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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以外,还有《异部宗轮论》(另有两译),也不会是给外人看的。
算在“论”里的一些理论专著,有的实是词典,如《阿毗达磨集论》,或百
科全书,如《阿毗达磨俱舍论》。“俱舍”就是库藏,现代印度语中这词就指词
典。有的是以注疏形式出现的百科全书,如《大智度论》。有的是本派理论全集,
如《瑜伽师地论》。还有类似这两种的,如《发智论》和《大毗婆沙论》。有的
是理论专著或口诀,如《解脱道论》(巴利语本为《清净道论》)、《辩中边论
》、《唯识三十论》、《因明入正理论》。有的是内部辩论专著,如《中论》、
《百论》。有的是专题论文,如《观所缘缘论》。还有两部不属佛教的理论书,
《金七十论》和《胜宗十句义论》,更是供佛教徒内部参考了。这些都是有一定
范围的读者对象的。著书的目的本不是为普及,所以满纸术语、公式,争论的问
题往往外人看不出所以然。“预流”的内行心里明白,“未入流”的外行莫名其
妙。
至于秘密部的经咒,本身当然是对内的,而应用却往往对外,借以壮大声势,
提高神秘莫测的地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所有只供应内部的书,包括以上所说
各类,其内容都是不便对外人说的。我不敢说知道,自以为知道的也不敢对外说
:“内外有别”,说出来怕会招致“内外夹攻”,何苦来呢?真想知道的自会硬
着头皮往里钻,不至无门可入,用不着我多嘴。
佛教文献一般分为“经”、“律”、“论”三藏,这是就形式而言,循名求
实则往往不然。例如《入楞伽经》、《解深密经》,实际是讲宗教哲学的“论”,
只形式上是“经”。无论为教内或教外,应当有一个经过整理的编目,删芜,去
复,分门,别类,标明所祟佛或菩萨的教派,分出各主要哲学体系,不受宗派成
见束缚,指出其内容要点,说明各书间关系,列举已刊或待刊的原本或同类的原
书以及各种语言的译本。那样一来,全部文献的情况就比较清楚了。然而此事谈
何容易。“我佛慈悲”,也许二十一世纪国际学术界会有这样的书出现吧?也许
早已有之,而我孤陋寡闻不知道吧?
有一点应当指出,佛教理论同其他宗教的理论一样,不是尚空谈的,是讲修
行的,很多理论与修行实践有关。当然这都是内部学习,不是对外宣传的。在
“律”中不但讲教派历史,讲组织纪律,还为修道人讲医药。还有用心理方法治
疗精神病的《治禅病秘要经》之类,以及一些治病和驱鬼的咒语。这些都是在山
林中修道所必需的。当然治病咒语也可对外。出家人生活多半要靠人施舍,所以
“布施”列于“六波罗蜜多”之首。佛教也是很讲究实际效果的,否则早就完了,
更谈不上流传到印度以外了。至于佛教后来为什么在印度本国消亡而在外国发展,
则是另一问题。
这里还想啰嗦几句关于汉译佛教文献的语言的话。
说到文体,汉译佛典大部分是六朝和隋唐的,能读那时文章的人不会有大困
难。问题在于其术语或行话。任何一行都有行话。若要求所有的书都只讲日常生
活口头应用的语言,人人都懂,那样的普及只能取消一切专科行业,也是办不到
的。工农商学兵都有自己的行话,宗教何独不然?科学中也是“隔行如隔山”。
语言的基本符号单位是词,词各有所指,像数学符号、化学元素符号等一样。不
过佛教特别喜欢用各种术语,又喜欢计数,这也是印度习惯。他们的逻辑也是公
式化、数学化得很。佛教为超脱死,要追溯生,从成胎到生产的经历都一一计算,
仿佛讲产科医学。分析心理越来越细。佛、菩萨称号越来越多。上自天文,下至
地理,无不涉及。这真好像是对记忆力抽所得税。可以说是存心不让外行懂的。
汉译的译名又不统一,如“观自在”即“观世音”,“五阴”就是“五蕴”,还
有时忽译音、忽译义。最难人的是有的印度习惯语也硬搬过来。在玄类译的一部
“论”中(忘记是否《成唯识论》了),忽然冒出一句“天爱宁知……”,真是
天知道!佛教称一般的神为“天”,即天神。“天神所喜爱的”本是阿育王的头
衔,后来却成了一个习惯语,即傻瓜。这句话是作者与对方辩论时动了肝火,说
“你这个傻瓜怎么能知道……”。玄奘当年用古汉语照字直译出来就有点神秘莫
测了。好在这种地方还是有限的。若是只想欣赏文学故事,倒比读六朝文难不了
多少。至于“四谛”、“六度”之类不过是简化符号。我们现在不也用“三反”、
“五反”、“整风”、“反右”、“四化”之类从字面看不明白的符号式的词吗?
