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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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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桥镇潘公桥堍,日军士兵荷枪实弹,虎视眈眈地包围着镇上的百姓。小队长站在桥上,俯视众人,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
  张母、张父、婉华、吴家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大哥、二哥、管家等人全都站在人群中。吴老太爷抱着套了件花衣裳的枕头,站在婉华身边,用猥亵的目光望着她傻笑。婉华移开去,远离他。吴老太爷转而望着另一位姑娘,朝她笑。那姑娘避开他的目光,躲到她母亲身后。
  一持枪日军跑上桥,附在小队长耳边嘀咕一阵,后者闻言勃然大怒,打了士兵一耳光。日军士兵挺起胸膛:“嗨!”
  小队长铁青着脸,面对众人,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吴家祺偷偷地逃跑,大大的坏!你的,出来!”他指着吴老太爷。
  一根粗麻绳抛上去,绕过树枝挂下来,用力一拉,把吴老太爷反剪双手吊了起来,脚尖与地面若即若离。众人俱惊,引起骚动。大奶奶等吴家人顿时哭成一片。小队长朝天狂喊:“吴家祺!你的出来!”
  晚上,吊在树上的吴老太爷像一根干瘪的丝瓜,奄奄一息。花衣枕头掉在脚下。远处屋檐下,两个守夜的日军士兵坐在那里打盹,极富韧性的口水直挂到地上还不肯断开。
  吴老太爷有气无力:“三儿……儿啊……你快出来吧……”蓦地,吴家祺孤魂野鬼似的从夜雾中走出来,径直走到大树下,扑通跪在父亲面前,轻声道:“父亲,三儿来了。”吴老太爷这时已睁不开眼睛,只张着一条虚缝:“来……来了就好……快……快让皇军放我下来……”吴家祺:“父亲,三儿一向洁身自好,无论如何不能做日人帮凶。只要我不做翻译,皇军的政令和军令就无法通告大家,筹集军粮就无从下手。如我救了父亲,则镇上百姓遭殃,也有辱我们吴家的声誉。”吴老太爷:“……那……我又该如何?”吴家祺:“父亲,你几年如一日修炼不怠,乞求超凡脱俗,登临仙道而不成。儿以为,如今才是你羽化成仙的时候,但愿你能梦想成真,修成正果。更何况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挺直腰板视死如归,倒也惊得天地,泣得鬼神,说不定后人还会为你树碑立传,光宗耀祖也不可知。”说完,双泪长飞,抽泣而去。吴老太爷出气多,进气少,喃喃自语:“那我就……羽化成仙吧!”
  他想死得有个人样,故而奋力挺起腰板,身子迸力一跃,向上蹿去,以他多年练成的内功,神奇般地将绳子缠绕在脖颈,两腿蹬了几蹬,气绝身亡。他双脚悬空,整个人在夜气中晃荡……
  天色渐亮,红日高升,一股浓烟袅袅而起。两个打瞌睡的日军士兵一觉睡醒,睁眼一看愣在那里。吊在大树上的吴老太爷已成僵尸,一扎扎香烛堆在他周围,烟雾缭绕,鬼气弥漫。
  两个日军士兵惊得瞪大了眼睛,忽然鞭炮声响,又把两人骇一大跳,拔腿就跑。鞭炮在吴老太爷脚下噼叭乱跳!
  随着一阵哨子声,一小队日军冲出吴家庄院,在小队长的吆喝下急向镇外跑去。从他们随身携带的装备来看,他们是要离开这个四面楚歌的小镇了。
  长江边的公路上,国军一个师正向上游进发。救护队紧跟其后。
  怀了孕的素芬手支拐棍,并由张忠良扶着,吃力地向前迈进。走着走着,素芬的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张忠良抱住她:“你太累了,还是让我用担架抬你。”素芬:“不,不要,我能行。”“别犟了,你在发热,又怀着孩子,硬撑下去不大好。”张忠良回过头去:“阿根!担架。”阿根的声音:“嗳,来了。”
  素芬躺在担架上。阿根、张忠良一前一后抬着她走。
  张忠良:“再坚持一天,就到汉口了。我听袁上校说,部队到了汉口要停留几天,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素芬惭愧地:“我是救护队员,反倒要人抬着走。”张忠良:“救护队员也不是铁打的,总有吃不消的时候。”素芬:“忠良,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再苦再累也愿意。”张忠良:“我也一样,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全身充满了力量,有使不完的劲儿。”素芬:“忠良,我们不要分开,要一起回去。”张忠良:“一起回去,我保证。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一起飞’。素芬,我死也不会离开你的。”素芬放心地点点头。
  日军在上海苏州河老闸桥北端桥口布下岗哨,行人过桥堍时纷纷向日军士兵脱帽致敬。有几个过桥行人被日军拉到桥边接受人身检查。
  守卫桥南端的是租界军警,行人到此无须脱帽,也不搜身。
  温经理驾车驶过桥面,在桥北堍接受检查后向北开去。后面,何文艳坐在另一辆车中,保持距离尾随他。
  温经理把着方向盘,对后面的“尾巴”毫无察觉。他将车子开到小洋楼外停下,开门下车。女侍打开铁门让温经理进去。
  远处的小汽车减速停到路边,何文艳透过车窗观察这一切。
  窗帘隔断了外面的阳光。温经理和紫纶在床上翻云覆雨,浪声从被窝里传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女侍的声音:“嗳,小姐,你不可以随便上楼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砰的一声,何文艳闯进门来。被窝里的两个人立刻停下来。温经理探出头来:“是谁?”何文艳:“你说呢?”温经理一看来人,浑身一阵痉挛,吓得魂灵出窍。女侍怯怯地说:“她硬要闯进来,我怎么也拦不住她。”紫纶倒还镇静:“你出去,把门带上。”女侍带上门出去。
  何文艳走到窗口,哗啦哗啦拉开所有的窗帘,把裸露着半个身子的温经理和紫纶暴露在亮光中。两人忽然反应过来,急忙套上衣服。温经理套进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怎么也伸不进去。紫纶从旁边拿起一件衬衫,递给他:“这件是你的。”她从他身上除下穿了一半的女式衬衣。“都这样了,慌也没有用,慢慢穿吧!”温经理这才稍稍镇静,仔仔细细穿上衬衣,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何文艳。
  何文艳背着光坐下来,摸出香烟和打火机,不紧不慢地点燃,吸着,不说话。
  披着睡衣的紫纶双手抱臂,靠在大衣柜前,不敢正视她。温经理一反常日的沉稳,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何文艳看了两人一眼,拿腔拿调:“怎么,大老婆第一次上门,小的怎么连句客气话也不说?茶总可以给我上一杯吧?”
