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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互相通过香气之类中介交流信息。太阳、星辰、河外星系都在不断地向我们发
信息。但是语言总是指人类的语言,这不仅仅是中介或工具。人类社会创造了商
品,却又产生所谓“商品拜物教”。是不是有“语言拜物教”?不敢说。人能创
造工具,但工具一被创造出来,它就独立于人之外。好像上帝创造了人以后,或
则说人创造了上帝以后,被创造者就不完全服从创造者,创造者就不能完全认识
被创造者了。于是被创造者往往还会支配无知的创造者,创造者会受被创造者支
配而自己不知道。这个创造者和被创造者(创造物)的关系是人类对自己所创造
的世界的关系,也是自然界对自己内部创造出来的人类的关系。人类语言是特殊
的工具,是特殊的通讯工具,是特殊的交流信息并能指使行动的中介。一个人对
自己讲的话也不能知道它的全部意义,就是说,只能知道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
不能完全知道别人听了以后所理解的意思。一句话讲出以后就不属于讲话的本人
了,也就是独立出去了。这好像人类创造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但不能由自己意志
去支配它们一样。浮士德召了魔鬼来,就得受魔鬼支配。问题在于他和魔鬼之间
订下的是什么契约。这往往自己也不知道。语言也可以说是这样一个魔鬼。到现
在我们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和它订下的是什么样的不可违抗的契约。弄清楚了,
我们便能支配魔鬼了,也算是得救了吧?
我小时候读过梁启超在小说《新中国未来记》中译的拜伦的《哀希腊》诗的
一段,至今还记得:
“马拉顿山前啊,山容缥缈。
马拉顿山后啊,水波环绕。
如此好河山也应有自由回照。
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如独立于其外的世界那么大,但它总是比任何一个人所能感觉到的世界大。
每一个人都在一个或大或小的语言世界之中。彼此处在一个共同世界中,但各自
的世界却是交错的,不是等同的。缺少听说语言能力的人、动物、植物以至无生
命的物体之间的交互传达信息关系不属于人类语言这个层次。对一般人来说,一
个人既生活在一个现实世界中,又生活在一个大家共同而又各有不同的语言世界
中,无论如何出不去,自己困住了自己。不可言说的世界也是不可思议的世界,
是另一回事。
语言化为文字,换了符号,成为文本或一本书,又出现了另一个语言符号世
界。书本世界不能完全符合口语世界。书本被创造出来以后自成一个世界,自有
发展并且限制了进入其中的人。人进入书本世界以后常常通过书本认识世界,和
通过语言认识世界一样。这个世界对一个人来说也是可大可小的。它不是一个人
单独创造的,也不是人人相同的。
人类除现实生活的世界外还能通过自己的创造物认识世界。人所创造的通讯
(交流信息)中介不仅有语言和书本,还有艺术和数学等,各自构成不同的世界。
语言和书本的形态也不止一种,所以可以说一个人可能生活在几个世界中,确切
些说是在他所认识到的几个世界中。当然这几个世界都出于一个世界,但又和那
原始的世界不同。一个小孩子和一个天文学家同时看的天是一个,但两人所认识
的天彼此大不相同。小孩子只见到一个天,天文学家见到了两个天:一个和小孩
子所见的一样,另一个不一样。讲共同的天的语言彼此才能通信息。天文学家讲
天文的语言,小孩子不懂,他还没有进入那另一个世界。艺术和数学等等也是这
样。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世界,或则说是宇宙的不同世界形态。所有的各种世
界本身都是开放的,但你没有进入那个世界,它对你就是封闭的,似存在又不存
在,没有意义,你从中得不出信息。任何人都能看见一个数学公式,但只有进入
那个数学领域的人才认识那个公式,其他人只见到一排符号,站在无形的封闭的
世界外面,不得其门而入。
由此可以说读书是读一个世界,读一个世界也好像读一本书。后一句怎么讲?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看一本书要知道它的意义,也就是书中的世界。读世界也要
知道它的意义,也就是这个感觉所得的世界中的世界。这同听人说话一样,不止
是听到一串声音,还要知道其中的意义。若是听到自己所不懂的语言,那就不懂
意义,收不到信息,或则说是没有进入其中的世界。认识一个人也是这样。对不
认识的人只知道外形,对认识的人就知道他的或多或少的事,也就是这个人的世
界。严格说这只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一部分,是自己组合起来的那一部分,不是那
个全人。因此听话、读书、认识世界都不能不经过解说。看一幅画和听一支歌曲
也是同样。这都要经过解说而进入一个世界,也可以说是由自己的解说而造成一
个世界。解说不能无中生有,所以有来源,有积累,有变化,也可以不止一种。
这些都可以用读书来比譬。从一个个字和一个个句子结合读出整个文本的内容,
也就是由解说构拟出一个世界。有各种各样语言(口语、书面语、数学语言、艺
术语言等),有各种语言的世界。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多层次世界中;有的人的世
界层次少,有的人多。
我幼年时到手的书都看,老来才明白这是对五花八门的世界发生好奇心,想
通过书本进入一个又一个世界。几十年过去了,仍然觉得不得其门而入,却还是
想由读书去读各种世界。这真是如《楚辞》的《九章·涉江》开头所说: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可惜我把语言世界、书本世界、艺术语言世界、数学语言世界、感觉所得的
现实生活世界等弄混淆了,没有分别不同层次,只知其同,不知其异,更没有知
道解说的重要,不知道所知的世界是个经过解说的世界,好比经过注释的书,而
且对解说也还需要经过解说。由此我一世也未能解开世界的九连环,不知道这个
连环的整体。我只明白了所处的是一个不能不经过解说的隐喻世界。
文体四边形
《孟子·离娄》中说:
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
前一句是叙事加解说,后一句是说事实。《淮南子·汜论》也说《诗》和《
春秋》都是“衰世之造”,但没说一个亡而另一个兴。问题是:这合不合事实?
