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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交代一切,然后,到傍晚时,我就得把我说的都一一写下来,第二天带着去上班。他们总是要我承认那些我从来没做过的事,要是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说我抗拒交代。这样的情形一天又一天地过去,有一天我不得不去看医生了。医生认为我已经精神过劳,他很同情我,于是给了我一些药。我吃了他的药,发现自己在下午审讯的时候居然也昏昏欲睡。而后,我再也得不到那些镇静剂了!在晚上时,老师们开会讨论怎么使运动进行下去,我不能去开会,因为很可能他们要讨论到怎么对付我,我被送到小房间里关着,等会议结束以后,我才能回家。有一天,我在小房间里等到很晚,一直没人来通知我回家,原来他们都早开完会回家了,只是忘记我还在小房间里等着!
我晚上回家,就用我的打字机把交代打出来,准备明天上班的时候去交。有时候我真的想反抗,我不想再写了,但是中正总是说:妈咪,你还是要写的,去写完吧。于是我就咬紧牙,写啊写。中正总是帮助我的,就像从前我劳动打石头的时候,他来帮我把我搬不动的大石头先砸碎。
由于有了戴西这块靶子,〃四清〃运动轰轰烈烈在业余大学展开,全校都停了课,每天各系老师们都要在一起开长会,每个老师都要发言批判戴西的罪行,哪怕是从来不认识戴西的老师,所有的人都必须要说些什么。要是不说,就会被认为是和戴西一伙的。于是,所有的人都找出话来说。我们现在已经不能对那个时代的人用通常的德行尺度来衡量,那让人感觉残酷。因为在压力下,绝大多数人都力图自保,然后才能想到尽量不伤害别人。那些老师,绝大多数也是这样软弱的人。然而,对这样的软弱,今天人们表现出来的谅解,其实深深地污染了后人的心灵,也污染了德行的尺度。
不过,并非所有的人只是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清白这样做,还有的人,是出于落井下石的快感享受和对自己平时无法伸张的私心的满足,而攻击戴西。那个曾被戴西抢去学生的英文老师,他每次都发言,每次都能把一件件小事演绎成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大事,惊心动魄而且栩栩如生,将批判会推向吸引人的高潮。一个人对他人的妒忌心最好的解脱办法,就是将对手推进无法还手的失败境地,使其再没有机会与自己抗衡。
于是我们知道了,一些在批判会上慷慨激昂的脸后面的私心,也许可以化为群众的革命运动中的极大动力。
那些阴暗的私人感情夹杂在批判中迸发出来,像在管道里默默流淌的污水,在限制它的管道突然爆裂时,会喷得很高,简直就像一眼喷泉。
一次,学校召开了百人大会,那是一个为了谴责我的罪行而开的大会。我坐在大家的面前,人们在我面前站起来发言。他们谴责我的那些事是那么充满了想象力,以至于我开始想要听他们说的了。
有一个人说的事甚至让我觉得想要笑出来。一个女老师说,从前我到永安公司买东西的时候,我总是直接就上五楼的办公室去,那些售货小姐会把我想要买的东西带上来,那些东西都被放在一个个托盘里,她们端着托盘依次走过我的面前,我靠在皮沙发上,一只手拿香烟,一只手端一杯茶,要是我看中什么,就点一点,她们就把那东西留下来。而我从来就不付钱。
我想我这是在听阿拉伯故事了,这哪里是在我的生活中发生的故事!
可在那时,有多少这样的事发生。
戴西在她的回忆录里这样写道。
这时我明白过来,人的妒忌心有时因为是同行,有时是因为完全不同的生活背景。在一个人不可能是郭家漂亮的小姐,但他对那种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心存向往,常常在不肯启齿的向往和异想天开的想象里,会夹着嫉妒的怨愤。常常心头这些难言之隐导致了激烈的虐待,它们利用了一场堂而皇之的政治运动,而所有的一切,其实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像被虐待的人那样拥有。
有时,貌似纯洁的行为实际上是有着非常脏的个人背景。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被教导要夹起尾巴做人,尽量不要得罪任何人。那些教导过我的人,常常都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吃过苦的人,现在回想他们长相不同的脸,我发现他们的脸上总是留着一种非常谦恭的表情。但要是仔细看他们,会发现他们那恭顺的神情,全是百宝箱的盖子。此刻我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懂得了对别人任何不经意的冒犯,包括自己天分上的长处,都会在某种时刻成为杀身之祸。他们所跋涉的世事,常常是崇高与卑鄙泥沙惧下的。
而戴西经受这一切的时候,离〃文化大革命〃开始还有两年时间。
两年以后,〃文化大革命〃开始,戴西又开始了她清洗女厕所的工作。在许多共产党女干部的回忆录里,她们也写到了自己被迫清洗厕所的往事,带着被侮辱的愤怒。戴西非常理解这种愤怒,她以为,清洗厕所这件事的本身是不侮辱人的,而是人们将你与厕所联系在一起,与臭的、脏的联系在一起,井强迫你去做,这才是对人的侮辱。
在〃文化大革命〃中,戴西一度离开资本家的连队,与靠边的女干部们一起劳动。她还是必须每天把盛满粪水的木头马桶,从女宿舍里端出去倒掉,并清洗干净。虽然大家都不是得意的人,女干部的地位与戴西还是有微妙的不同。那时戴西已经独自端不动沉重的马桶了。于是,每天有一个女干部帮她一起把马桶抬到粪坑边上,别的事,由戴西一个人完成。许多女干部也曾是〃四清〃工作组的一员,只是那时,她们是迫使别人情洗厕所的人。
我不知道当一个女干部看到戴西那样熟练地刷洗马桶,她会不会想到为什么戴西会熟练如此?
