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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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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陈只读台词为“艳词”,没什么潜台词好说。王却读出潜台词为抒写一种境
界,那就不同了。究竟这些说法是辛的潜台词还是陈、王二人的台词,其下另有
潜台词呢?作《新五代史》那么方正的六一居士欧阳公怎么会“极力为艳词”,
而为官人品不高的冯正中君反而不是为“艳词”呢?原因何在?
    作品和作者也可以看作台词和潜台词,不会完全一样。《白雨斋词话》也说
:“诗词原可观人品,而亦不尽然。”举了一些例子。又说:“冯正中(延巳)
《蝶恋花》四章,忠爱缠绵,已臻绝顶。然其人亦殊无足取。”“诗词不尽能定
人品,信矣。”诗文是台词,人品是潜台词。台词高妙,不一定潜台词同样好。
“口不应心”,虽非必然,却是常有。司马相如、金圣叹也是这样。说不定中国
古代诗文和诗人、文人有这样一种“传统”。原因可能是用于社会的文和处于社
会的人极难一致。司马相如的文有两面,正如他的人有两面。用现在的习惯语说,
他的一生和文章都是悲剧。遭遇很曲折,文章需索隐。文名极大,读者很少。到
现在他又以附于妻子卓文君而留名。这岂非悲剧?
    几年前看到法国德里达的几本书。对于他的所谓“解构”,我难以发言,只
写过小文《解构六奇》。他有两篇文是一中有二。平行印出两篇,或纵(上、下),
或横(左、右)。不知是不是一是台词,一是潜台词。反正我看后莫测高深,觉
得两篇都是台词,无非捏合到一起而已。说两篇文是“合二而一”和“一分为二”
都无不可。自己已经说出来,“潜”于何有?《小五义》中的“黑妖狐”智化口
中发誓,脚下画“不”字,也不能一张嘴同时说出两种话来。这样文章,不指为
“故弄玄虚”,也算是白费气力,因为难得有人明白,明白了又能得出什么?无
非是台词之外有潜台词,或则是解开“双关语”。
    以我浅陋所知,欧洲人论文,从德里达上溯一直到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对
于潜台词的重视似乎都不如中国。他们极力要把潜台词变成台词。现在是一面着
重分析台词本身,另一面又着重挖掘没讲出的潜台词,“分道扬镰”。然而,总
之,都是要把不明白的讲成明白,把明白的讲成数学公式,其实是更加不明白。
中国自从毛《诗》大《序》提出“比、兴”起,经过《文心雕龙》直到《人间词
话》,都不放弃讲潜台词。但讲法是把明白的讲成不明白,不明白的讲得更不明
白。好比佛家讲《妙法莲华经》,把一个“妙”字讲得无穷无尽。(竺法护译
“妙”为“正”便不妙了。原文此字sad 在这里只指“正法”之“正”,也是
“真”,单讲才深奥。)我们看轻潜台词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到不了一百年。
可是找“黑话”之风有一时期还声势浩大,仍然是重视潜台词的传统。可见不说
不等于没有。
    台词是明白讲出来的,可以分析;潜台词就不然。欧洲人历来大多讲求明白,
说话要划清边界,极力把不明白讲成明白,连“神秘”也明白说出;可是也往往
越追求讲得明白越不明白。罗素、维特根斯坦就是眼前例子。海德格尔更不用说。
中国人历来大多讲求不明白,或说含糊,说话常闹边界纠纷,往往把明白讲成不
明白,引起过不少人愤怒。可是偏又有人不断称妙,所谓“妙不可言”。“不可
言”就是潜台词不能转为台词。印度人处于中、欧两者之间,摆的架势很明白,
喜欢一二三四报数,但演的什么又不明白;很讲划界却总是划不清;仿佛是台词
和潜台词不分。也许正因此,欧洲人把他们认作本家,而中国人也把他们看作亲
戚。“此在”(欧),“刹那生灭”(印),“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中),
三句台词仿佛可以相通,但潜台词恐怕是大不一样:一个肯定,一个否定,一个
不定。
    世界正在迅速变小。世界上的种种台词和潜台词也正在激烈冲撞汇合。看来
可能是世界台词越来越趋向欧洲语言,而潜台词反而像是越来越向中国语言接近。
“中国的”和“中国人”并不相等。围棋是中国的,围棋的世界大赛冠军不一定
是中国人。所以我这句“卜辞”并非中国人自高自大,不过是一句旁白而已。

                                                         (一九九O 年)


                       古“读书无用论”

