。
孟韬坐到路边的木椅上,静静说:落秋一直幻想拥有一座童话中的城堡。她在城堡中像公主一样坐窗口梳头,抬头可见芬芳馥郁的后花园,园子的栅栏被簇簇粉红的蔷薇缠绕。天空永远是湛蓝的,最好有一只青鸟衔橄榄枝前来探访她。为了她,我才买下这块地方,虽然不是城堡,养不了公主,但自有清幽宁谧之美。每年我都抽空来一次,坐在这里,看着月亮,静静地想念她。
我朝向他,看到他脸上浮若有若无只有他才能明白的笑,头仰向深蓝色的天际,月光使他的脸有种虚渺的感觉,这正如他脑子中的思念。
“你喜不喜欢童话。落秋很喜欢,她本质上像个孩子。她喜欢《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喜欢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光明结局。”
我冷冷打断他,说:这些童话都很血腥。白雪公主的母亲受烈烟炙烤而死,睡美人原初的版本据说睡着时被人强奸,灰姑娘呢,看她的两个姐姐,为了穿上鞋子,把脚后跟都削了。童话是最不纯净的东西。我从不喜欢童话。
他已经听不到我的反驳了,因为早已沉浸在幻想的世界,脸部线条柔和,笑偶尔逸出来,被月光涂上银色,很醉人。
我愤愤的心情无处发泄,便抱膝席地而坐,看远处的稻田,听田间的蛙鸣,想,好吧,我也想别人好了,别以为就你多情。
我想小松。可是小松的影踪在我心烦意乱时却没有深情的出现。相反,我莫名其妙想一个哀伤的童话——《海的女儿》,那大概是我见过的最优美、也最凄惨的童话。像个傻瓜一样丢弃所有的财富,忍受爱的全部残忍,只为哑巴一样无声的爱,直到爱情夭折,成为泡沫。
爱得有多笨,就有多勇敢;可爱得再勇敢,也不见得有好下场。我想我不会这样。
想得抑郁,我于是爬起来,扔下孟韬,一个人跑走了。晚上睡不着觉,也许是因为时差的缘故。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倦怠,反而兴奋。便一个人静坐阳台。心在自然中变得澄澈无比,我开始想念家乡。似乎是闻着家乡的稻香,听着小松从草地间稀索跑来的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在夜露中醒来,连忙去冲热水澡,还是感冒了。吃了几片药,继续睡,倒时差,直到中午被孟韬敲醒。
孟韬已修饰一新,他要去硅谷拜访一位朋友。
我打个喷嚏,说,老板,不用向我汇报。
他说:感冒了?
我说没事。
他说:没盖被子?
我说:你的阳台太美妙,我在那里居然睡着了。
他摇摇头,说,好东西看来不能给你,你太贪婪。严重么,给你倒杯热水?
我说快走吧,不要让我成为你的负担,我会愧疚的。继续睡。
孟韬回得蛮早,给我带回一兜药,我当时正盘腿坐沙发上鼓捣我的随声听,到美国后,它莫名其妙出了故障,像得了思乡病。孟韬将药放在我面前时,我啊了一声,说,要吃死我吗?看药盒上的说明,专业术语翻译起来有些费劲,便说:我不敢吃老外的药,谁知你是不是害我,日常药,我备的。
他坐我旁边,接过我的得思乡病的玩意,边说:我有这么坏吗?边用螺丝刀拆机器。
我说你想做什么。
他只顾动手,没几分钟,三下五除二,已经将机器合上递给我。
我将信将疑地看他,按播放键,居然真的放出声了,便惊讶道:好神奇啊,我怀疑我的walkman是雌性的。
他忍不住笑,说:小鬼,我是学电工的,不要辱没我的专业。
我已把饭做好,端出来,边吃边聊明天的论坛。孟韬要发言的。我说:紧张吗?我好像很紧张。他笑,说:你紧张什么?我说,怕你出丑。不过,没想到你英语说得那么流利,比普通话好。他说永远不要小看你的上司。我说得得,顺杆爬你最会。
饭后,我给他熨西服,给他配衣服,他素来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