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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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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粥的木桶一字儿排开,素芬和几个杂工为难民分粥。难民们排着队,端着碗,在粥摊前抬起巴望着的苦脸。
  张母抱着抗儿,端着一只缺口碗,来到木桶前。素芬一视同仁,从粥桶里舀了一勺粥在婆婆碗里,看上去不足半碗。张母看着这半碗粥,欲言又止。
  素芬:“妈,你把粥都吃了,抗儿等一下我来喂。”“还是等你做完事,我们一起吃吧!”张母走开去。
  一个干瘦的男人恳求素芬:“大姐,再给我加一点,谢谢你!再加一点点……我从来没有吃饱过。”素芬:“你吃饱了,别人就要饿肚子。大叔,后面还有很多人,你将就点吧!”从来没吃饱过的大叔不情愿地离开粥桶。
  日清公司的海轮已经靠近码头。船上的日本青年向岸上挥手。
  奥平为雄站在欢迎的人群中。他翘首张望,挥着手叫:“嗨!纯子!纯子……”他拼命挤上前去。
  舷梯上走下男男女女几十位日本青年。其中一位身穿和服、袅袅婷婷的美女听到有人叫她,目光飞快地在下面的人群中搜索,终于看到正向自己挥手的奥平为雄。
  纯子也挥起手来:“表哥!表哥!”
  两人在舷梯下扑到一起。奥平为雄一脸兴奋:“纯子!我们终于见面了。”纯子用中文说:“表哥,我们说中国话好吗?”奥平为雄改说汉语:“好啊,我们说中国话。纯子,看了你的信,我还以为你开玩笑,没想到真的来了。”纯子:“表哥现在相信了吧?”奥平为雄:“嗯,现在相信了。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看吧!”纯子活泼地说着,在原地转了一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表哥,你看我变了吗?”奥平为雄:“啊,怎么说呢?我们的纯子更加漂亮了。”纯子:“表哥就会开这样的玩笑。”奥平为雄仍然盯着她,开玩笑说:“纯子是东京数得上的大美人嘛!看着真让我动心。”
  这位刚刚抵达上海的纯子的长相与素芬无异,只不过打扮两样,性格各别。
  轿车内,奥平为雄把着方向盘,纯子坐在他旁边。从窗口可以看出汽车行走的路线,是从外滩取道外白渡桥,过苏州河往虹口去。
  纯子:“表哥在中国住得惯吗?”奥平为雄:“说是在中国,其实和在国内没什么两样
  。”纯子:“怎么会呢?”奥平为雄:“日本国在上海虽然没有租界,但有好几处势力范围,日本侨民有九万人之众,你走在吴淞路和四川北路,感觉就像走在东京街头一样。纯子,你对近卫内阁的施政纲领怎么看?”
  纯子:“近卫内阁成立后的第四天,就公布了基本国策大纲,确立了大东亚经济圈。我很赞成近卫内阁的施政纲领,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志肩负起‘共荣’使命,成为第一批派到中国来的青年志愿者。”
  奥平为雄:“纯子,一定要好好干。”纯子信心十足地点点头:“嗯,我会的。”
  纯子来到住所,环顾四周:“啊,这房子和东京的没什么两样。”奥平为雄:“这里的房东是一位老侨民,房间布置和国内一模一样。”纯子:“从这里到我服务的机构有多远?”奥平为雄:“你是说‘日侨上海青年团’吧?走路一小时,坐黄包车半个小时就够了。”纯子:“那还不算远。表哥,我想洗个澡。”奥平为雄:“你先洗澡,晚饭时我来接你。”纯子:“好吧,那我就不送了。”
  奥平为雄拉开移门,有些犹豫,“纯子……以后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吗?”纯子:“表哥怎么啦?这还用问吗?”奥平为雄一下子笑了:“这太好了!”说完旋风般离去。
  晚上,日本俱乐部大楼外的灯光通体明亮,门口汽车拥塞。“庆贺日本居留民上海青年团组成”的横幅高挂门楣。带有浓郁的日本民族风格的音乐从楼内传到外面街上……
  俱乐部内,吴家祺、温经理、何文艳和奥平为雄坐成一桌观看表演。何文艳悄声问丈夫:“这是什么鬼戏?一点都看不懂。”温经理急忙制止她:“嘘———小点声,别让人家听见。”
  台上,纯子等八位花容女子身穿和服,手执花纸雨伞,翩然起舞,动作优美,引人入胜。
  台下,吴家祺、温经理和奥平为雄看得十分痴迷,连何文艳也被那几个绝色佳人和她们的扮相和舞姿吸引了。
  吴家祺的目光紧盯着台上的纯子。奥平为雄打着拍子,兴奋地推推吴家祺:“嗳,家祺君。你看中间那位姑娘怎么样?”吴家祺:“你是说左边第四位吧?她长得很美。”奥平为雄:“知道吗?她是我表妹。”吴家祺:“是吗?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奥平为雄:“她刚从日本来,是为了实行‘大东亚共荣圈’,被派遣来沪的。”吴家祺:“有这么漂亮的表妹,我为你感到高兴。”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纯子。“方便的时候,我可以……”奥平为雄看吴家祺全神贯注的样子,把后半截话留在了嘴里。温经理禁不住感叹起来:“啊,奥平君,贵国的歌舞真是太好听太好看了。还有这些姑娘……”何文艳干咳了一声。温经理的话说了一半缩回去。
  台上,淡红色的纸片从天而降,飘飘洒洒,像雪片,更像樱花的花瓣。美女们的身上落英缤纷。台下响起雷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有几个浪人模样的人干脆大叫起来。
  陪都重庆和上海一样,有许多高大的现代建筑和各种汽车。
  经过长途奔波的张忠良出现在重庆街头,虽然须发蓬乱,面容憔悴,鹑衣百结,可是精神却相当兴奋。他提着一个破箱子和一卷军毯,好奇地张望着街上的一切。
  机关人事科内。一间并不宽敞的房子,放着四五张办公桌,近窗一张较大的桌子后面,坐着西装笔挺的科长。他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张忠良:“你是来报到的?”张忠良:“是的,是的。”科长:“把证件给我。”张忠良:“我被敌人俘虏了两次,哪里还敢带证件,早就扔在半路上了。”科长:“那不行,没有证件是不能接受的,更不可能给你分配工作。”张忠良:“科长,我在红十字救护队整整服务过四年,现在到重庆是人生地疏,没有工作叫我怎么办?”
