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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0-单腿站立-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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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薄雾让周围的一切轮廓模糊了,轻雾笼罩并保护着我们,让我感到这也是一种甜蜜和祝福,未来平静的修复期很需要这种安宁啊。“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薄雾!”    
    内心的狂躁离我远去了,我轻柔地、悄悄地起身离开床,架着拐杖走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晚餐的时间被自己睡过去了。病人们都上床歇息了。我轻轻地走下楼梯,这间古老的庄园太适合康复期的病人了。一切都那么安宁,一种善意的安宁,一种和平、安详、安息日般的安宁。我闭上双眼,默念着感恩和赞颂的祈祷。    
    谁在乎是否真的存在祈祷的上帝?重要的是拥有感恩和赞美的感受,拥有谦卑、感激的心灵。    
    从上一个月圆到现在,整整一个农历月中,我经历了这样的一个历程:近乎死亡却在最后一刻获救,肉体毁损却被缝合连接,腿像永久“丢失”了一样失去知觉却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奇迹般地恢复。我的内心世界曾经动摇过——不,应该说完全被摧毁过。我曾暴露出自己内心的丑陋、思想的瑕疵、行为的偏激。我曾因联系身体与心灵、身体与思想的机体组织和感知能力的丧失而陷入深渊,然而,一种无法理解的神奇的力量使我从深渊中逃脱,重获新生。我动摇过、沉陷过,却被神秘地解救了。此刻,我来到了这个温柔的庇护所,汉普斯特这座古老的庄园主宅第,烛光朦胧,无垠的月光宁静地泻在四周的小山上。我推开门——这是一种怎样的自由啊!(因为医院里没有随便走动的自由)——我在轻柔的空气中站了一会儿,贪婪地品味着树木的芳香,看着远处伦敦的夜景,思念着母亲。    
    在医院时,不知何缘,自己很难哭泣落泪,虽然内心时常感到悲凄,但眼睛却是干干的、涩涩的。此刻,突然间,我感觉到泪水淌了下来。我流泪了——幸福的泪水?感激的泪水?我弄不明白。    
    早饭时,我才遇见同伴们——我们所有的病人、恢复期的病人被集中到一起。我是新来的,在等级上低一些,被分到靠角落的一个桌子上,相对老病号来说,这是一种好奇、关怀或者也是一种轻视的表示。这样的划分让人立即有了一种等级、团队的感觉,一种温暖的同志式的感情,就像刚到军队或学校的第一天。    
    我直接面临了一个问题:可以把拐杖带到桌边吗?但如果不带拐杖,又怎么走到桌边呢?    
    我的邻座看出了我的为难和尴尬,说:“你先坐下,我把你的拐杖放到角落去。在这儿,我们都要相互帮助。”    
    我谢了他。他个子矮小,头发花白,是位糖尿病患者,刚刚做了截肢手术,非常痛苦,我们先彼此介绍各自的病情和症状,后来,才可以聊得比较私密些。    
    “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他瞟了一眼我腿上的夹板,问道。    
    我讲了自己的遭遇。    
    “这真是最互补的事了!”他转向其他人,“他有腿,却没有知觉。我有知觉,却没有了腿!你知道——(他转向我)我们俩加起来就能有一条健康的腿了。我拿出知觉,你献出腿。”    
    我们笑了,我们都笑了起来。这样一来也打破了僵局。我感觉到虽然对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了解,但他却一下子看到了问题的核心——我们两人的问题核心,正、负幻影的对立,既滑稽又现实!的确,他继续说道:“这该死的幻影,这愚蠢的可怕的东西。谁需要?难道没有办法避免吗?”“哎呀!”他叫道,“我知道答案了。他们把你的腿截掉之前,只是给它打麻药、切断神经,把它放进夹板里——于是,我失去了知觉,就像你一样。然后,当你失去感觉,他们就把腿‘咔嚓’一声切掉了。切掉你的知觉,切掉你的想法,最后,切掉你的腿!”    
    我惊异于他清晰的逻辑。他的思维真是精彩绝伦,我想用医学方法把他的见解进行整理加工,以他的名义给英国最权威的临床医学杂志《Lancet》投稿,题目就叫:产生幻影的简单预防。    
    我发现其他人也和他一样思维清晰,比治疗他们的医生聪明多了。至少在急性病医院,医生们普遍认为病人都很愚蠢。事实上,谁都不笨,没有笨人,那些认为别人笨的人才是真正的笨蛋。在慢性病医院,医生会更多地尊重病人,尊重他们自然的人性的智慧,他们独特的“心灵的智慧”。自从和这些“难兄难弟”们的第一顿早餐开始(他们不是我业界的同事,而是我的病伴同伙)一直到我呆在“康复之家”的日子里,我意识到一个人必须身为病人、身处在病人之中感受病人的孤独与团结,才会真正了解病人的感觉,理解他们复杂而深刻的情感,理解他们痛苦、狂怒、勇气等各种情绪在心灵上产生的共振。这些感受唤起了他们的思维。即使是最简单平实的头脑也学会了思考,因为病痛的经历逼着他们去思考。    
    在“康复之家”,大家的交流直接且深刻,彼此间是透明的,常规的隔阂消除了。我们不仅了解彼此的病情(他的腿、她的卵巢等等),还能知道、感觉到、推测出彼此的心情,分享各自私密的情绪,有些情绪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却被同伴们的深切关怀唤起了,大家用幽默、用勇气互相支撑,彼此分担。这是我以前从不知道、从未想像过的,这实在是太棒了。我们都经历过病痛和恐惧,有些人甚至穿过死亡的阴谷。大家都清楚生病时极端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本身比地狱更可怕。我们都曾陷入巨大的黑暗和深渊之中,现在,我们浮上来了,就像走过了同样旅途的跋涉者,之前是独自孤行,但未来的路会不一样了,因为大家彼此将相伴而行。    