知道了那一套符号的涵义,熟悉了公式,弄懂佛教语言并没有多大困难。不过要
讲哲学和修行要道,明白其中讲的究竟是什么,那还是要花点工夫,好像学数理
化和一门外国语一样,急躁不得。当然,若只是要定性,倒也不难。只要判其为
主观唯心主义还是客观唯心主义,形而上学还是带有一点辩证法因素,纯粹的信
仰主义还是夹杂着一点朴素的或机械的唯物因素,定其历史背景和阶级属性,指
出其对劳动人民的欺骗和危害及为剥削阶级服务的反动本质,或则再同杜林、贝
克莱、马赫、黑格尔、康德等对对号,都无不可;反正马克思主义以前的哲学总
是反动、错误、有局限性就是了。如果简单化了去看,什么佛教文献,无非是
“满纸荒唐言”,任凭批判,好在印度古人不会还口。
还有一点要说。一九七六年欧洲出了一本《西藏语法传统研究》。由此提出
了一个问题:和梵语语系截然不同的藏语如何能应用梵语的语法体系来构成自己
的语法呢?我们由此自然会想到《马氏文通》。汉语和拉丁语也是构造大不相同,
何以能用拉丁语法的格式讲汉语语法呢?利用印欧语系的语法格式讲汉语的何止
这一部?一向我们以为这不过是削足适履,可是帽子总是不能当鞋穿吧?既然说
的通,就必有共同之处(不见得就是现代语言学所谓“深层结构”)。梵藏和梵
汉的翻译可以作为大量研究材料。
这里说一个例子。梵语有复杂的词尾变化,而汉语却不然;可是梵语的复合
词是去掉前面的词的语尾的。梵语复合词越来越长,就越来越像古汉语。汉语直
译梵语,不过是割去梵语词的尾巴,而这在梵语复合词中已经如此。再就不复合
的词说一个例子。佛经开头一句公式化的“如是我闻”中,后两字中,原文的
“我”是变格的“被我,由我”,“闻”是被动意义的过去分词,中性,单数,
两词连起来是“被我听到的”。这在古汉语中照原词义和原词序用“我闻”就表
达了“我所听到的”,可以不管原来的语形变化。梵语的书面语发展趋势是向古
汉语靠近,表示词间关系的尾巴“失去”成为待接受对方心中补充的“零位”
(数学用语)或“虚丈”(占卜用语)。同时,由所谓“俗语”转变为现代印度
语言的口语发展趋势则向现代汉语接近,性、数、格之类词形变化简化甚至失去,
而增加表示词间关系的词。这可以说是语言的历史发展中的有趣现象吧,可惜似
乎还不见有人认真做比较研究。
采直译、“死译”或“硬译”方式的汉译和藏译佛教文献中有不同语系的语
言对比问题,有翻译中的语言学问题。近二十年来世界上各门科学都蓬勃开展新
的探索,可能语言学也会很快把这类研究提出来了。中国人应当更有方便吧?有
志之士“盗兴乎来”。——当然要谨防中毒。勿谓言之不预也。
实在不应再谈了。但在佛教文献的大门上,我想还要写上马克思引用过的,
诗人但丁在地狱门上标示的话:
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像;
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奉。
一九七九年
怎样读汉译佛典
——略介鸠摩罗什兼谈文体
中国佛教典籍的丰富在全世界当可算第一。我曾就其中的汉译文献部分写过
两篇文章略作说明。但汉译佛典数量庞大,一般人不知从何读起。读书先要定目
的。若从文化发展着眼,不是专门研究而只是想直接从汉译佛典了解中国汉族佛
教的一些要领和印度佛教的一斑,有没有比较方便的途径?本文提出一点意见以
供参考。
宗教文献只是宗教的一部分,汉译佛典又只是中国佛教文献中汉、藏等语言
译本中的一部分,我们又只能读其中的一小部分,岂不会以偏概全?对于专门研
究者当然要避免这样,但对于着眼于了解文化的人却又不同。这些人读书既要
“胸有成竹”,又要“目无全牛”,还要能“小中见大”。考察、了解、研究一
种文化以至一种文献本来有两种方式。“读天下书未遍,不敢妄下只字”,那只
是在古代书很少的时候可以说说。如果只有掌握了对象的全部情况才能研究,那
么天文、历史、人类等都无法研究了。事实上,宇宙或则人类是一大系统,其中
又可分层次,又是由各部分组成,最后可以分解为基本粒子之类。科学研究总是
割裂进行的,是在原子论和系统论的哲学思想指导下又分析又综合的。这是一种
方式。另有一种方式是我们用得最多而习以为常不觉得可以也是科学方法的。我
们从来不可能同时仅由感觉知道一件东西或一个人的全面、全部。一间屋子、一
个人,我们看到这面就看不到那面。我们又不是将里里外外四方八面都考察到了
然后综合起来才认识这间房子或则这个人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对房子和人的认
识。以偏概全固然不可,由偏知全却是我们天天在做的。打仗要知己知彼,但若
要对敌人一切都知道了再综合起来下结论然后打仗,只怕只能永远挨打了。何况
情况还在不断变化?许多科学结论所根据的也只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如天文、
生物是不可能全部知道的。这样会有错误,因此科学由不断修正错误弥补不足而
发展。所以分析一个全体的部分是科学方法,由部分而知全体也是科学方法。不
过前一方式已经大大发展,后一方式虽然在我们日常取得知识中应用,却没有照
前一方式那样发展,所以我们不以为它是科学方式,不注意科学中也在应用这种
方式。我们往往注意结构而忽略程序,注意系统而忽略整体。其实上述两种方式
都有哲学思想指导,都可以用数学表示,都是科学,都可以发现真理,也都可以
产生错误。读文献也可以应用这两种方式。前一方式是大家熟悉的,现在试试后
一方式。
提起中国佛教,首先就碰见了“佛”。无论是和尚或不是和尚,信佛或不信
佛,一句“阿弥陀佛”是谁都知道的。一直到小说、戏曲和电影、电视剧中都会
出现。阿弥陀佛远比释迦牟尼佛的名声大。其次,“菩萨”是最普遍为人知道的。
观世音菩萨或则观音是最有名的菩萨。通俗文学如《西游记》等小说、戏曲都为
观音作了大量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