    “读书无用论”这个名字起得好。其来已久。最古的主张者也许是孔子的得
意门徒仲由,即子路。他曾对老师说:“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
为学?”记在《论语》里(《先进》)。这就是说,有了人,有了土地(社)、
粮食(稷),还读什么书?有饭吃就是“学”了。书能当作饭吃吗?这话是从一
个人做官引起的,可见用意在于做官就是为学。孔子不赞成,也没有驳回。孔子
的私淑弟子孟轲也说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
矣。”(《尽心》)一捆竹简他才取两三条,公然说无书胜有书。诵读诗书的儒
家祖师爷尚且有此论调,“绝圣弃智”的道家和“摩顶放踵”的墨家之流更不必
提了。这是两千多年前的话。
    不仅如此。“读书无用”实指书生无用,文人无用。此论也是由来久矣。试
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载的,一千年前的五代时期的一些“妙人妙事”。
    五代的国号是梁、唐、晋、汉、周。除第一代以外总是后一个比前一个更古。
若再有第六代,那应该是殷商了。不错,接下去的是宋。春秋时的宋国据说是殷
人的后代。只不知赵匡胤取国号时是否考虑过这一点。照国号看,这些国君应当
是“信而好古”的。然而不然。这都是文臣的主意。后唐明宗即位时,有人建议
自建国号。这位皇帝问:“何谓国号?”(卷二七五)他“目不知书。四方奏事
皆令安重诲读之。重诲亦不能尽通”(同上)。这才“选文学之臣,与之共事,
以备应对”(同上)。选出来的便是翰林学士冯道。他是历事四朝,历来挨骂的,
当时却被尊重如圣人。他官大,名大,其实不过是“以备应对”,起点咨询作用
的无足轻重的人。他自己也说:“我书生也。当奏事而已。”(卷二八七)不过
有时上上条陈提点意见罢了(《通鉴》里记了他的一些意见)。后唐明宗是沙陀
族人,不识汉字是不奇怪的。刘邦、项羽是汉族人,也是著名不读书的。
    后晋一位掌权大臣说:“吾不知朝廷设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当尽去之。”
(卷二八四)胡三省在这下面的注中大发感慨说:“呜呼!此等气习自唐刘赞已
为文宗言之。”……非有国者之福也。虽然,吾党亦有过焉。“(同上)他说的”
吾党“就是”我辈“,指的是做官的文人。他说不必怪武人(”夫何足责?“) ,
而怪文人自己,有点自我批评精神。
    五代的后汉时,大官们曾吵过一架。一个说:“安定国家在长枪大剑。安用
毛锥?”另一个说:“无毛锥则财赋何从可出?”(卷二八九)这后一位是管财
政的。在他眼中,“毛锥(笔)”的用处也就是收税记账。他不算是“文官”。
所以他同样“尤不喜文臣。尝曰:此辈授之握算,不知纵横,何益于用”?(同
上)因此他给文官的“俸禄皆以不堪资军者给之”(同上)。俸禄大概是实物,
不能军用的才给文臣,而且故意高估价值,实际是打了折扣。(“吏已高其估,
章更增之。”)除这个“毛锥论”以外,还有个理论。后汉高祖任命的一位最高
掌权大臣“素不喜书生。尝言:国家府廪实,甲兵强,乃为急务。至于文章礼乐,
何足介意?”(卷二八八)这实际上是孔子早已讲过的:“足食,足兵,民信之
矣。”(《论语·颜渊》)国家有了粮食(廪实),有了武器(兵强),老百姓
还能不听话信从吗?所以商鞅相秦,讲求耕、战。可见所谓儒、法两家的政治主
张并不是水火不相容的。
    为什么武人不喜文士?为什么胡三省要文人自我反省?五代的后汉一位武官
“尤恶文士。常曰:此属轻人,难耐。每谓吾辈为卒”(卷二八八)。文人瞧不
起武人,当然要挨骂。可是顺从附和也不行。后梁太祖还没当上皇帝时,曾和僚
佐及游客(门客之类)坐于大柳树下。忽然他说:这柳树可以做车毂。有几个游
客便跟着说“宜为车毂”。这可遭殃了。这个未来皇帝“勃然厉声曰:书生辈好
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他随即“顾左右曰:尚
何待?”于是“左右数十人摔言宜为车毂者,悉扑杀之。”(卷二六五)不但武
人,文人也自相攻击。有一位官员“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恶缙绅之士”。
他趁那位未来皇帝大杀朝士的时候建议:“此辈尝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
浊流。(同上)被杀的都被“投尸于河”。这个建议人“见朝士皆颐指气使,旁
若无人”。“时人谓之鸱袅。”(同上)也有不这样的,处境就不妙。后晋时一
位大臣(节度使),“厚文士而薄武人,爱农民而严士卒,由是将士怨之”(卷
二八一)。结果是引起了一场兵变。
    还有更倒霉的。黄巢入长安建立齐朝后,“有书尚书省门为诗以嘲贼者”。
结果是:“大索城中能为诗者,尽杀之。识字者执贱役。凡杀三千余人。”(卷
二五四)可见读书又会作诗,不但无用,而且有害了。
    以上这些不过是从几本《通鉴》里抄出来的。若不嫌麻烦,大翻典籍,“读
书无用论”的传统恐怕是代有新义的。不过分析起来,认“读书无用”者即认书
生无用者,也只有两派。武官不喜文官是一派。文人也不喜文人是又一派。后一
派中,不仅有讲政治经济实用的瞧不起“舞文弄墨”的,还有“文人相轻”的。
    上溯到孔、孟,可发现他们和后来的不一样。孔老夫子很重视学习。《论语
》一开头便是“学而时习之”。以后又多次讲为“学”。不赞成读书的子路也说
“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他否定书,并不否定学。除此处以外,《论语》中没
有再提到“书”。读的书好像只是“诗”。写定了没有,也不知道。《孟子》里
有两处提到“书”。一是“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尽心》)。一是“颂(诵)
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万章》)早期“读书无用”的宏论可能有
两点原因。一是书少。二是书不可靠。
    书少。孔、孟当时的古书还是刻在竹片上的。也可以写下来,例如“子张书
诸绅”(《论语·卫灵公》)。《孟子》的长篇大论不像是刻竹简。不过直到汉
朝还是帛和简并用。书的抄写、保存、传播都不容易。殷商的甲骨卜辞在春秋战
国时大概已埋进土里了。口传和有文字的书是《诗》和《书》。所以《论语》多
次提到学“诗”。《孟子》才提到读“书”(》尚书》)。这两者一是文,一是
史,不是两者合一的史诗。《论语》说“文献不足”,说“史之阙文”,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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