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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鼎鼎大名的思想家伏尔泰对他的恶意攻击,竟至于匿名写书骂他。卢梭一生困
苦不幸,而伏尔泰被放逐时为王爷的贵宾,返巴黎时受到夹道欢呼,生活奢侈,
荣宠无比。可是伏尔泰著作虽多,留下来还有人读的不过是几篇小说。有两篇经
傅雷汉译题名为《老实人》和《天真汉》。这倒真是适合卢梭的绰号。这位老实
人天真到毫不懂隐讳而坦白,写《忏悔录》为自己申辩。这书成为浪漫主义文学
的先驱,至今还是有广泛读者的世界名著。在中国早有节译本,现在才有全译。
他的几篇论文只把思想留给后人作启发,读原书的人现在不多了。可是他的小说,
特别是《忏悔录》及其续篇,因死亡而中断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汉译
《漫步遐想录》),仍然流行。他的许多老实因而绝妙的话得罪了一些人,也启
发了一些人。看来他的书和思想还要流行下去,还要为人爱,为人恨,为人怕,
直到实现了他的”返归“(实际上是前进)自然的理想,人人自由平等,人类世
界大同,有契约而无统治,人人讲真话,有爱而无恨,人不以自然为敌而以为友,
那时才会失去愈义。这也许是永远不能完全实现的空想,而一种空想竟能使无数
人为之奋斗二百年以上,岂非又是荒诞?
卢梭的思想在中国并不稀罕,和《老子》、《庄子》属于一类。老庄思想标
榜自然无为,却引导出道家的制服自然的科学技术,甚至指导处世,用兵,治国,
平天下。卢梭思想是爱自然,重感情,也尊理性,却会一方面引向政治的和文学
艺术的大革命,另一方面又引向种种公社和新村的试验。由此可以看出,历史总
是不断表现出本身的矛盾“反思”并且向另一面转化,出现原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这难道不是荒诞吗?
法国大革命又是历史的一次荒诞演习。不过整整五年(一七八九年七月——
一七九四年七月),出了那么多的事。从愤怒的城市贫民群众破狱造反起,到革
命领袖一个个上断头台为止,一变再变,令人目迷五色。写这次革命的史书之多,
观点之异,也是奇观。直接写这一时期的小说,至少有三部是我们所熟悉的:雨
果的《九三年》、狄更斯的《双城记》、法朗士的《诸神渴了》。英国狄更斯隔
海遥望,在小说开篇写下了一段排句,用互相矛盾的形容语概括这个时代。这是
聪明的看法。想用简单的好或坏,肯定和否定,抽象的排黑白棋子的办法加以规
定,恐怕都不过是一张好看的封面,不是书的内容。把历史写成小说,怎么也是
切取点面。若把历史当作小说,也可能别有风光,反而会曲尽其妙。何妨来试试。
看这部小说,第一眼便可发现它没有作者。有一部英国革命“小说”,作者
名为克伦威尔。小说的情节绕着他转。一六四九年他处死国王,宣布共和。法国
不同。谁带头打下巴士底狱?谁发的号召?谁出的主意?卢梭吗?他早已死了。
不是作者创造出小说,而是小说创造出作者。有了小说,有了又复杂又一致的一
大群人和事,然后才冒出了作者,纷纷想列名,互争著作权,因而小说中又有小
说。这是荒诞小说吧?
小说中故事虽然有血腥气,但不是武侠,更不是侦探,反而是言情。许多人
追逐三位女性,其名日:自由、平等、博爱(兄弟情谊)。可是谁也没见到其中
的任何一个。个个“俱乐部”的领袖都自称恋爱成功,要度蜜月,结果是上了断
头台。有一个“沙龙”的女主人是罗兰夫人。她步上断头台时宣布:“自由!自
由!世上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梁启超译文)她是出于嫉妒吗?还有国王
夫妇耍了许多花样,终于只得双双对这“黑色寡妇”(断头台)亲吻。又有个在
革命的巴黎危急时高呼“大胆!还要大胆!永远大胆!”的丹东,如革命“王侯”,
也把头颅丢进了台边的菜篮子。主编《人民之友》的马拉,据说是怀有纯洁的爱
情,但拥抱他的不是爱神而是死神,被一刀刺死。米拉波伯爵和拉斐德将军两人
爱情不专,转来转去,得到了光荣,又大受辱骂。罗伯斯庇尔最后出场,大出风
头,以革命的名义将情敌一个个送终,自以为独占鳌头。由于他的无情的坚定和
彻底的热情,三位光辉女性好像全将属于他一人一派。不料最后竟然他也将自己
贡献给“黑色寡妇”。纷纷扰扰,难道真是没有乐队指挥,没有小说作者?不。
有一个炮兵接着革命登场,宜布自己是制作人,舞台监督,由他收场。他宣称三
位女性都归他,旗上三色化出他一位炮打天下的皇帝。他的名号是拿破仑·波拿
巴特。从此这个名字和罗马的恺撒一样成为代号。他东征西讨,想得到欧洲姑娘。
也不过十几年,终于失恋,到小岛上隐居去了。
这部小说上卷起于一七八九年七月巴士底狱打破,高潮在一七九二年八月再
次起义,宣布共和,终于一七九四年七月罗伯斯庇尔上断头台。下卷是拿破仑执
政官的“情史”。一八一五年拿破仑退场以后还有续篇,那要算另一部小说了。
小说结束,又未结束。其中人物上场时和下场时演的角色不同甚至相反。“博爱”
与“恐怖”并行。种下去的是卢梭的《民约论》,收上来的是拿破仑的《法典》
。这些岂非都是荒诞?在一七九二年,即“自由第四年”,共和元年,处死国王
和王后,革命三派激烈斗争。可是随着革命风暴后,又设立小学、中学,普及初
等教育,设立初级和高级师范学校,建立多种技艺专科学校,设置一些学术机构
和文化事业。同时又出现了巴贝夫的“平等派”共产主义运动。在革命与专制之
间的短短的插曲中,崇高的理想化作残酷的现实,又闪出文化的光辉,这岂不又
是一奇,也就是荒诞?