    我们不期而遇,或许彼此不会再相见。但这个相遇却是自然的、意义深远的,彼此间有着难以表达的、相互分享的理解和同情。我们有共同的感受和直觉,这是我们关系的深刻基础。的确,多数时候,大家言语不多,彼此说笑,甚至取笑对方,我们一起打台球,弹班卓琴,谈论新闻和最新的足球比分,闲聊工作人员之间的桃色事件和偏袒现象。表面上,一切都是轻松愉快的。外人如果无意中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可能会误认为我们是一伙轻浮的家伙。但在我们看似轻松的表面却掩藏着深刻的沉重。这种沉重感隐含在我们最轻松、最滑稽的嬉戏玩笑的语言中。如果说我们轻薄,那是重生的激情,就像那些经历过最深黑暗的人重获光明时的狂喜。但这些是外人看不到的,他只能看到表面,看不到深层,他猜不出在这些轻薄的下面是怎样的深刻和沉重。    
    早饭后,我四处走走。这是个特别明媚的九月的早晨,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饱览四周的景色,点上一支烟,这真是个新的、至少说是久违的体会。我好久没有闲情抽烟了,好像至少有十四年了。此刻,突然间,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悠闲、从容和自由,这种感觉我几乎遗忘了,现在,它又回来了,这真是生命中珍贵的感觉啊!此刻,我的心中没有欲望,没有驱动,充满了一种深深的宁静、安详、愉快和喜乐。我强烈地感受到地上每一片被秋色染成的树叶,感受到周围的伊甸园,汉浦斯蒂德康复中心的全景以及远处汉普斯特和海格特尖顶的教堂。世界静止了,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沉浸在存在的喜悦中。一片完美的、祥和的安宁笼罩着大地。这种安宁中带着无言的、神圣的、强烈的感恩和赞美。这种安宁就像感恩的圣歌。我感觉到花草、树木、我身处的这个康复中心、整个大地、所有生灵都洋溢着感恩,世界本身就是一首赞歌,而我平静喜乐的心灵也是这赞歌的一部分。


《单腿站立》第三部分第六章 康复(五)

    我对四周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好像自己就是在这附近长大的,从孩提时代就在这儿嬉逐欢闹似的,这里一直是片神奇的领地,一个可爱的、熟悉的家园。此刻,在这样的早晨,像是生命的第一个早晨,我觉得自己像亚当一样注视着这奇妙的世界。    
    我不知道,或者说已经忘记了世上还会有如此的美丽和圆满。我感觉不到时间,感觉不到顺序,只感觉到“此时此刻”的永恒和完美。    
    一个神奇的永恒王国被注入了时间的概念,一种强烈的现在和眼前的感觉,这种感觉通常都被过去与未来所吞噬。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完全卸下了过去和将来恼人的压力,全身心地享受着此时此刻的美好感受。悠闲自得却并不懒散无聊,(因为悠闲自得既不是懒散无聊也不是匆忙急迫。)我看着烟雾从烟斗里慢慢地缭绕着升上空中。我悠闲自得地听到每小时从四周响起的钟声,汉浦斯蒂德的钟声,海格特的钟声,人与人之间的呼唤,人们对世界的呼唤。    
    我静坐着、沉思着,思维活跃但安详。我注意到自己并不“独特”,还有其他病人也在这天堂般的意境中或闲坐或漫步,他们不慌不忙、无忧无虑,安详宁静。我们都在享受着这种特别的精神安息日。我猜想,甚至可以肯定自己在这里一个月的生活一定会甜蜜愉快的,这里有种修道院或大学校园般的奇特的安宁。不论我们的生活条件有多么不同,这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像一个幕间插曲,一种我们从不知道的东西。我们从病痛的悲哀、风暴和恐惧中浮上来,能否康复的阴影仍侵蚀着我们,但还没有进入现实的生活,不用去关心外面世界的变化以及现实生活中的责任义务、烦恼期望。我们在“生病”和“重回世界”之间,在“病人”和“养家糊口的人”两种角色之间有了一段美好的间歇。周六早晨这样开朗美好的心情一直延续了一周、一个月。    
    又是一年,又是九月,经过一段时间的苦恼,我的内心安宁了,开始读汉娜·阿伦特(德国哲学博士)的《过去与将来之间的缝隙》。我交叉着做两件事:一边收集资料开始写作,一边抽空读她的作品,她说到:“无时间概念的领域,在人类的时钟、日历背后的一种永恒的绝对静止的领域,是在有时间压力、受时间折磨的现实里的安宁片刻……这小块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是时间的心脏”。它是精神、灵魂、艺术的归属,惟一的归属,是过去与将来的结合点,是形式与内容的分界线。这种时间上的断点是开乌德的特殊礼物。    
    学生时代,我对牛津大学的一切习以为常,不以为然,没有特别珍惜和充分利用牛津的永恒和优势,然而,此刻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眼下的特权——这段恢复时期给予我的这种特别的插曲。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对许多人来说,平日内充满工作的压力、家庭的责任、日常的琐碎和焦虑,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休闲、真正的假期,这是他们第一次有时间去思考、去感受。我们以各自的方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我想这段经历会深深地、甚至永久地改变他们。    
    在医院时,我们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但在“康复之家”,我们第一次与世界再次接触——尽管只是一个远远的、模糊的缩影。到这儿的第一个早晨,我晒着太阳,在花园里进行了一次短距离的探索行动,开始时我只是撑着拐杖漫步几分钟,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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