  温经理和紫纶对视了一个胆怯心虚的目光。紫纶上前倒了一杯冷水,放在何文艳手边:“请用茶。”
  温经理:“文艳,我们回家,有话回家再说……”何文艳打断他:“不,就在这里说,这女人到底是你什么人?”温经理:“是……是相好……”说时,眼睛瞟向紫纶,生怕讲错。何文艳:“相好?哼!相好用得着负担她的全部开销吗?应该是外室吧?”温经理和紫纶又相互觑了一眼。何文艳:“说呀!是,还是不是?”温经理:“……是……”何文艳:“这就对了。好上多长时间了?”
  温经理难以启齿。紫纶开口道:“不满姐姐说,你们结婚前,我们就好了。”何文艳面孔上的肉跳了一下:“哦,这么说倒也有些时日了。不过这就怪了,当初怎么不是你们俩结婚呢?”紫纶稍作犹豫,讨好地:“姐姐这就多问了,他真正喜欢的,其实是姐姐您。”何文艳从鼻孔里笑出声来:“嘿……你说错了。我老公真正喜欢的,其实是我父亲,是我父亲的实力和影响,不然的话,他怎么当得上顺和纱厂的总经理?老公,你说是不是?”温经理:“……是……”这一声“是”,让紫纶叹了口气。
  何文艳换成一种诚恳的口气:“事已至此,我看就这样吧,你们要么分开,要么就明媒正娶。这位妹妹叫什么名字呀?”紫纶急忙答:“紫纶。”何文艳阴阳怪气地:“哦,紫纶。这名字好听是好听,可就有点像青楼女子的艳名。”温经理和紫纶大气不敢出,怯生生地听着。何文艳:“让紫纶嫁到温公馆来当姨太太,你们看怎么样?”温经理和紫纶不敢随便表态,彼此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目光。何文艳:“怎么都不说话?紫纶,你先说,嫁过来好不好?”紫纶:“我……我听姐姐的……”何文艳:“老公,你说好不好?省得在外面偷偷摸摸的。”温经理:“那……那再好不过了……”何文艳忽然哈哈大笑,抓起杯子往桌面上一夯,站起来吼道:“做梦!做你们的黄粱美梦!”
  温经理和紫纶情知上当,面色煞白。
  何文艳浑身战栗:“姓温的,我告诉你,你要么和我离婚,要么和这个婊子一刀两断,何去何从,由你自己选择!”
  温经理恳求道:“文艳,我们回去再说,好吗?”何文艳:“不,我要你现在就说,你
  给我说清楚!”温经理被将住了,他六神无主,乞怜的目光轮换着投向两个女人。
  紫纶是见过世面的人,很有些遇事不乱的样子,看着温经理:“这事迟早是要抖搂出来的,现在说开了也好。你有话只管说就是了,我听你的。”
  温经理犹豫有顷:“文艳,我们回家。”何文艳:“回家?回家是什么意思?”紫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凝视温经理。温经理低下头,目光逃遁着:“我……我和紫纶一刀两断。”
  紫纶如遭雷击,禁不住周身一颤,两行热泪顷刻夺眶而出。
  何文艳脸上闪过一丝胜利的神色,她奸笑一声:“嘿嘿,一刀两断?这话可以相信吗?”这时的温经理似已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说到做到。”何文艳一脸冷笑:“说到做到?那再好不过了,你现在就做给我看看。”温经理:“现在……怎么做?”何文艳:“你打她,打她的巴掌,一面一下,要重!”温经理恳求道:“文艳,你何必要这样逼我?”何文艳粗声喊:“我就要你打,打给我看,否则我决不会原谅你。你快打呀!打给我看!我就要你打给我看!”她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捶胸顿足,高声尖叫。
  温经理犹豫了一会儿,走到紫纶面前,抡起手掌,狠狠扇了她两耳光,然后开门离去。紫纶麻木地站在那里,泪水和着嘴角的血水一起滴下来。
  何文艳恶狠狠地对紫纶道:“限你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扭着她的水蛇腰走出门去。
  紫纶嘴唇颤动,扑过去抓起酒瓶,仰脖痛饮,一口气往肚里倒下半瓶酒去,冲到窗口哭喊:“畜生!你这个畜生!”她嚎啕着,将酒瓶从窗口砸出去,落在温经理的脚后跟。温经理停下来,看着一地的碎玻璃,怀着深深的愧疚望一眼二楼的紫纶,转身离去。
  紫纶倚着窗台瘫坐到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晚上闸北街上,寒风凛冽,风卷残叶。苍凉的夜空露出灰白的云月,宛如扯起一幅巨大的丧帏。踽踽而行的紫纶,云发散乱,面闪泪光,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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