这部小说和《玉梨魂》、《金锁记》似乎毫不相干,其实可以互相攀比。照
样是容易见其异,不容易见其同。同是什么?是《新爱绿绮思》的遗风吗?同,
在于同是追求幻影。《玉梨魂》中的何梦霞和白梨影所追求的是什么?是结婚吗?
试想两人如果结合,肉体的以及生活的,那便和他们各自想象过的以至没有想象
到的一样吗?天天相对谈什么呢?整日整夜作诗填词吗?纵然梨影有万种风情只
怕也会说:“我是良友,不会作贤妻”吧?两人连彼此相貌都未看清楚,谈话只
凭文字,这与下棋只见黑子白子的“手谈”互猜心思差不多了。下棋的意义全在
下棋时,愉点一判,棋局便告终。恋爱也是如此。所以有人说“结婚是恋爱的坟
墓”。其实这话不对。恋爱就是恋爱,正如小说就是从第一页到第末页的过程。
恋爱与结婚又有关又无关,是一部小说和续篇。续书是另一部,没有胜过前书的。
婚后恋爱也可以,不恋爱也无妨。若把续篇当正本,两相混淆,必然会自寻烦恼。
若是婚后又生了孩子,再扩大家庭,柴米油盐,养妻或养夫兼育子,那就又是一
部小说,合成三部曲了。三本书有联系,但不是一回事。正如二百年前法国那部
小说。卢梭写书,罗伯斯庇尔上断头台,拿破仑上政治军事舞台,有联系,但不
是一回事。在当时人心中何尝不是认为这一下便能破旧立新,万世永存,热情高
涨,好比恋爱到了高潮,以为结婚后便能天天照样。小说妙处正在书中。爱情真
谛只在爱时。只有沉浸在幻影中才感到实体。幻而成真,真即非幻。梦霞在书房
和梨影在闺中似乎都哀哀欲绝,实际上都是在享受和虚无理想的幻影相会的欢乐。
两人对面就另是一番光景,不再有幻影中的滋味了。卢梭所想的是美丽的幻影,
正如修道院中的爱绿绮思幻想情人。幻变成真,就是群众上街和国民公会和断头
台了。可以充满热情去爱“黑色寡妇”,但拥抱她就是断头。伟大革命总要收场。
到拿破仑出来谢幕时,戏剧已经结束了。梨影的戏演不下去,只好找出个摘倩来
替代。还是演不下去,结婚结束不了恋爱,于是惟有大家都死的一条出路,不能
像欧洲的尤丽那样和丈夫及情人都到一起。恰好武昌起义,所以梦故死于战场而
不死于断头台。他比起也曾轰动过的李涵秋的《广陵潮》中那位革命少爷被斩结
局好得多。两书各有其幻影。美在其幻而不在其真。正如我们现在隔了二百年去
观望法国当年,再由卢梭而想其身世和理想一样,望得见的只是影子。
谁的影子?是“顾影自怜”吗?“自笑生平,居然有男儿志气!”是自怜,
也是自喜。出场的是自己的幻影,越悲伤,越快乐,真是荒诞。
《金锁记》又怎么扯得上?难道那位七巧女士从小姑娘到少奶奶到寡妇不是
一直沉没在自己的幻影之中吗?她一生满怀怨恨,总思念着可能的和不可能的情
景,见着现实的东西就有气。假如她在二百年前,她不会是在断头台边欢呼的群
众之一员吗?她才不管上台去的是路易十六及其王后,是罗兰夫人,是丹东,圣
鞠斯特,还是罗伯斯庇尔,也想不到还有一位炮兵军官随后就到呢。尤丽一变而
为“黑色寡妇”,这就是曹七巧,也是白梨影,也是卢梭,也不能不是拿破仑皇
帝。历史就是小说,小说就是历史,都是荒诞的,又都是真实的。真实在不断出
现的幻影之中。幻变成真,真又生幻。这是人类社会,也是文学。
说了半天,究竟说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要说的都说了。只能这样说,也
只会这样说。算是“满纸荒唐言”吧。
(一九八九年)
附录
智慧与学术的相生相克
钱文忠
首先,必须做一个实际上说不明白的说明:题目里的“智慧”指的是“东方
式的智慧”,而“学术”则指的是“西方式的学术”。然而,即使勉强做了这样
的区分,我也很难写明白金克木先生这个人。不过,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的了解
金先生呢?想到这点,我也就凭空冒出几分写这篇文章的勇气了。
金先生是在1949年前不久,由汤用彤先生推荐给季羡林先生,从武汉大学转
入北京大学东方语文学系的。自此以后,季、金两位先生的名字就和中国的印度
学,特别是梵文巴利文研究分不开了。1949年以后,只招收过两届梵文巴利文的
本科班。1960年…1965 年的那一班,就是由两位先生联袂讲授的。余生也晚,是
1984年考入北京大学学习梵巴文的,当时季、金两位先生都已年过古稀,不再亲
执教鞭了。季先生还担任着北大的行政领导工作,每天都到外文楼那间狭小的房
间办公;金先生则似乎已经淡出江湖,很少出门了。因此,我和同学们见金先生
的机会就远少于见季先生的机会。
虽说我见金先生远比见季先生少,但一般而言,却也要比别人见金先生多一
些。我第一次见金先生,是在大学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奉一位同学转达的金先生
命我前去的口谕,到朗润湖畔的十三公寓晋渴的。当时,我不知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