八十年代以后,戴西在中国大陆几十年的经历成为海外的传奇,外国的新闻记者找到戴西,这时,戴西已经是一个独自住在一条上海安静大弄堂里的白发老人,与邻居合用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但仍旧保持着明亮的眼光。
香港记者前来采访,回去以后,报道说,上海的郭家小姐住在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里,无法自己养活自己,靠海外的亲友资助。戴西为此非常愤怒,她说自己过去的确有一栋房子,现在虽然只有一间房间,但绝不只几平米。自己虽然失去了所有的家产和首饰,美金和金条也早已经没有了,但自己从来不靠美国的亲友帮助。〃文化大革命〃以后政府偿还了一部分家产,她照着吴家的规矩,为静姝、中正和自己各留了一份。那时中正已经在美国生活,于是她把中正的一·份存在外汇银行里。他说:〃记者总是最大的说谎者。〃
英国BBC电视小组来到上海访问戴西,他们要求戴西领他们去拍摄利西路的郭宅,那处带着大花园的大房子。戴西领他们去了。他们问到戴西每月可以拿到多少退休金,大概可以折合多少英镑。戴西问他们知不知道中国人日常的消费指数,他们说不那么清楚。于是,戴西说:〃我不愿意告诉你们。〃事后,戴西解释说,要是她说谎,她就侮辱了自己的德行,而要是她回答了正确的数字,那英国人会非常吃惊,他们会觉得无法生活。因为他们不知道在中国房子租金的便宜程度。但是,BBC却认为是几十年生活在红色恐怖中,郭家小姐已经吓破了胆。
美国著名的新闻节目〃六十分钟〃主持人华莱士来到中国,他是全世界权威的新闻节目主持人,采访了许多世界重要人物。在北京,他成功地采访了邓小平。然后他来到上海,要采访戴西,这时,戴西久经磨难的经历在海外被许多人传说。华莱士希望戴西能亲口说自己在中国大陆经受的磨难,那是在资本主义国家生活的人不能想象的。戴西接受了华莱士的采访。可没谈多久,戴西就不愿意再说下去了,她拒绝回答华莱士提出的任何关于自己吃苦经历的问题。结果,他们不欢而散。
戴西说:〃我不喜欢把自己吃过的苦展览给外国人看,他们其实也是看不懂的,他们是想把我表现得越可怜越好,这样才让他们自己觉得自己生活得十全十美。〃
从此,戴西对外国的媒体抱着警惕和审视的态度,她认为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的自尊。
而这时,一些参加过红卫兵运动的年轻人,去到美国,发表了关于中国生活的小说,书里常常把中国的生活描写得一团漆黑,全然没有了人性,甚至真的人吃了人。
1968 五十九岁 来一碗八分钱的阳春面
She tried her best to keep calm; to avoid using language with emotion; but she could no longer be at ease。 She was like a kid who fell and cut her knee; although in great pain; she would only dear to peek at the bleeding with a quick glance; not having the courage to look into it directly。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
这时我感觉到气氛不同了。当我走到南京路上的时候,发现人们从这里冲到那里。靠近河南路的地方,我看到一家有名的绸布店老招牌被拉了下来,他们在街的当中烧了一把火,把招牌放在火上烧着了。人们兴高采烈地围在一起叫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怎么对付〃四旧〃的,马上我就会学到怎么对付资本家的了。我被认为是一个资本家。虽然我在公司里从一开始就是英文秘书。
这一年,戴西的工资从一百四十八元被减为二十四元。其中十二元是戴西的生活费,另外十二元是中正的生活费,那时他还在同济大学读书,学校规定每个月必须要交十五元生活费,所以,戴西从自己的十二元生活费里拿出三元给他。
我必须要付三元一个月的交通月票,用于上下班。剩下的六元钱,就是我一个月的实际生活费了。这仅仅够我吃东西。我不吃早餐,在学校食堂里吃最便宜的午餐,可我实在不能忍受再在红卫兵的叫喊声中吃食堂的晚餐,所以我去波丽家吃晚餐。可红卫兵发现以后,说我们是在地下串联,不再允许我去波丽家。我只能去找最便宜的小吃店。我找到了一家,那是在从前的中国城墙边上,一家面条店,它的墙上写着菜单。菜单上写着:
肉丝面:2角5分
咸菜面:1角3分
阳春面:8分
我想吃第一项,可太贵了。第二项也不坏,也更便宜。不过我知道我不够钱吃它,所以我要了第三项,8分钱一碗的光面条。
到1996年,戴西对我提起八分钱的阳春面时,她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好像在回忆一朵最香的玫瑰一样,她说:〃它曾那么香,那些绿色的小葱漂浮在清汤上,热乎乎的一大碗。我总是全都吃光了,再坐一会,店堂里在冬天很暖和。然后再回到我的小屋子里去。〃
这时,戴西已经遣散了家中所有的仆人。为了付给佣人足够的遣散费,她卖掉了中正的照相机。
12月,戴西和中正被扫地出门,连冬天的衣服都未能如数带出。这时,中正告别了1945年时父亲从敌产管理局带回来的那套小兵玩具,它们被留在他的房间里没有能带出来。他们被允许带几件必须要用的家具。从实用考虑,戴西带出来了一只餐具橱,因为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