  科长看起文件来,冷冷地回答:“对不起,公事公办,我不能破例让你报到。”张忠良:“科长,无论如何请你帮个忙。”科长起身往外走:“这是规定,我无法帮你,除非你找到证件,否则不必多说。”张忠良跟着他,一边摸口袋:“科长,我曾荣获青天白日勋章一枚,这总可以为我作证吧?”科长:“谁能保证你的勋章不是捡来的?”
  办公室里的人听了哄堂大笑。张忠良还想申辩,见科长走得快,只好作罢。他拿着勋章,既茫然又愤然,站了一会儿不得不弯腰提起行李,颓丧而悲愤地走出去。
  张忠良踯躅街头,彷徨无所去从,忽见路边排着长龙,再一看,房子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招考书记报名处。
  有位女职员坐在一张小桌前发登记表。张忠良走上来:“请给我一张登记表。”女职员看看他,给了他一张表格。
  张忠良填好表格,把登记表递给办登记的男职员。职员并没有接表格,扫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是为你自己报名吗?”张忠良:“是的。”职员很干脆:“不行。”张忠良:“为什么?”“你衣冠不整。”职员随即招呼后面的人:“下一个。”后面的人挤上来。张忠良还想争辩,职员不耐烦了:“少废话!不行就是不行。”
  门警过来干涉,推张忠良出去:“去,去,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当书记员?快出去!”
  工厂门口墙上贴着“招收工人”的大布告,一大堆人在门口挤着、嚷着,争先恐后。张忠良好不容易挤到门边,一只手攀着门框,无奈人太多,手中又提着行李,身子怎么也挤不进去。正在这时,里面有人出来喊:“对不起,对不起!满了,满了,请出去,请出去……
  ”
  人们像潮水一般退出来。张忠良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去。
  国民政府行政院门外。张忠良胸佩勋章,手持千疮的红十字会旗,胸前挂一块用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我要工作!我要抗日!我要吃饭!周围站了不少人观看。政府官员和小轿车进进出出,除了看他一眼,无一人过问。
  开来一辆警车,跳下三个警察,拨开人群来到张忠良面前。警官命令:“把他带走!”两名警察上前,将张忠良强行带走。张忠良挣扎着:“你们放开我!放开……”
  车门砰的一声碰上。汽车屁股冒烟开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三章(1)

  傍晚的黄浦江边,风雨交加。滩涂上搁着一只小破船,船中传出抗儿的哭声。小船在如注的雨水中若隐若现。
  拱形的船篷由破芦席搭成,雨水从小洞滴下来,可谓外面大雨,里面小雨。素芬祖孙三人蜷缩在小船内,躲避着滴滴答答的雨珠。
  张母望着抗儿发愁:“风风雨雨的,把孩子都吓坏了。”
  素芬看着船外白茫茫的雨水:“雨下得这么大,晚饭都没法烧。妈,你要是肚子饿,我就上岸给你买点吃的。”
  “不,我不饿。”张母叹了口气,“唉,收容所也不让住,这日本人怎么越来越凶狠了,连英国人、美国人和法国人他都不买账了。”
  素芬:“现在苏州河北好像成了东洋租界,河南边的公共租界里,听说德国和意大利这两个国家正在和英、美、法三国作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团结了,所以日本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张母:“这仗打了两三年,怎么就打不出名堂来?”素芬:“报上说,这仗起码打三五年才会停下来。”张母:“真作孽啊,这日子不知道能不能熬下去!”素芬:“我们好歹还租到这条小破船,也算安了个家。就是不知道忠良到底怎么样了……”张母:“明天我去老房子等等邮差,看忠良有没有信来。”
  奥平为雄推开纯子的房门,走了进来。
  纯子鞠躬道:“啊,是表哥来啦?外面下这么大雨,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奥平为雄坐下来:“你们会长托我找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所以过来告诉你,好让你明天转告会长。”纯子吃惊地:“哇,这么快就找到房子啦?表哥你可真有办法,怪不得我们会长要我找你帮忙呢。”奥平为雄谦虚地:“我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多亏了铃木少佐,他硬是把教堂收容所里的难民赶走了,才腾出房子来。”
  纯子脸上浮出担忧的神情:“怎么是难民收容所的房子?把难民都赶走了,他们怎么办呢?”奥平为雄:“这你就别管了,随他们去吧。”纯子:“可是……这不是太不人道了吗?”奥平为雄笑起来:“别忘了这是战争,战争总是无法顾及人道的。纯子,要记住,我们是在敌国的土地上,对敌对国的人可不能有仁义之心。”纯子:“可是……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共荣’吗?”奥平为雄:“‘共荣’的局面并不是靠嘴巴说说就能建立的,它更多的是要依靠武力扫除障碍,才有可能实现,你明白吗?”
  她思索着,看上去还是没有弄明白。
  夹着军毯的张忠良漫无目的地走在重庆街上,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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