为什么《诗》和《春秋》可以作为一条线上的先后相续的相关作品?韵文和散文,
诗和史,其间有什么同一性?
《诗》三百零五篇结集以后,确实是再也没有了。《补亡诗》(见《文选》 )
不能算。传说孔子删《诗》编成定本(将风和颂及大小雅合在一起),作《春秋
》。古诗结束,史书开端,确实是在孔子之时,挂在他的名下,时代不错。这两
部书一先一后也正是西周、东周两代作品。先诗后散文也合乎文体发展的一般情
况。可是散文怎么能代替诗?诗为什么会亡?又为什么会变成纪实的史?是没有
“王”就没有《诗》了吗?
《孟子》和《淮南子》两家说法属于同一种解说而有所不同。可能说的同是
《诗》而一个指“盛世”雅颂,一个指“衰世”风谣。再看一下现存的最早书目
《汉书·艺文志》,就可以发现正好有四条线各占一边。古人由亲身感受而知道,
再由思路的线性习惯而作解说,将诗文画成一条又一条线。现在将几条线列成四
边形就很明白。这可算是今天解说古人的解说吧?
《诗》是集子,最早的仅有的文学结集,内分风(南)、雅(小、大)、颂。
显然风和小雅是一条线,大雅和颂是另一条线。春秋时出现了史书《春秋》,随
即是战国时出现了骚赋,即楚辞。这又是两条线。
《汉书·艺文志》说:《诗》三百零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
帛故也”。诗是口传的,所以烧不掉,禁不绝。又说:《春秋》“有所褒讳贬损
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所以有各家不同传授。又说:“《春秋
》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
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毂梁、邹、夹之《传》。四家
之中,公羊、毂梁立于学官,邹氏无师,夹氏未有书。”很明白,《诗》、《春
秋》和《传》都是口传下来的。《春秋》中批评大人物的话都隐而未说出,免得
当时遭难。《传》是背景材料。
《诗》也有《传》,有鲁、齐、韩三家。西汉时“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
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奇怪的是到东汉时西汉官
府承认的三家《诗传》都亡了,反而《毛诗》传了下来。《毛诗》篇篇有小序,
指出这篇诗的用意是“美”,是“刺”。拥护什么,反对什么,诗中暗示的,序
中都明说了。还说明背景,“祀”、“颂”什么人,《鲁颂》出于东周等等。
《春秋》寓褒、贬,《诗》中风、小雅含美、刺,又都不明言而靠《传》说
明,这是共同之点,两条线平行。大雅和颂不仅赞美,而且歌颂,不但明说“文
王在上”,而且还“转昭于天”。所以这些在《诗》中又另成一条线。还有一条
独立的线出于春秋战国时南蛮之楚而大盛于两汉,称为骚和赋。四条线结成平行
四边形。不是正方形,有短长,有倾斜。
民间歌谣不会断绝,只是长期无人搜集和拟作。汉武帝时设立乐府,是以音
乐为主,雅颂为主,虽说兼采风谣,已没有《诗》的地位。“风”《诗》确实是
亡了。
赋是否和《风》、《春秋》一类?《艺文志》中说:在春秋之后,“学诗之
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荀子)及楚臣屈原离(遭遇)谗
忧国皆作赋以风(讽),咸有恻隐古诗之义。”以后宋玉、唐勒及汉朝的枚乘、
司马相如、扬雄便着重辞藻而“没其讽谕之义”了。又说:汉武帝“立乐府而采
歌谣”,于是又有了“代、赵之讴,秦、楚之风”。《汉书》作者班固的《两都
赋·序》说:“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作。”
还说前汉的“言语侍从之臣”留下的赋在成帝时就编了千有余篇。这说明了赋的
由风而雅颂和由民而官的过程。
民间的风谣未断,部分入于乐府,和《诗》的采“风”类似。官府的雅颂在
乐府中为正声,连绵不绝。到《元史·礼乐志》中还有,不知蒙古族皇帝祖先听
得懂听不懂。文人的“风”、“雅”(小雅)转为《春秋》、《史记》和“赋”。
诗人成为“布衣”,“失志”作赋。南风北渐,项羽作《垓下歌》,刘邦作《大
风歌》,两人都是楚人。楚辞成为诗文正统,诗、骚合一。赋和风一样由民间进
入官府,直达朝廷。《春秋》本是宫书,所以整个文体四边形到东汉时都属于官
府或是收为官有了。
这些还是不是“衰世之造”?恐怕是世未处衰而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